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天天做噩夢。
這事說來也怪,從我記事起,隻要一閉眼,夢裏準會出現一些奇怪的人和我哭訴。
他們嘴裏說的話我聽不明白,但那股子委屈和絕望,隔著夢都能把我淹死。
我一跑,他們就追著我跑,臉上的眼淚糊了滿臉,嘴巴張得老大,像是要吞了我似的。
這事我不敢跟別人說,說了也沒人信。
我媽隻當我是白天玩得太累,我爸說我是看多了電視。
後來我也習慣了,反正夢就是夢,醒了就沒事了。
可八歲那年,奶奶去世後的那個夢,讓我知道了一件事——
有些夢,醒不來。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我爸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屋裏寫作業。
他接起電話“喂”了一聲,臉色就變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纔跟我媽說:“娘沒了。”
我們連夜往老家趕。我爸開車,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老家的村子在山裏頭,車子開到村口就進不去了。
我們下了車,摸著黑往裏頭走。
遠遠就看見奶奶家的院子亮著白慘慘的光,把院門口的樹影子照的像鬼一樣瘮人。
一進院子,我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大伯已經把靈堂搭好了。
棺材停在堂屋正中央,黑漆漆的,但棺材邊緣似乎有條縫……
棺材前頭擺著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碗倒頭飯,飯上插著三根筷子,筷子頭上頂著個煮熟的雞蛋。
桌子兩邊是香燭紙馬,白蠟燭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牆上奶奶的遺像照得一明一暗。
遺像裏的奶奶在笑,可那笑怎麽看怎麽別扭——像是被人按著腦袋,硬擠出來的。
我正盯著遺像看,忽然聞見一股子怪味。
不是燒紙的煙味,是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又腥又酸的味道……
我媽拉著我往後退了一步,壓低聲音說:“別亂看。”
我沒敢再看了。
可我總覺得,那棺材蓋底下的縫裏,有什麽東西也在看我。
大伯母是在我們到家的半個鍾頭後出現的。
她端著碗麵條從廚房出來,招呼我們吃飯。
麵條熱騰騰的,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飄著蔥花和香油的味道。
可我們一口都沒吃上。
因為大伯母一進靈堂,長明燈就滅了。
那長明燈的火苗本來旺得很,大伯母端著碗剛邁過門檻,燈“噗”的一聲就滅了。
屋裏一下子暗了下來,隻有白蠟燭還在燒,把大伯母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大伯母的影子從她腳底下一直爬到棺材蓋上。
大伯罵了一聲,趕緊把燈又點著了。他瞪了大伯母一眼:“你走路輕著點,帶什麽風!”
大伯母沒吭聲,把麵條往桌上一擱,扭頭就走了。
可她前腳剛走,後腳那燈又滅了。
這回沒人說話了。
大伯臉上的肉抽了抽,又點了一次燈。
這回他點完了沒走,就蹲在那兒守著,眼睛死死盯著那點火苗。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長明燈又滅了三回。
每一回,都是大伯母靠近靈堂的時候。
晚飯沒吃幾口,我爸讓我去給奶奶上香。他說你是長孫,得去,這是規矩。
我端著三根香,一個人往靈堂走。
院子裏黑漆漆的,我推開門,進去跪下,把香插進香爐裏。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聲歎息。
那聲音就在我耳朵邊上,像是有人貼著我的耳朵,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唉——”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是奶奶的聲音。
我認得那個聲音。
小時候奶奶哄我睡覺,就是這麽“唉”的一聲,然後把我摟進懷裏,拍著我的背說:“睡吧,乖孫,奶奶在呢。”
可這會兒,奶奶在棺材裏。
我僵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眼睛也不敢往旁邊看,就直直盯著香爐裏那三根香。
香灰一截一截往下掉,落進香爐裏,噗,噗,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靈堂裏出來的。
