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尋找在廢棄古村失蹤的朋友,我們一行四人深夜潛入。
手機突然一條失蹤的李棟傳來的簡訊:“村口石像轉身時,千萬別眨眼。”
入夜,村口的石像真的轉過了身,他的眼神,似乎在尋找什麽獵物。
這時,我的手機震動,顯示著朋友三天前就已關機的號碼。
訊息隻有兩個字:“快逃。”
可我們已經逃不掉了——
鬼水村這名字,總讓我心裏發毛。可李棟是我穿開襠褲就混在一起的兄弟,他進了那村子再沒出來,我不能不去。
去的不止我一個。陳默,李棟的表弟,急得嘴上燎泡;王琦,我們裏頭唯一算有點戶外經驗的,負責背那捆瞧著專業但不知頂不頂用的繩索;
還有劉玥,李棟的女朋友,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非要跟來。
我們傍晚才摸到鬼水村外圍。
那村子窩在山坳裏,殘垣斷壁像一口爛牙,歪歪扭杵在瘋長的荒草裏。
離天黑還有陣子,陽光卻透不進去,一股子灰敗的陰氣貼著地皮往外漫。
村口立著個石頭人像,風吹雨打,麵目模糊得隻剩個大概的人形輪廓,卻莫名讓人覺得它正斜著眼瞧我們。
“真要……進去?”陳默聲音有點抖。
劉玥咬著嘴唇,第一個邁開腿。
我和王琦對視一眼,跟了上去。陳默嚥了口唾沫,也踉蹌跟上。
村裏靜,靜得邪乎。
腳步落在碎磚爛瓦上,聲音自個兒聽著都炸耳朵。
到處是塌了半邊的土坯房,黑洞洞的門窗像瞎了的眼。
空氣裏有股味兒,黴味、塵土味,還混著點別的,像是……舊箱子底翻出來的、受潮了的線香。
我們不敢散開,喉嚨發緊,話也少。偶爾眼神碰一下,又飛快挪開。
找得毫無章法,無非是挨個往那些破屋裏探頭。
屋裏大多空蕩蕩,頂多牆角堆點辨不出原形的破爛,有時能驚起一陣簌簌響,不知是老鼠還是別的什麽。
劉玥突然在一處院牆根停下,彎腰撿起個東西。是隻灰撲撲的男式運動鞋,鞋幫開膠了。
“是李棟的。”她聲音很輕,卻像錘子砸在我們心裏。鞋子出現在這裏,很不吉利。
天眼見著暗下來。我們聚在一處還算完整的屋簷下商量。
王琦建議撤,明天天亮再來。陳默附和。劉玥不說話,隻是死死攥著那隻鞋。
我其實也怕,但想到李棟可能還在某個角落等著,就硬著頭皮說再找找,至少把這片兒轉完。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山裏訊號斷斷續續,我一直沒注意。掏出來看,螢幕上顯示一條簡訊,發信人:李棟。
我頭皮猛地一炸。陳默他們湊過來看,也都愣住了。
簡訊隻有一行字:“村口石像轉身時,千萬別眨眼。”
“惡作劇吧?”王琦強笑一聲,“誰撿到李棟手機了?”
