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我媽死了十年了。
去英國前,我請假回了趟老家。
老家的房子,院牆塌了一個角,大門上的鎖鏽得厲害。
我拿鑰匙捅了半天沒捅開,最後從牆塌了的那個角翻進去的。
院子裏草長到我腰那麽高了。
三間瓦房窗戶上糊的塑料布早爛了,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我站在院子裏點了一根煙,對著老宅說了句"我回來了。"
我把東屋收拾出來住。
東屋是我爸媽以前住的屋子,炕還在。
我從櫃子裏翻出一床舊棉被,聞了聞,有股子黴味,但還能蓋。
枕頭芯子硬得跟磚頭一樣,我拍了兩下,灰塵揚起來,嗆得我打了好幾個噴嚏。
村裏現在沒幾個人了。
張嬸還住隔壁,六十多了,腰彎得跟蝦米似的。
她看見我從牆頭翻出來,端著一盆水站在門口看我,看了半天才認出來。
寒暄了幾句,她忽然神秘兮兮地說,你那屋子空十年了,晚上睡覺注意點。
我問她注意什麽。
她沒回我,端著盆進屋了。
晚上,我把院門從裏麵用鐵絲擰上,東屋的門用凳子頂住。
炕硬得要命,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聽見老鼠在房梁上跑,咯吱咯吱的,跑過去又跑過來。
我拿手機照了一下,看見兩隻綠豆大的眼睛在梁上亮了一下,又滅了。
我衝房梁喊了一聲,安靜了一陣,我就這麽睡過去了。
第二天我去上墳。
我爸的墳跟我媽的墳挨著,在村北的地頭上。
墳頭草長得老高,我拿鐮刀割了半個鍾頭才割幹淨。
我給他們擺上蘋果,擺上豬頭肉,擺上點心,又倒了一盅酒灑在地上。
香和紙錢燒起來,灰被風吹起來飄到麥地裏。
我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我說,爸,媽,我回來了。
風從麥地那邊吹過來,麥苗還矮,綠油油的一片。
小時候我媽帶我下地,她鋤草,我坐在地頭上抓螞蚱。
有一回我抓了一隻大個兒的,綠翅膀,拿回家養在罐頭瓶裏。
第二天死了,我哭了一上午。
我媽中午下工回來,看見我眼睛腫著,問怎麽了。我說螞蚱死了。
她沒說話,轉身去灶房,過了半天端出來一碗麵條,上麵臥著三個荷包蛋。
她哄我的方式就是給我做吃的。
後來我去縣城上高中,一個月回來一次。
每次回來她都給我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我一個人能吃兩大碗。
走的時候她往我書包裏塞煮雞蛋,塞十五個,我說吃不完,她說分給同學吃。
那十五個雞蛋我從來沒分給同學吃過,都在路上自己吃了。涼了也好吃。
我爸走的時候我二十三,剛參加工作。
肺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從查出來到走,前後不到四個月。
我媽沒當我麵哭過。
我爸下葬那天晚上,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她屋裏傳出來悶在被子裏哭的聲音。
