雨下了整整三天,瑪莎跪在泥地裏,紅頭發被雨水打濕,一縷縷貼在臉上。
她抱著那塊墓碑,像抱著一個嬰兒。
墓碑上刻著一個名字:威廉·索普,
下麵寫著他死於普伊戰爭。
“他連二十歲都沒到。”她說。
雨聲吞沒了她的聲音,0人在意。
五年後。
盧內瓦湖畔,某座私密莊園。
金色吊燈垂下璀璨的光,照著二十幾位賓客的肩章與領帶。
長桌上擺著牡蠣、魚子醬、烤乳鴿……
銀質餐具映出燭光,每一道菜都精緻得像藝術品。
老斯倒普坐在主位,金發已經灰白,但眼睛仍是那種政客特有的藍,像狡詐的老狐狸。
他舉起高腳杯,對著對麵那位同樣白發蒼蒼的老人。
“為了和平。”他說。
“為了和平。”對方應道。
閃光燈亮成一片。
明天,這張握手照將登遍全球報紙的頭版:宿敵和解,洋洲重生。
侍者給每位賓客斟上1959年的羅曼尼康帝。
老斯倒普抿了一口,對著鏡頭露出沉痛而恰如其分的表情:
“我在想那些犧牲的年輕人。為了合利堅的榮譽!他們的血,沒有白流!”
掌聲四起。
他不知道的是,落地窗外,一個透明的年輕人正貼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
威廉死了五年了。
在那場戰役第三年的春天,斯倒普來視察。
親切的拍著他的肩膀說:
“小夥子,衝上去,打贏這一仗,合利堅為你感到驕傲!”
他的手很暖,帶著榮譽的味道。
威廉信了。
他衝了。
他死了。
子彈打穿胸口的時候不疼,是後來才疼的,疼到死,疼到死了以後還在疼。
現在他站在這扇落地窗外,看著斯倒普的手舉起酒杯……
和那個曾經叫“敵人”的老頭碰在一起。
兩個政客笑得像老朋友。
“和平了嗎?那我的死又算什麽?”威廉說。
沒人聽見。
死後的世界和生前想的不一樣。沒有天堂,沒有地獄,隻有一條長長的隊伍。
威廉剛死的時候,看見一道光。
他順著光走,走到一扇巨大的鐵門前。門半開著,裏麵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門前站著一個人——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隻是個穿灰袍子的老人,手裏拿著一本名冊。
“名字。”老人說。
“威廉·索普。”
老人在名冊上找了很久,用一支羽毛筆在某個名字後麵劃了一道。
“等著。”
“等什麽?”
老人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垂下:“等著叫號投胎。”
威廉這纔看見,鐵門旁邊掛著一個巨大的銅鈴。
銅鈴下麵是一塊黑板,上麵寫著一個數字:214753。
“這是你的號。”
老人說,“叫到號,就能進門。進了門,才能投胎,才能重新做人。”
威廉問:“現在叫到多少了?”
老人翻了翻名冊:“147532。”
威廉算了算,還有六萬多人。
“要等多久?”
老人沒回答,隻是把名冊合上,閉上眼睛。
威廉在隊伍裏站了三個月,往前挪了兩千號。
他問前麵的一個男人:“你等了多久?”
男人回過頭,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兩年。”
威廉又問:“你怎麽死的?”
“上吊。”男人說,“戰爭打起來,工廠倒閉,養不起家。”
威廉沉默了。
男人問他:“你呢?”
“打仗。”
男人點點頭,沒再說話。
又過了三個月,挪了一千五百號。
威廉身後的隊伍越來越長,新來的鬼魂絡繹不絕——
有穿軍裝的,有穿工裝的,有老人,有孩子,有男,有女。
他們都死了,死於斯倒普說的和平。
鐵門前的黑板上的數字,一天隻跳幾十個。
第二年,威廉終於排到了十萬以內。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已經望不到盡頭……
那裏還有源源不斷的光點飄過來,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剛死的靈魂。
戰爭還在打。
死的人還在來。
第三年,威廉往前挪了三萬號。
第四年,挪了兩萬五。
第五年的某一天,黑板上的數字跳到了214752。
他前麵隻剩一個人。
那是個中年女人,穿著圍裙,手指粗糙。她回過頭,對威廉笑了笑:“快輪到你了。”
威廉問:“你是怎麽死的?”
