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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回魂崗詐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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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小張,在回魂崗火葬場幹了六年夜班。

六年裏,我見過各種各樣的死人。

被大貨車碾碎的、在浴缸裏泡了三天的、掛在房梁上風幹成臘肉的。

我自認為這世上已經沒什麽東西能讓我從值班室的折疊床上彈起來了。

但這個想法在今天淩晨四點十四分被徹底粉碎。

我現在蹲在火葬場大門口的台階上,點了根煙,手抖得像食堂阿姨打菜。

老武從後麵跟上來,扶著門框喘氣。

他五十八了,跑不動,剛才全靠一股求生欲撐到了門口。

這會兒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台階上。

“老武,”我聲音發虛,“你剛才聽見了吧?”

老武沒說話,掏出紙擦汗。

實習生劉海最後一個出來的。

他倒是不慌不忙,這小子穿著那件永遠不換的白色練功服,手裏攥著手串,表情平靜可怕。

“劉海,”我問他,“你不怕?”

“怕什麽。”他說。

我吸了口煙,腦子裏全是剛才的畫麵。

剛才,停屍房的門關著,我們三個人站在走廊裏,清清楚楚聽見裏麵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哢噠,哢噠,哢噠,一步一步,節奏均勻。

中間還夾著含混不清的說話聲,兩個女人說話的聲音。

我當時就炸了。

“詐屍了!詐屍了!”我嗷嘮一聲扭頭就跑。

這事兒得從頭說。

回魂崗火葬場在城郊,周圍三公裏沒有住戶。

場子不大,兩個爐子,一個停屍房,一個值班室,一個休息室。

白天有四五個工人上班,晚上就剩值夜的。

值夜一般是兩個人,一個前半夜睡,一個後半夜睡。

但老武快退休了,領導說讓他帶帶新人,就把實習生劉海也塞進了夜班。

所以今天晚上,值班室裏坐了仨人。

老武不到十點就去了休息室。

他這人就這樣,在火葬場幹了二十三年,早就成老油條了。

用他自己的話說:“我閉著眼睛都能把活兒幹完。”

他睡覺打呼嚕,隔著一堵牆都能聽見,吭哧吭哧的。

有時候還會突然停幾秒,我以為他憋過去了,然後又轟的一聲接上。

值班室裏就剩我和劉海。

我窩在折疊床上刷短視訊。

大資料已經把我摸透了,推的全是沙雕段子。

我看到一條哈士奇把主人沙發拆了的視訊,逗得我嘎嘎樂。

劉海坐在我對麵,占了半張桌子,正在練毛筆字。

這小子今年二十二,剛從民政學院畢業,學的是現代殯儀技術與管理。

他第一天來報到的時候我就覺得他怪怪的,大夏天的,他穿一件長袖的白色的棉麻練功服,領口係得嚴嚴實實。

手腕上掛著一串核桃手串,時不時的盤一盤。

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化學製劑味,有點像醫院裏那種怪味。

老武私下跟我說:“這小孩兒身上是不是泡過藥水?”

我說:“人家學這個的,可能在學校實驗室待多了。”

老武撇撇嘴:“實驗室能泡到骨頭縫裏去?”

劉海練字的姿勢很標準,懸腕,中鋒,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劉海每天晚上都是這樣,從十點練字練到淩晨兩點,然後去停屍房巡一圈。

回來接著練,一直到天亮。

上班的時候他從來不睡覺,精神頭好得嚇人。

我有時候淩晨四點起來撒尿,看見他還坐在那兒寫字。

我當時覺得這年輕人就是有幹勁,不像我和老武這種老油條。

現在回想起來,我他媽真想抽自己兩個大嘴巴。

淩晨一點五十分,一輛麵包車開進了火葬場。

車燈從值班室的窗戶掃過來,晃了我一下。

我放下手機,看了一眼監控螢幕——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身上印著“平安殯儀服務”幾個字。