我在她門口站了很久,沒推門。
我媽是我爸走後的第三年沒的。
心梗,早上去菜市場買菜,倒在了路邊上。
路人打的急救電話,送到醫院人已經沒了。
我沒見到我媽最後一麵。趕到家的時候她已經在殯儀館了,臉上蓋著塊白布。
我掀開白布看了她一眼。她閉著眼,嘴微微張著,像是有話沒說完。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她想說什麽,但我想說,我想他們了。
從墳地回來的那天晚上,我餓了。
灶房的燈泡早就壞了,我打著手機手電筒翻行李,翻出一桶紅燒牛肉麵。
這還是來的路上在縣城車站買的,怕村裏沒地方吃飯。
我燒了一壺水,把麵泡上,端著進了東屋。
炕沿當桌子,我蹲在地上吃。
麵泡得有點過了,軟塌塌的,但熱乎東西進了胃裏,人舒服了不少。
我把湯也喝了大半,剩個底兒,往炕頭一擱,準備明早起來收拾。
洗腳的時候,我剛把腳搭在盆沿上,就聽見偏房那邊有聲音。
偏房是我以前住的屋子,挨著堂屋西邊,這次回來我一直沒進去過,門關著。
聲音不大。像是牙齒在啃什麽東西,咯吱,咯吱,脆生生的。
我停下動作聽了聽,又沒了。
我以為是老鼠,沒在意。
洗完腳回東屋躺下,刷了會兒手機,訊號不太好,刷著刷著就困了。
手機往枕頭邊一扔,閉眼準備睡。
這時候偏房的門開了。
"咣"的一聲,嚇我一跳,像有人從裏麵不耐煩,一腳蹬開的。
我猛地睜眼。
堂屋地上有腳步聲。
很重,像是雙腳一起在地上跳。
咚,咚,咚,從偏房門口往東屋這邊來。
每跳一下,堂屋牆上掛的老相框就跟著顫一下,玻璃嘩啦啦響。
我盯著東屋的門。
那扇門我沒關嚴,留了條縫。門閂是壞的,我拿鐵絲綁了綁,也隻能虛掩著。
堂屋裏黑得什麽都看不見,但腳步聲清清楚楚。
然後,停了。
就停在我門口。
我沒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接著,我聽見門縫外麵,有東西在吸氣。
很長的吸,像有人趴在門縫上,把鼻子貼緊了,往裏抽氣,在聞屋裏的味道。
然後,是吧嗒嘴的聲音,很響……
我攥著被角,手心裏全是汗。
我心想:“這鬼什麽意思?要吃我,先吧嗒嘴?你禮貌嘛你?!”
門外突然安靜了。我感覺得到,那個東西就蹲在門縫後麵。
很快,我聽見另一個聲音。
嘩啦。我吃剩的那碗泡麵桶倒了。
就倒在炕沿上,現在歪著,裏麵的湯底應該都撒了。
可我明明記得我放在炕頭了。
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這回是往回走,不再是跳,是拖著腳走,鞋底蹭著磚地,沙沙沙。
穿過堂屋,進了偏房。
偏房的門又吱呀一聲關上了。
然後,我聽見一聲響亮的飽嗝,從偏房裏傳出來,清清楚楚。
然後什麽聲音都沒了。
我睜著眼躺到天矇矇亮。
天亮以後我起來,先看那桶泡麵。
泡麵桶歪在炕沿上,跟我半夜看見的一樣。
桶蓋被掀開了,裏麵的麵湯一滴都沒剩。
炕沿上一點泡麵湯灑了的痕跡都沒有,它把我泡麵湯喝光了???