隻記得一出門,兩條腿就軟了,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來。
我沒敢跟我爸說。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一個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夢。
夢裏頭的天是黑的。
不是晚上那種正常的天黑,是白天該亮的時候沒亮,被什麽東西遮住了……
黑壓壓的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跪在地上。
周圍全是人,烏泱泱的一大片,都穿著白衣服,跪在那兒哭。
哭聲連成一片,嗚嗚咽咽的。
我認出那些人了——就是以前夢裏老追著我跑的那些人。
可這回他們沒有追我,都老老實實跪著,朝著同一個方向磕頭。
我順著他們磕頭的方向看過去,就看見了奶奶的棺材。
棺材被抬在一群小鬼的肩膀上。
那些小鬼一個個花花綠綠的,有紅的,有綠的,有黃的……
臉蛋上塗著兩團胭脂,像是紙紮鋪的娃娃。
棺材在他們肩膀上晃晃悠悠的,而奶奶此刻正坐在棺材上,背對著我。
她穿著一身黑衣服,頭發梳得光溜溜的,在腦後挽了個髻。
那是她平日裏的打扮,我認得。
可我不敢認。
因為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黑色的印子,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勒過。
勒得皮肉都翻了出來,露出裏頭白生生的東西。
我正盯著那道印子看,奶奶轉過頭來了。
那張臉——眼睛是血紅色的,眼珠子往外鼓著,鼓得像是要從眼眶裏掉出來。
舌頭伸得老長,紫黑色的,從嘴裏一直垂到下巴,舌尖上滴著黏糊糊的東西。
她臉上沒有一點點慈祥的樣子,隻有恨。
那種恨,讓整張臉都扭曲在一起。
我想喊奶奶,卻喊不出聲來。
小鬼們抬著棺材從我頭頂走過去。
棺材底就懸在我腦門子上頭,黑漆漆的,貼著我的頭皮過去。
棺材從我頭頂過的時候,我聞見了一股子味兒——就是下午在靈堂裏聞見的那股味兒……
棺材過去了,天徹底黑了。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黑得連跪在我旁邊的人都看不見了。
可哭聲還在,嗚嗚咽咽的,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嗆的我呼吸困難。
忽然,我聽見棺材後頭有人在叫。
那叫聲又尖又慘,像殺豬似的。
我眯著眼睛往那邊看——黑暗裏,模模糊糊有個人影,正被什麽東西拖著走。
是大伯母。
她脖子上套著一根繩子,繩子另一頭拴在棺材後頭。
她就被那根繩子拖著,腳在地上劃出兩道長長的印子。
她拚命用手去扯脖子上的繩子,可那繩子像是長在肉裏了,越扯越緊。
地上拖得全是血。
殷紅殷紅的,從她腳底下一直拖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那些血在地上淌成一道血河,河裏頭漂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沒敢細看。
忽然,奶奶從棺材上蹦了下來。
她的動作快得嚇人,一下子就蹦到了大伯母跟前。
大伯母嚇得叫都叫不出來了,張著嘴,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奶奶伸出手,往大伯母肚子裏一掏。
就那麽一掏,像是掏灶膛裏的灰似的,輕輕鬆鬆就掏進去了。
再抽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把東西——
紅的,紫的,還在蠕動。
是腸子。
奶奶把那些腸子往大伯母脖子上繞,一圈,兩圈,三圈。
腸子軟塌塌的,滑溜溜的,繞上去的時候還往下淌水。
大伯母的身子還在掙紮,可嘴裏的叫聲已經沒了……
最後一圈繞完,奶奶打了個死結。
那結就勒在大伯母脖子上,勒得緊緊的,把那些腸子勒得都變了形。
黃綠色的汁液從結裏頭擠出來,臭不可聞。
我被嚇醒了。
醒過來的時候,渾身上下濕透了,被褥跟從水裏撈出來似的。
我坐在床上喘了半天,天還沒亮。
我爸在我旁邊睡著,打著鼾。
我推醒他,把夢裏的東西一五一十全說了。
我爸聽著聽著,臉色越來越陰沉。
我講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騰”地坐起來,掀開被子就往外走。
我聽見他在院子裏喊大伯。
喊聲太大,把我媽也吵醒了。
我媽抱著我,問我怎麽了,我說不出話來,隻是一個勁兒發抖。
我爸和大伯在院子裏吵起來了。大伯母的聲音也摻和進來,尖細刺耳。
“開棺驗屍?你瘋啦!”大伯母扯著嗓子喊:
“你娘剛閉眼你就讓她不得安寧,你還是人不是!”