女人低下頭:“轟炸。我在烤麵包,炸彈落下來,什麽都沒了。”
她頓了頓,又問:“你呢?”
“打仗。”
女人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威廉看不懂的厭惡。
就在這時,黑板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214753。
威廉愣住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透明的,能透過手掌看見腳下的灰土地。
威廉往前走了一步。
鐵門還是半開著,裏麵還是黑漆漆的。灰袍老人睜開眼,看著他。
“威廉·索普?”
“是我。”
老人把名冊翻到最後一頁,他抬起頭,看著威廉。
“你進不去。”
威廉不明白他的意思:“我不是一直在排隊嗎?什麽叫我我進不去?”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把名冊轉過來,讓威廉看。
名冊上,在威廉·索普的名字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無法清算。
功德:無。罪孽:無。
投胎資格:無。
威廉看不懂:“什麽叫‘無’?”
老人把名冊收回去,歎了口氣:“你的死,沒有被記錄。”
“什麽意思?”
“戰爭死了太多人。”老人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天氣。
“上麵和下麵都亂了。有些人的死,沒有被登記。
有些人的命,沒有被清算。
你衝上去的時候,誰給你下的命令?
誰承認那是維護合利堅的榮譽?而不是謀殺?”
威廉張了張嘴。
老人繼續說:“隻有被記錄的死,才能被清算。
隻有被清算的命,才能重新投胎。
你的名字在名單上,但你的死因那一欄,是空的。”
威廉愣愣地站在那兒。
空的。
他死了五年,等了五年,排了五年的隊。
空的。
他忽然想起斯倒普拍他肩膀的那隻手,想起那句“為了合利堅的榮譽”。
他想起子彈穿過胸口,他趴在泥地裏,臉貼著土、血從胸口流出來染紅身下的泥土。
原來那些,都是空的。
“那我怎麽辦?”他問。
老人沒有回答。
威廉轉過身,走出隊伍。
身後那個穿圍裙的女人喊他:“你去哪兒?”
他沒有回答。
他飄過鐵門,飄過灰濛濛的天,飄過那些還在排隊的、望不到盡頭的靈魂。
他飄過田野,飄過村莊,飄過城市,一直飄到盧內瓦湖邊那座亮著金色燈光的莊園。
他貼在落地窗外,看著裏麵觥籌交錯。
老斯倒普站在人群中央,舉著高腳杯,正在接受一個記者的采訪。
“您此刻最想說什麽?”
老斯倒普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遠方,聲音沉痛而恰如其分:
“戰爭是殘酷的。但有些時候,我們必須做出艱難的選擇。
那些犧牲的年輕人,他們的血沒有白流——正是他們的犧牲,維護了合利堅的榮譽,也換來了今天的和平。”
閃光燈亮成一片。
威廉站在窗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那個透明的窟窿還在。
五年了,它沒有癒合過。
衝鋒的前一天,老斯倒普這個他敬仰的領袖來營地視察,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夥子,合利堅的未來靠你們了。”
他信了。
他衝了。
他死了。
而此刻,那個拍他肩膀的人,正舉著香檳,對他的敵人說:和平了。
威廉站在窗外,看著那隻手和敵人的手握在一起,看著兩個精明的老頭笑得像老朋友……
看著侍者端來香檳、魚子醬、烤乳鴿,看著水晶吊燈的光芒落在每個人的肩章上,那麽亮,充滿了榮譽。
而他,威廉·索普,十九歲,陣亡,死因那一欄是空的。
門裏的掌聲又響起來。
老斯倒普正在接受一座和平獎章。他把獎章舉起來,對著鏡頭微笑……
莊園裏的宴會還在繼續,香檳還在冒著金色的氣泡,老斯倒普正在和敵人合影……
沒有人看見窗外那個透明的年輕人,也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叫什麽名字,死在哪個戰場,等了多久。
隻有那個紅頭發白了一半的女人,還記得他。
此刻她正坐在威廉故鄉的小屋裏,對著牆上的一張照片發呆。
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藍紅條紋的衣服,笑的露出兩顆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