李棟手機三天前就打不通了,我們試過無數次。
劉玥死死盯著手機螢幕,又猛地扭頭看向村口方向。
天幾乎全黑了,遠處村口那石像隻剩個模糊的輪廓,像個蹲著的怪物。
“他是不是……在給我們指路?”陳默聲音發顫。
“指什麽路?讓我們看石像?”王琦說,“我看就是耍人。說不定李棟自己早出去了,跟我們逗悶子呢。”
我盯著那條簡訊。李棟不是開這種玩笑的人。而且這語氣……冷冰冰的,不像他。
“過去看看?”我說。
沒人動。最後劉玥先往村口走,我跟上。王琦罵了句髒話,也跟了過來。陳默落在最後,一步三回頭。
離村口大概還有二三十米,我們停住了。石像背對著我們,對著村外的山路。
天完全黑了,月亮還沒上來,隻有一點慘淡的天光勾出石像粗糙的邊緣。周圍蟲鳴不知什麽時候停了,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我們就這樣站著,等了大概有五分鍾。什麽也沒發生。王琦先不耐煩了:“我就說是耍——”
他話沒說完。
石像動了。
不是人走路那種動,是……整個基座像是安了個看不見的轉盤,平滑地、緩緩地,朝我們的方向轉了過來。
沒有聲音,石頭摩擦地麵的聲音一點都沒有。
我們四個像被釘在了地上,眼睜睜看著那模糊的石頭輪廓一點一點變成側身,再一點一點變成正麵。
月光就在這時從雲縫裏漏了出來,慘白地照在石像臉上。
那張臉不再是白天看到的模糊一團。
五官清晰,眼窩深深,嘴角似乎還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石頭刻不出來的笑意。
最可怕的是眼睛,那對石頭的眼珠子,在月光下泛著一種古怪的光,不像石頭,倒像是……活人的眼珠,被硬按進了石頭裏。
它在慢慢轉動,視線掃過我們站的地方。
千萬別眨眼。
我屏住呼吸,眼睛瞪得發酸,一眨不敢眨。餘光看到旁邊陳默已經抖得像篩糠,劉玥捂住了嘴。
石像的眼睛還在動,緩慢得折磨人。它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然後,那對石眼珠子停住了,直勾勾地,定在了我們這邊。
我的手機就在這一刻,又震了。
震動在死寂裏顯得格外刺耳。我差點把它扔出去。
我哆嗦著掏出來,螢幕亮得紮眼。又是一條簡訊,發信人還是李棟,那個三天前就該關機的號碼。
隻有兩個字:“快逃。”
石像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那不是比喻,是石頭的眼皮向上撐開,露出更多詭異的眼珠。它的嘴角也咧開了,石頭嘴唇向兩邊扯,無聲地笑。
“跑!”王琦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
我們四個轉身就跑,沒命地往村子深處衝。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來,但能感覺到……有東西在看我們。
冰冷的目光粘在背上。
我們慌不擇路,衝進一條窄巷。
陳默跑在最前麵,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腳下一絆,重重摔在地上。
我和王琦趕緊去拉他,手電光晃過去,看到絆倒他的是半截埋在土裏的石墩子,上麵刻著些看不懂的紋路。
陳默的膝蓋磕破了,血流出來,滴在石墩的紋路上。那血滲得很快,一下子就沒了。
“起……起來!”王琦使勁拽他。陳默卻像傻了,盯著石墩子,嘴唇哆嗦:“它……它在吸……”
我們把他硬拽起來,拖著他繼續跑。
劉玥在前麵帶著路,七拐八繞,最後衝進一間看起來稍微完整點的土房子,反手就把那扇歪斜的木門掩上,用背死死頂住。
屋裏漆黑一片,隻有我們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手電筒掃了一圈,空蕩蕩的,角落裏有些幹草,還有張缺腿的破桌子。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透不進光。
“它……沒跟來吧?”陳默癱在地上,抱著流血的膝蓋。
王琦湊到門縫邊往外看,看了半天,回頭說:“好像……沒有。外麵什麽也沒有。”
我靠著牆滑坐下來,渾身冷汗。摸出手機,那兩條簡訊還在。
“快逃。”往哪兒逃?村口被那東西守著。
我又試著撥李棟的號碼。聽筒裏傳來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那簡訊是怎麽來的?