我爸聲音低,聽不清說什麽,可那股子怒氣,隔著牆都能感覺到。
忽然一聲脆響。
我媽臉色一變,抱著我就往外跑。
院子裏,大伯母正叉著腰站在那兒,手還揚著。
我爸捂著臉,站在她跟前,臉上的指頭印子紅彤彤的,像烙上去的。
“我打你怎麽了!”大伯母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了:
“你娘活著的時候我對她哪點不好?死了你往我身上潑髒水!你喪良心!”
事情鬧得很難堪,那天,大伯把族裏的長輩都請來了。
十幾個個老頭老太太坐在堂屋裏,大伯和我爸站在中間。
我爸把我說的話講了一遍,講完,老頭老太太們互相看看,都不說話。
最後是三爺爺開的口。他是族裏輩分最高的,說話最頂用。
“開棺,是對死人的大不敬。”他慢悠悠地說,“你娘剛走,你讓她入土為安吧。”
我爸眼眶紅了。
他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沒見他那麽哭過。
那天起,我爸再沒跟大伯一家說過一句話。
第二天,我媽跟我說,等奶奶下完葬,咱們連夜就走,往後再也不跟大伯一家來往了。
我沒吭聲。
我心裏頭還想著那個夢。想著奶奶伸出來的舌頭,想著大伯母脖子上的腸子。
我不知道那個夢是不是真的。可我知道,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那天晚上,出事了。
大伯母死了。
吊死在了奶奶的靈堂裏。
第一個發現的是大伯。
他說他半夜醒來,發現身邊沒人,出來找,就看見靈堂的門開著,裏頭亮著燈。
他走進去一看——
大伯母吊在房梁上。
繩子套在脖子上,身子晃晃悠悠的,腳尖離地老高。可這不是最嚇人的。
最嚇人的是她的肚子。
肚子開了一個大口子,口子邊上往外翻著,裏頭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她的腸子被拽出來了,被人拎起來,一圈一圈,纏在她自己的脖子上,打了個結。
那個結,和我在夢裏看見的一模一樣。
大伯當時就瘋了。
他衝上去想把大伯母放下來,可手剛碰到她的腿,人就軟了,跪在地上爬不起來。
後來他是爬著出的靈堂,一邊爬一邊嚎,嚎得整個村子都能聽見。
“殺人了——殺人了——”
他一口咬定是我爸幹的。
警察是第二天上午來的。
兩個穿製服的,一個拎著箱子戴眼鏡的法醫。
他們把靈堂圍起來,進進出出忙了一整天。
我和我媽被趕到鄰居家待著,不讓靠近。
我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看見警察在院子裏走來走去……
看見大伯蹲在牆根底下,抱著頭,一抽一抽的。
天黑之前,警察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裏,宣佈結果。
法醫說,屍檢顯示,大伯母是自殺的。
院子裏一下子就炸了鍋。
大伯從牆根底下蹦起來,指著那法醫的鼻子罵:“你放屁!你放屁!
誰自殺能把自個兒肚子豁開,把自個兒腸子拽出來!”