桶沿上印著兩排牙印,咬得挺整齊,像人咬的。
我蹲在那兒看了半天。
炕沿下麵的地上,有一滴一滴的湯漬,從東屋門口一路滴出去,穿過堂屋,往偏房的方向去了。
顏色發暗,落在地上結成一個個小圓點。
我順著湯漬走。
堂屋的地是磚地,年頭久了,坑坑窪窪的,湯漬就積在那些凹進去的地方。
一滴,一滴,越往偏房越稀疏。
走到偏房門口的時候,門縫底下的灰被蹭開了一道印子。
我伸手推門。門框變形了,卡住了。我肩膀頂上去,使勁頂了兩下,門才開。
屋裏一股黴味衝出來,混著泡麵的味道。
紅燒牛肉麵的味道,在這間空了十年的屋子裏,居然還沒散幹淨。
地上落了一層灰。
灰上麵有腳印。光著腳的腳印,比我的腳小。
從床邊開始,一步一步走到門口,然後又從門口折回去。
腳印旁邊,滴著那種暗色的湯漬,一直滴到床邊,然後沒了。
我順著腳印走到床邊。
床是老式的木床,底下塞著幾個紙箱子。
我蹲下來,把最外麵那個箱子拽出來。
泡麵的味道更濃了。
箱子裏是我小時候的東西。舊課本,鐵皮文具盒,一摞小人書。
小人書上麵,放著一個泡麵桶。
空的。跟我炕上那桶一模一樣的牌子,紅燒牛肉麵。
但不是新的,是舊的。
桶身上的包裝紙褪了色,生產日期印的是六年前。
桶裏麵的麵渣子都沒剩下,像被舌頭仔細舔過一遍。
我把手電筒開啟,往床底下照。
手電光打進去的瞬間,我看見床板下麵,貼著一個人。
一個白森森的頭骨,眼眶是兩個黑洞,嘴張著,牙齒全部露在外麵。
它的姿勢很怪異,像在我開燈之前,它正把臉貼在床板的縫隙上,從上往下,就那麽看著我。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電筒掉了。在地上滾了兩圈,光柱亂晃,一下照到床底深處。
我看見了一隻手。
準確地說,是一隻手的骨頭。五指張開,伸在灰裏,像在夠什麽東西。
手骨旁邊,還有泡麵桶。不是一桶,是四五個,堆在一起。
有的倒了,有的還立著。
桶身上的包裝紙都褪了色,日期全是五六年前的。
我把手電筒撿起來,光柱重新打進去。
床底下靠牆蜷著的,準確說是一具骨架。
衣服已經爛得差不多了,顏色都看不清,貼在骨頭上像一層幹皮。
兩條腿曲著,膝蓋頂著胸口。
一隻手搭在身上,另一隻手就是我看見的那隻,往前伸著,指尖差一點點就能夠到那些泡麵桶。
頭骨歪靠在牆上,嘴張得很大,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像臨死之前想往嘴裏灌東西。
它兩個眼眶對著我。
那些泡麵桶全堆在它手邊。六桶,全是空的。
有的倒了,有的還立著。
每個桶的蓋子都掀著,裏麵幹幹淨淨。
桶沿上,全都有兩排牙印。
我蹲在那裏,跟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視了大概有十秒鍾。
我就受不了那股味道了,肉爛了的味道。
它應該死了很久了,但這味道悶在床底下散不出去。
難忍的屍臭,直往鼻子裏鑽。
我跑出去,蹲在院子裏幹嘔了半天。
派出所的人下午到了。
兩個民警,一個年紀大點的,一個年輕的。
年輕的把骨架從床底下弄出來,擺在院子裏,蓋了塊白布。
年長的那個蹲在旁邊看了半天,站起來說,沒有外傷,骨頭完整,應該是病死的。
法醫後來給出的結論也差不多。
死了大概五六年了,男性,年齡估計在五十到六十之間。
病死的,可能是發燒引發的基礎病。
他死之前自己鑽到了床底下,那扇門從裏麵拉不開,他沒有力氣出來,就這麽死在裏麵了。
那些泡麵桶也被拿出來了。
一共六桶,全是空的,舔的幹幹淨淨。
民警看了半天,問我這是怎麽回事。
我說不知道。
他沒再問。
張嬸被叫過來問話。
她站在院子裏,離白布老遠,手抄在袖子裏。
民警問她認不認識這個人。
她說不認識,不是本村的。
又說前些年有個流浪漢在附近幾個村轉悠,腦子不太好使,見人就笑,總問人有沒有吃的。
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沒人知道他叫什麽。沒人知道他哪來的。
他在我家這個空宅子裏住了多久也沒人知道。
可能是幾天,可能是幾個星期。
然後他病了,像小動物那樣,自己爬到床底下,等待死亡。
之後這宅子就開始鬧動靜。
張嬸跟民警說,這幾年夜裏有人路過我家老宅,都說裏麵有動靜。