“你們聽。”劉玥突然說,聲音緊繃。
我們屏住呼吸。外麵有聲音。很輕,悉悉索索的,像很多腳在地上拖行。聲音從遠處慢慢靠近,到了門外,停了。
屋裏死寂。我們連氣都不敢喘。
門板外麵,傳來指甲刮擦木頭的聲音。吱——嘎——吱——嘎——緩慢,有力。不是在試探,是在……找他們。
刮擦聲繞著門板移動,到了門縫的位置,停了。
一隻眼睛貼了上來,堵住了門縫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微光。
那不是人的眼睛。眼白混濁,布滿血絲,瞳孔大得嚇人,黑沉沉像個洞。它在往裏看。
陳默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眼看要叫出來,王琦一把捂住他的嘴。
似乎並沒有看到我們,它離開了。腳步聲再次響起,拖遝著,漸漸遠去,消失在村子深處。
我們癱軟下來。陳默開始低聲啜泣。王琦放開他,抹了把臉,手上全是汗。“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沒人能回答。
我們在這個破屋裏躲了不知多久。外麵再沒動靜。
王琦說不能一直躲著,得想辦法出去,天亮可能更危險,誰知道這裏的天會不會亮。
他說得對,這裏不對勁,時間感都模糊了。
我們悄悄挪開門,溜出來。村子還是死寂,月光清冷。我們避開村口方向,打算從村子另一頭找路出去。
沒走多遠,劉玥拉住我,指了指地麵。
月光下,地上有痕跡。不是腳印,是拖行的痕跡,一道一道,壓倒了荒草,延伸到前方一個更大的院落裏。
那院子有門樓,雖然塌了半邊,還能看出以前是村裏像樣的人家。
痕跡消失在院門內。
“李棟會不會……”劉玥看著我,眼裏有一絲不肯熄滅的希望。
我咬咬牙,點頭。我們順著痕跡,小心翼翼摸進院子。
院子很大,正麵是堂屋,兩邊有廂房,都破敗不堪。
拖痕一路通向堂屋那扇敞開的、黑乎乎的門。
堂屋裏比外麵更黑,手電光隻能照亮一小塊地方。
地上積著厚厚的灰,拖痕在灰上非常明顯。
屋子正中央,擺著一把太師椅。
椅子上坐著個人。
背對著我們,低著頭,一動不動。穿著和李棟失蹤那天一樣的夾克。
“李棟?”劉玥聲音發抖,往前邁了一步。
那人影沒反應。
我們慢慢繞過去。手電光照到那人的臉。
是李棟。又不是。
臉是李棟的臉,但慘白的沒一點血色。眼睛直勾勾看著前方空處,眼珠半天不轉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姿勢僵硬,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蠟像。
“李棟!”劉玥撲過去,抓他的肩膀。入手冰涼,硬邦邦的。
李棟的眼珠緩緩轉向她,動作很滯澀。他張開嘴,發出的聲音幹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們……不……該……來。”
“你怎麽了?我們帶你走!”劉玥哭出來,使勁想拉他起來。
拉不動。李棟像釘在了椅子上。
王琦上前幫忙,兩人一起用力。
椅子嘎吱作響,李棟的身體晃了晃,還是沒起來。
就在這時,我看到李棟的腳。
他的腳踝以下,埋在地磚的縫隙裏。
不,不是埋,是地磚裏長出了什麽東西,像黑色的、細細的根須,纏住了他的腳踝,紮進了皮肉。
“下麵有東西!”我喊道。
王琦低頭看去,罵了一句,從揹包側袋掏出把多用刀,就要去割那些根須。
刀剛碰到,那些黑色根須猛地一縮,把李棟的腳踝勒得更緊。李棟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嘴裏發出哦吃哦吃的聲音。
更可怕的是,堂屋四周的牆壁,那些斑駁的土牆,開始滲出黑色的、粘稠的液體,順著牆往下流。
空氣中那股受潮線香味變得更濃,濃得發膩,讓人頭暈。
“這地方不能待了!”王琦吼道,“先把人弄出去!”
