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歲那年，住在西北農村的一個小山村裏。
我們那地方偏，附近幾個村就一個小學。
班上有個叫鋼蛋的，是村頭寡婦婆婆在路口撿的棄嬰。
沒人知道他親爹媽是誰，就知道他和寡婦婆婆兩個人過。
寡婦婆婆眼睛不好使，看東西模模糊糊的，腿腳也不利索，走路得扶著牆。
就這樣，她還是天天摸索著給鋼蛋做飯、洗衣裳。
村裏人都說，這婆婆心善，撿了個娃當命根子養。
可鋼蛋不是個東西。
他那時候也就十來歲，天天跟村裏幾個壞小子混在一起，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幹。
寡婦婆婆說他兩句，他就瞪著眼睛罵。罵急眼了，抬手就打。
有一回我去村口小賣部打醬油，親眼看見鋼蛋把寡婦婆婆推倒在地。
婆婆趴在地上起不來，他也不扶，站在旁邊指著鼻子罵：“老不死的，讓你動我東西！”
婆婆趴在地上，手撐著地想爬起來，嘴裏唸叨著：“鋼蛋，婆婆眼睛不好，不是故意的……”
鋼蛋一腳踢開地上的搪瓷盆，扭頭就走了。
我跑過去扶婆婆，她胳膊肘都磕破了，滲著血。她衝我擺擺手，說沒事沒事，娃還小，不懂事。
那會兒我就覺得，這不是不懂事的事。
後來冬天，下了場雪，地上結了冰。
寡婦婆婆去村後頭撿樹枝，想回來生火取暖，腳下一滑摔了。
摔得重，尾巴骨那塊兒，人躺在炕上起不來了。
鋼蛋不管。
婆婆躺在炕上，大小便拉在褥子上，屋裏一股子騷臭味。
鋼蛋進屋就捂著鼻子罵：“你個老不死的，拉炕上惡心誰呢？咋還不死？”
婆婆躺在炕上哼哼，說鋼蛋，給婆婆倒口水喝。
鋼蛋裝作聽不見，出去跟人耍去了。
村裏幾個老人看不過去，提著雞蛋、拿點掛麵去看婆婆，順便勸鋼蛋兩句。
鋼蛋站在門口，把人家柺棍搶過來，兩手一撅，哢嚓斷了。
“少管閑事，再管連你們一塊兒打。”
那幾個老頭老太太氣得直哆嗦，可誰也不敢惹他。
婆婆在炕上躺了七八天，開始還能哼哼兩聲，後來沒動靜了。
鋼蛋不給飯吃，婆婆就那麽餓死在炕上。
發現的時候，人硬了。
村長張羅著湊錢，買了口薄皮棺材，把婆婆埋了。
下葬那天，鋼蛋穿著個破棉襖站在旁邊，村長讓他穿孝衣，他不穿。
村長指著他鼻子罵：“你個畜生！你媽把你撿回來養大，你就這麽對她？”
鋼蛋咧嘴笑：“穿啥穿？那老不死的早點死了好，省得膈應人。”
有人問他，婆婆把你養大，她死了你就不哭一聲？
鋼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哭啥？她死了關我屁事。”
旁邊的人聽了，都搖頭。
有人說，這孩子是天生的壞種，早晚遭報應。有人說，婆婆當年就不該撿他，撿條狗都比他強。
鋼蛋聽見了，也不在乎，該幹啥幹啥。
轉過年來，秋天。
那年雨水好，莊稼長得旺。
家家戶戶忙著收麥子，掰玉米，地裏一垛一垛的全是糧食。
隻有鋼蛋家地裏荒著，他懶得種，收個屁。
眼瞅著別人家糧倉滿了，鋼蛋急眼了。
那天晚上，月亮被雲遮著，鋼蛋背個蛇皮袋子，往村後地裏摸。
那塊地剛收完，玉米棒子堆在地頭，等著第二天拉回家。鋼蛋想趁著夜裏沒人，偷一袋子回去。
去那塊地，得路過一片亂葬崗子。
說是亂葬崗子，其實就是村後頭那片荒地，早些年窮人家死了人沒處埋，就隨便埋那兒了。
寡婦婆婆就埋在那兒，一個小土包，連塊碑都沒有。
鋼蛋走到那塊地邊上，月亮從雲彩縫裏露出來一點，照見前頭那個土包。
他瞥了一眼，罵了句“晦氣”，也沒當回事，繼續往地裏走。
走到地頭，看見那堆玉米棒子。他蹲下來往袋子裏裝，裝了半袋子，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回頭一看，啥也沒有。
他又低頭裝，剛伸手，就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大，像是有人在地上爬，衣裳拖在土上的聲音。沙沙，沙沙，一下一下的。
鋼蛋手一哆嗦，玉米掉地上了。
他站起來，往後看。
月光底下，有個東西在地上爬。
看不清是啥，就看見一團黑乎乎的影子，一點一點往這邊挪。
爬得很慢，爬一下，停一下，再爬一下。
鋼蛋腿肚子轉筋，想跑，腳底下動不了。
那東西越爬越近。
月亮又亮了一點，照清楚了。
是個老太太。
趴在地上，腦袋仰著，兩隻眼睛灰白灰白的，沒有眼珠子。
嘴張著，喉嚨裏發出呀哈呀哈的聲音。
是寡婦婆婆。
鋼蛋慘叫一聲，轉身就跑。跑了沒兩步，腳脖子一緊，被什麽東西攥住了。
他摔倒在地，想喊，喊不出聲。
那個東西趴在他身上，灰白的眼睛對著他的臉。鋼蛋看見她嘴裏黑洞洞的，一股土腥味直往鼻子裏鑽。
他拚命掙紮，掙不開。
那個東西的手掐住他的脖子，指甲又長又黑，掐進肉裏去。
鋼蛋眼珠子往外鼓，舌頭伸出來，臉憋得紫黑。
他聽見那個東西說了一句話。
聲音又啞又低，像是從土裏鑽出來的。
“鋼蛋，婆婆餓。”
第二天早上，有人去地裏拉玉米，看見地頭躺著個人。
走近一看，是鋼蛋。
人早就硬了，臉朝上躺著，眼珠子瞪著，嘴張得老大。
臉憋得青紫，脖子上有幾個黑手印子，指甲掐進去的印子，血都幹了。
更瘮人的是，他嘴裏塞滿了土。
土把嘴撐得滿滿的，都從嘴角溢位來了。像是有人一把一把往他嘴裏塞土，塞到塞不下為止。
那人嚇得連滾帶爬跑回村，喊人來。
村長來了，看了半天，歎口氣，讓人把鋼蛋抬走。
也沒人張羅埋，就用席子捲了，找個地方扔了。
村裏人站得遠遠的看，沒一個往前湊的。
有人小聲說，這是婆婆來收賬了。有人說，活該，惡有惡報。
我媽拉著我的手往回走，走出一段，低頭跟我說了一句話。
我到現在都記得。
她說：“娃娃，你記住了，百善孝為先。不知感恩的人，老天爺看著呢，早晚有現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