老劉的孫子前年回來過年,晚上從這兒過,說聽見屋裏有動靜,回去就發了三天燒。
後來村裏人就繞著走了。
民警問張嬸,你們怎麽不報案。
張嬸說,誰知道是死了人,都以為是鬧鬼。
這句話說完,院子裏安靜了一下。
我在旁邊蹲著,抽了一根煙,沒搭話。
天黑之前民警把遺體拉走了。
白布蒙著擔架抬上麵包車,車門一關,車子顛著開出村口。
張嬸端了碗麵過來讓我吃,我吃了兩口吃不下去,放窗台上了。
張嬸沒走,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裏陪著我。
天黑了,村裏能看到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張嬸忽然說,你媽活著的時候,心善。
我沒說話。
她又說,有一年冬天,也是個要飯的從村口過,大冷天穿個單褂子。
別人都趕,你媽把人領回家,給盛了碗熱粥,還把你爸的舊棉襖送了一件。
那要飯的走的時候衝你媽鞠了個躬,你媽站在門口送,跟送親戚似的。
我沒聽說過這件事。
張嬸說,你媽那人就這樣。自己也沒多寬裕,還見不得別人受苦。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頭上還沾著偏房裏蹭的灰,黑乎乎的。
我想起我媽包的餃子,想起她往我書包裏塞雞蛋,想起她站在門口送我上學,一直看到我拐過村口那棵老槐樹。
槐樹還在,我媽沒了。
那個流浪漢不知道他躺在床底下,燒得迷迷糊糊快要死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
他會不會也想起了什麽人。
他會不會也有一瞬間想回家。
這些沒人知道了。
我把第三根煙掐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張嬸說,你今晚還住這兒?
我說,住。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麽,拎著小板凳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住在老宅裏。
偏房的門我關上了,但沒關嚴。我留了一條縫。
東屋的門我也沒頂凳子,我把剩下的幾桶泡麵放在了門口。
我躺在炕上,聽著外麵的動靜。
風從院牆塌的那個角灌進來,吹得堂屋的舊年畫嘩嘩響。
村裏的狗剛叫了幾聲,好像就被主人扇了大嘴巴子,聲音遠遠傳過來。
然後我聽見偏房裏響了一下。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門縫擠了出來。
我把眼睛閉上了。
腳步聲沒響。門沒開。
整個後半夜安安靜靜的。
那晚,我睡得還不錯,第二天,我看見門口的泡麵都不見了。
上午我簡單收拾了一下老宅,我把東屋的被子疊好放回櫃子裏。
把灶房的碗筷洗幹淨碼在案板上。
把院子的草踩倒一片,清出一條路。
我走到偏房門口,猶豫了一下沒再進去。
然後我去了趟村口的小賣部,是現在村裏唯一還在賣東西的地方。
老闆換了個我不認識的中年人,正在棚子底下打瞌睡。
我把他叫醒,買走了他那裏所有的泡麵。
紅燒牛肉味的,十二箱。
我抱著箱子走回老宅。
我把箱子拆開,泡麵一桶一桶拿出來,在東屋的空地上碼好。
屋子裏安安靜靜的。
再沒有爸爸媽媽的聲音,我以後也不會回來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桶上……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準備走了。
走之前我把院門上的鎖摘了。
那把鎖鏽得鑰匙都擰不動了,我拿鉗子夾了半天才卸下來。
鎖掛在門鼻子上十年了,卸下來以後門鼻子上留了個白印子。
我把鎖扔進院子裏的草叢中。
院門我沒關嚴,留了半扇敞著。
以後這宅子再也不鎖了。
誰願意進來就進來。
刮風下雨了進來躲一躲,走累了進來坐一坐,無家可歸了進來睡一覺。
東屋的床還能躺人,灶房的鍋還能燒水。
東屋還有十二箱泡麵,餓了能挺一陣。
我站在門口看了最後一眼。
三間我熟悉的平房在太陽底下安安靜靜的,麻雀在牆頭蹲了一排。
我轉身往村口走。
路過張嬸家門口,她正蹲在那兒擇韭菜。
看見我拉著箱子過來,她抬頭說,走了?