他不管不顧,發了狠的用刀使勁割那些根須。
根須韌性極強,割不斷,反而蠕動起來,沿著刀刃往上纏。王琦的手腕也被纏住了。
陳默嚇得往後退,撞到了後麵一張供桌。
供桌上有個香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碎了。香灰灑出來,裏麵埋著個東西。
是個小石像,和村口那個一模一樣,隻是小很多,巴掌大。
小石像的臉,正對著我們,嘴角咧著。
供桌後麵的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畫像,畫上是個穿著古舊袍子的老人,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
畫像的眼睛洞裏,有東西在反光。
我下意識把手電照過去。黑洞裏,各嵌著一顆眼珠子。真實的,灰白的,人的眼珠子。它們轉了轉,看向我們。
“啊——!”陳默終於崩潰了,尖叫著往外跑。
他一跑,像是觸發了什麽。堂屋的門,哐當一聲,自己關上了。
關門聲還沒落,牆裏滲出的黑液更多了,像有生命一樣在地上蔓延,朝著我們腳邊流過來。
供桌後的畫像無風自動,嘩啦啦響。
李棟喉嚨裏哦吃哦吃的聲變成了尖銳的吸氣聲,眼珠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門!開門!”王琦放棄割根須,轉身去撞門。門板紋絲不動,像是外麵被焊死了。
黑液流到我們腳邊,鞋底沾到的地方傳來一股刺骨的冰涼,還有一股吸力,像要透過鞋底吸進去。
劉玥還抱著李棟不撒手,黑液已經漫上了她的鞋麵。
“劉玥!過來!”我喊她。
她好像聽不見,隻是抱著李棟哭。
李棟的身體開始抽搐,麵板下麵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從腳踝往上,像一條條蚯蚓。
王琦撞不開門,回頭看見劉玥的情況,衝過去想把她拉開。
他的手剛碰到劉玥的肩膀,地上蔓延的黑液突然暴起,像觸手一樣纏住了他的腳腕,猛地一拽。
王琦摔倒在地,黑液迅速爬上他的腿,他的腰。
他掙紮,吼叫,用手去扒,那黑液沾手就往上纏,越纏越緊。
他向我們伸手,眼睛瞪得老大,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求救聲,聲音卻越來越小。
黑液爬上了他的脖子,他的臉。
最後,他整個人被拖進了那灘不斷擴大的、粘稠的黑液裏,咕咚一聲,不見了。
隻剩下一串氣泡冒上來,破了。
陳默貼在門上,目睹這一切,已經嚇得失了聲,褲子濕了一片。
劉玥被王琦最後的動靜驚醒,呆呆看著黑液吞噬王琦的地方,又看看懷裏還在抽搐的李棟。
李棟臉上的皮肉開始不自然地起伏,好像下麵有東西要鑽出來。
“走……”李棟的嘴巴又動了,這次流利了一點,卻更加詭異,“他……要……換……身……子……”
換身子?
我猛地看向牆上的畫像,看向那對黑洞裏的眼珠。它們在盯著李棟,也在盯著我們。
必須離開!
我衝到窗邊,窗戶被木板釘死。
我抬起腳,用盡全力踹過去。木板年久失腐,哢嚓一聲斷了。
我顧不上許多,回身一把拉起已經傻了的劉玥,又去拽陳默:“走窗戶!快!”
陳默連滾爬爬過來。劉玥被我拽著,還回頭看著李棟。
李棟的臉正在變形,有什麽東西在他麵板下遊走,衝向他的眼睛,他的嘴巴。
我們三個從破窗戶翻出去,摔在院子裏。
剛落地,就聽見堂屋裏傳來一聲非人的、長長的嚎叫,是李棟的聲音,又不完全是。
接著是骨頭折斷的脆響,和濕漉漉的、什麽東西被撕開的聲音。
我們沒敢回頭,爬起來就往院子外衝。剛衝出大門,就聽見身後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月光下,一個身影搖搖晃晃站在堂屋門口。
是李棟。他站起來了。但走路的姿勢非常奇怪,關節像不會打彎,一頓一頓。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我們逃跑的方向。他的臉……他的臉在月光下像融化的蠟,五官移了位,眼睛一個大一個小,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個瘋狂的笑容。
那不是李棟。
“分頭跑!”我對劉玥和陳默喊,“村口匯合!不,別去村口!往外跑!能跑出一個是一個!”