“來活兒了。”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老武在休息室裏睡得正死,呼嚕聲都沒斷過。

按照慣例,這種半夜來的活兒,我和老武輪著接。

但今天有劉海在,我使了個眼色:“劉海,你去接一下,練練手。”

劉海放下毛筆,整了整練功服的領口,出去了。

我重新窩回折疊椅床裏,繼續刷視訊。

大約過了十分鍾,劉海回來了,手裏拿著一遝單子。

“兩具,”他把死亡證明和交接單放在桌上。

“雙胞胎姐妹,二十六歲,在家燒烤,一氧化碳中毒。”

“在家燒烤?”

“單子上這麽寫的。”劉海說,“家屬說,明天上午九點來弔唁,十點火化。”

我掃了一眼死亡證明上的照片。

黑白列印的,模模糊糊,但能看出來是兩個年輕姑娘。

淩晨兩點多,我去休息室看了一眼老武,他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別鬧”,又接著睡了。

我回到值班室,把折疊床放平,蓋上軍大衣,對劉海說:“我眯一會兒,你盯著,有事叫我。”

“好。”劉海說。

然後我就睡著了。

我是被劉海推醒的。

“小張哥,小張哥。”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劉海的白色練功服在我眼前晃。

“幾點了?”我嗓子幹得冒煙。

“四點二十。”

“咋了?”

“停屍房裏那兩具屍體……不見了。”

我愣了三秒鍾。

“啥叫不見了?”

“不見了就是屍體沒了。床是空的。”

我掀開軍大衣坐起來,腦子還沒完全清醒。“你是不是走錯房間了?”

“三號停屍房。就是剛才那對雙胞胎,我親手推進去的,床號是7號和8號。現在床上是空的。”

“走走走,去看看。”

我穿上鞋,從牆上摘了手電筒。

停屍房在值班室往東三十米,一條走廊到底。

走廊上的燈是聲控的,我們走進去,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慘白慘白的,照得走廊更陰森了。

停屍房的門沒鎖,我推開門,一股冷氣撲麵而來。

停屍房的空調常年開到十六度,這是規矩。

我開啟牆上的燈開關,六根燈管同時亮起來,照得整個房間亮如白晝。

停屍房裏一共擺了十二張不鏽鋼床,這會兒隻用了八張。

靠牆的一排床上蓋著白布,下麵隱約是人體的形狀。

我走到7號和8號床前。

白布被掀開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

不鏽鋼床麵上空空蕩蕩,床頭貼的標簽還在。

7號床寫著“林淺月,女,26歲,一氧化碳中毒”。

8號床寫著“林淺雪,女,26歲,一氧化碳中毒”。

“你確定你把她們放這兒了?”我問劉海。

“確定。我推的車,親手搬的。”

“搬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劉海想了想,說:“沒有。就是……她們穿得挺整齊的,不像一般送來的那種。”

“怎麽個整齊法?”

“連衣裙,高跟鞋,化了妝。頭發是盤起來的。”

我皺了下眉頭。一般從醫院送來的遺體,都是穿病號服或者簡單的壽衣。

化了妝——可能是家屬在送來之前已經給她們整理過遺容了。

“但是高跟鞋?”我突然心裏咯噔了一下。

“先叫老武。”

老武被我從休息室裏拽出來的時候,一臉起床氣。

“幹啥?天塌了?”

“比天塌了還嚴重。屍體沒了。”

“啥?”

“那對雙胞胎,屍體沒了。”

老武的臉在三秒鍾之內就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你再說一遍。”

“屍體沒了,停屍房的床空的。”

老武一把推開我,穿上拖鞋就往停屍房走。

我在後麵跟著,看著他寬厚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平時隻會睡覺的老頭子,關鍵時刻還是挺靠得住的。

他站在7號和8號床前看了足足一分鍾,轉過頭來,眼神裏透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驚恐。

“門鎖了沒有?”