我說,走了。下週去英國,工作定下來了。
她擇菜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她說,真好,出息了。
她低下頭繼續擇菜,說,你爸媽要是知道,肯定高興。
我沒接話。我怕一接話嗓子眼就堵住了。
張嬸把手裏那把韭菜擱進盆裏,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碎葉子。
她說,出去了自己好好幹,別惦記家裏。家裏也沒什麽可惦記的了。多注意身體。
我說,嬸,我走了。
她說,走吧。
我拉著箱子走過老槐樹。
槐樹發了新葉子,嫩綠嫩綠的。
樹底下那塊石頭還在,我小時候放學回來總坐在上麵等我媽下地回來。
石頭讓屁股磨得溜光,上麵落了一層槐樹葉子。
我繼續往前走,路過村口唯一的小賣部。
鐵皮棚子底下,那個中年人又在打瞌睡。
小賣部對麵是打穀場。
現在不長穀子了,長滿了草。
我們小時候在那兒摔跤、滾鐵環、藏貓貓。
鐵蛋、二狗、小軍,一群光著腳的小孩跑過去跑過來,喊聲能把樹上的麻雀震飛了。
鐵蛋現在在深圳開計程車。
二狗在縣城開了個修車鋪。
小軍當兵走了以後就沒回來過。
我也要走了。
走到麥地邊上,風從麥田裏吹過來,帶著一股小時候的味道。
麥子還沒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像水麵起了波紋。
地頭上有個人在彎腰鋤草,背影跟我爸有點像。
我停下看了兩秒,那人直起腰來,是個不認識的老人。
我接著往前走。
中巴車來了。我上車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箱子塞在座位底下。
車開了。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村子。
房子越來越小,最後被樹擋住了。
我把車窗搖開一條縫。
風吹進來,我閉著眼靠在座位上,想起我媽站在門口送我上學的樣子。
她總是圍裙都不解,手在圍裙上擦兩把,站在門框底下看著我走。
我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她還站著。
走到老槐樹那兒回頭,她還站著。
拐過彎看不見了,我喊一聲媽我走了,她的聲音從後麵追上來,說慢點走看車。
那個聲音我十年沒聽見了。
下週我就去英國了。
簽證辦好了,機票買好了,公寓也租好了。
公司給的是技術移民的待遇,薪水翻了差不多三倍。
我奮鬥了這麽多年,終於熬出來了。
遠大前程,前程似錦。
所有別人嘴裏說的好詞兒,好像都能往我身上套了。
可是我想跟我媽說一聲。
我想告訴她,媽,你兒子要去英國了。
你兒子出息了。
你兒子掙的錢,夠買一屋子雞蛋了,想吃幾個吃幾個。
我想跟我爸說一聲。
爸,我不用你扛著我去看戲了。
我現在自己哪都能去,遠到地球那邊都能去。
可是我說不了。
他們睡在村北的地頭上,墳頭的草我昨天剛割過。
我睜開眼,車窗外麵麥地一片一片往後退。
村子已經看不見了。
這條路我走過無數回,上高中的時候走,上大學的時候走,工作以後每年過年走。
這次走完,不知道什麽時候再回來。
英國那麽遠,機票那麽貴,工作那麽忙。
我心裏知道,這一走,再回來的次數就數得過來了。
老宅的屋頂也許還能撐幾年,院牆還能撐幾年,等到它們撐不住的那一天,我這輩子關於故鄉的最後一點念想,就徹底沒了。
車顛了一下。
我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了。
我沒擦,讓風吹著。
反正車上沒人認識我。
人到中年,爸媽都沒了。
所謂故鄉,就是想起來還是想掉眼淚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