我們三個在巷口分開,朝不同方向狂奔。我聽見身後那頓挫的、沉重的腳步聲,跟來了。
是衝我來的,還是衝他們?
我不敢停,肺像要炸開,拚命朝著村子邊緣跑。房子越來越少,荒草越來越高。
前麵是一道半塌的土圍牆,翻過去可能就是村子外麵。
我手腳並用爬上去,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照亮了村子的一部分。
我看到陳默在另一條巷子裏沒頭蒼蠅似的亂撞,突然腳下一空,掉進了一個被荒草掩蓋的坑裏,沒了聲息。
幾乎是同時,劉玥那個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然後也靜了下去。
我的心沉到穀底。都完了。
追我的腳步聲近了。我翻身跳下土牆,外麵是更密的灌木和坡地。
我滾下去,爬起來繼續跑,不敢走直線,在樹林裏繞。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似乎沒聲音了。
我靠著一棵樹癱倒,大口喘氣,耳朵裏全是自己雷鳴般的心跳。天邊,泛起了一絲灰白。
天,好像真的要亮了。
我在樹林裏躲到日頭升高,纔敢慢慢摸出來。
鬼水村靜靜地臥在山坳裏,在陽光下依然破敗,卻少了夜晚那種令人窒息的詭異。
村口的石像背對著山路,麵目模糊,就是一塊普通的頑石。
我遠遠繞開村子,找到下山的路。回到鎮上,我立刻報了警。
警察來了,搜了山,進了村。
他們找到了陳默掉進去的那個坑,是個廢棄的窖井,裏麵除了陳默摔變形的屍體,還有一些別的骨頭,很舊了。
王琦的屍體沒找到,堂屋裏隻有一把空椅子和滿地幹涸發黑的汙漬,像潑了濃稠的油。
李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劉玥,失蹤。
警察詢問了我很久,我說了石像,說了簡訊,說了黑液和畫像。
做筆錄的警察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受驚過度、胡言亂語的瘋子。
他們最終結論是,夜間入山,地形複雜,遭遇意外,產生集體幻覺。
李棟可能早已失足身亡,手機或許被動物叼走。他們立了案,但意思很明顯,這就是個不幸的意外。
我不信。我知道那不是幻覺。王琦被拖進黑液前看我的眼神,我這輩子忘不了。
後來,大概過了一個多月,我接到一個電話,是劉玥的姐姐打來的。
她說劉玥找到了,在離鬼水村幾十裏外的另一個山溝裏,人癡癡傻傻,滿身泥土,嘴裏不停唸叨。家人把她送進了市精神病院。
我買了車票,去了那家醫院。
病房裏很幹淨,有陽光。
劉玥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她瘦脫了形,眼神空洞。
我走近,輕輕叫她的名字。
她慢慢轉過頭,看我。
看了很久,好像才認出我。她咧嘴,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緊。她湊近我,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又帶著無盡的恐懼,一字一頓地說:
“他換成了王琦的身子……但王琦太老了……不好用……陳默掉下去的時候……摔壞了……不夠完整……”
她喘了口氣,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一點:
“李棟……李棟的身子最好……年輕,結實……但他不肯完全讓出來……還在裏麵擠……”
她的指甲掐進我的肉裏:
“他嫌我……是女的……不合用……所以放我走……讓我帶話……”
“帶什麽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
劉玥的臉扭曲起來,混合著極致的恐懼和一種怪誕的、模仿般的表情。
她捏著嗓子,用一種完全不屬於她、甚至不屬於活人的、石頭摩擦般的腔調,嘶啞地說:
“下次……挑個……更合適的……來……”
說完,她鬆開手,恢複那副癡癡的樣子,轉頭繼續看窗外。
嘴裏開始哼一首不成調的、古老的歌謠,依稀能辨出幾個字:“鬼水村……石像轉……莫睜眼……莫回頭……”
我站在病房裏,窗外,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一片正常的世界。
可我知道,在那遠山的褶皺裏,在一個陽光照不透的山坳中,有一個破敗的村子。村口立著一座石像。
它在等待。
等待下一個,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