法醫沒理他,繼續往下說。
他說,現場沒有搏鬥痕跡,沒有第二個人進入的痕跡。
大伯母身上的傷,包括肚子上那道口子,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她的指甲縫裏有她自己的麵板組織和衣物纖維,證明那些傷是她自己抓的。
腸子也是她自己拽出來的。
“她自殺的動機很強烈。”法醫推了推眼鏡。
“具體原因,我們走訪調查後,也有了一些瞭解。”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人群裏的大伯。
“死者生前,涉嫌虐待、殺害自己的婆婆。也就是你們家去世的老太太。”
院子裏一下子安靜了。
法醫繼續說,他們走訪了村裏的好幾戶人家,都證實老太太生前和大兒子一家住在一起,日子過得不好。
老太太腿摔壞了以後,常年臥床,死者嫌棄她,動不動就打,動不動就罵。
有鄰居親耳聽見老太太夜裏慘叫。
案發那天,死者又因為老太太拉在床上,跟她起了衝突。
死者一氣之下,用繩子勒死了老太太。
大兒子知道這事,但沒有阻止,也沒有報警,反而幫著隱瞞,對外宣稱老太太是病死的。
“死者害死了婆婆,心裏有愧,又害怕事情敗露,精神壓力太大,最終選擇在婆婆靈堂自殺謝罪。”
法醫合上手裏的本子,“具體細節,我們會出具書麵報告。案件到此結束。”
大伯聽到一半就癱在地上了。
我爸站在人群裏,一句話也沒說。
他隻是抬頭看了一眼靈堂的方向,然後低下頭,攥緊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
事情了結了,我們一家開車回了城裏。
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可回去之後,我開始發低燒。
三十七度五、三十七度八,一直不退。
白天昏昏沉沉的,晚上睡不踏實,一閉眼就做噩夢。
夢裏頭全是黑漆漆的棺材底,全是大伯母脖子上纏著的腸子。
我媽急壞了,帶我去醫院,查了血,拍了片子,啥也沒查出來。
醫生說是心理問題,讓回家多休息,別想太多。
可我還是燒。
後來我媽聽鄰居說,南華寺的菩薩靈,讓她帶我去拜拜。
我媽半信半疑,可也沒別的辦法,就帶我去了。
南華寺在山上,要走好長一段台階。我媽拉著我,一步一步往上爬。
我燒得迷迷糊糊的,走幾步就得歇一歇。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一個老和尚把我們攔住了。
他穿著亮晶晶的僧袍,手裏捏著串佛珠,站在台階邊上,像是在等人。
看見我們,他笑了一下,衝我媽招招手。
我媽愣了一下,帶著我走過去。
老和尚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
“這孩子體質特殊。”
他說,“打小就能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這些年沒少被糾纏吧?”
我媽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老和尚又說:“他最後一個噩夢,是在什麽時候?”
我媽想了想,把奶奶去世的事說了。
老和尚點點頭,撚著佛珠唸叨了幾句什麽,然後說:
“給他做場法事吧。做完那場,往後就清淨了。”
我媽連忙點頭。
法事做了三天。
具體做的什麽,我不記得了。
隻記得那三天裏,我一直睡,睡得昏天黑地,一個夢都沒做。
醒過來的時候,燒退了,渾身輕飄飄的,像是卸掉了幾十斤石頭。
那年之後,我再也沒有做過噩夢。
奶奶的夢,真的是最後一個噩夢。
後來,我爸跟我說起大伯的事。
大伯瘋了。
從警察宣佈結案那天起,他就開始做噩夢。天天做,夜夜做,一做就嚎,一嚎就滿村跑。
跑到奶奶墳前跪下,磕頭,一邊磕一邊唸叨:“娘,饒了我吧,娘,饒了我吧……”
沒人理他。
村裏人都躲著他走。孩子們拿石頭扔他,說他是畜生,自己老孃都害。
不到半年,他死在了村外頭的野地裏。
發現他的時候,他蜷在一條幹涸的溝裏,身子硬得像根冰棍。
臉上還帶著笑,笑得特別瘮人,像是在夢裏看見了什麽東西。
我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麽。
我也不想知道。
我隻知道,奶奶活著的時候,是最疼我的。
她走的那天晚上,那個夢,是她給我看的。
她讓我看見了她是怎麽死的,也讓我看見了,欺負她的人,是怎麽還的。
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再也沒有做過噩夢。
可我有時候還是會想起奶奶。
想起她抱著我,拍著我的背,說:“睡吧,乖孫,奶奶在呢。”
我知道她在。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