“沒鎖,停屍房咱們老不鎖門,你知道的。”

“監控呢?”

“還沒看。”

“走,看監控。”

我們三個人回到值班室,老武開啟電腦上的監控係統。

火葬場一共裝了八個攝像頭,大門口兩個,停屍房走廊兩個,爐子間兩個,祭奠區兩個。

老武把時間調到淩晨兩點——也就是麵包車離開的時間。

畫麵顯示,兩點零八分,劉海推著兩輛運屍車從走廊經過,進了停屍房。

兩點十五分,劉海空著手從停屍房出來,回了值班室。

從兩點十五分到四點二十分,監控畫麵裏,停屍房走廊空無一人。

沒有人進去,也沒有人出來。

但老武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你們看這兒。”他指著螢幕的右下角。

我湊過去看。螢幕右下角是停屍房走廊盡頭的攝像頭畫麵,畫麵裏能看到停屍房的門。

“看時間線,”老武說,“三點四十七分,畫麵閃了一下。”

我們反複回放。三點四十七分十二秒,畫麵確實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

老武指著畫麵邊緣,“你看這個角度,三點四十七分之前,攝像頭拍的是走廊全景。

三點四十七分之後,角度偏了兩度。”

“有人動了攝像頭?”我問。

老武說,“是有人進了停屍房,從裏麵碰到了攝像頭。但走廊上沒有人進去過……”

我們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老武突然站起來,走到門口,從門後抄起一根鐵管,還遞給我一根。

“走,再去停屍房看看。”

“還去?”我腿有點軟。

“必須去,”老武說,聲音嚴肅,“屍體不能丟了。

明天家屬九點來弔唁,要是看不到屍體,火葬場就出大事了。

我還有幾個月就退休了,這個節骨眼上出這種事,我退休金都拿不到。”

我們又到了停屍房門口。

門虛掩著,老武剛要伸手推門,然後我們都停住了。

因為停屍房裏傳來了聲音。

哢噠。哢噠。哢噠。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緊接著,我們聽見了說話聲。

兩個女人的聲音,含混不清,偶爾夾雜著一聲輕笑。

我的頭皮一下子炸了,從頭頂麻到腳後跟。

這種感覺我隻經曆過兩次,上一次是看《午夜凶鈴》看到貞子從電視裏爬出來的時候。

“詐屍了!詐屍了!”

我嗷嘮一聲扔了鐵管,轉身就跑。

鐵管在地上哐啷啷滾了好幾圈,聲音在走廊裏回蕩,特別滲人。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蹲在大門口的台階上了。

我抽完了一根煙,老武和劉海才從裏麵走出來。

老武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他的手在抖,煙頭對著了好幾次才點著。

“你跑得挺快。”他說。

“你不怕?”我反問。

“怕。”老武吐了一口煙,“但我不能跑。我跑了,我退休金就也要跑了。”

“老武,咱們報警吧。”

“報警?”老武苦笑了一下,“報什麽警?說屍體自己跑了?人家信嗎?”

“那怎麽辦?”

老武沒回答,抽了半根煙,突然站起來,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再進去看看。”

“還看?”

“剛才我們在門口聽見了聲音,但沒進去看。說不定……說不定有什麽解釋。”

“什麽解釋?屍體自己走路?高跟鞋自己響?”

老武沒理我,轉身又往停屍房走。

我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劉海跟在最後麵,他的表情始終沒什麽變化,好像這一切都跟他沒關係。

這一次,我們三個人站在停屍房門口,老武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門。

門開了。

停屍房裏安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老武開啟了所有的燈。

十二張不鏽鋼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我們走到7號和8號床前——

還是空的。

什麽都沒有。

老武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床底。空的。

他又檢查了窗戶,窗戶是從裏麵鎖上的,插銷完好。

他檢查了所有的停屍櫃——那種抽屜式的冷櫃。

全部拉出來看了一遍,裏麵要麽是空的,要麽是別的遺體。

那對雙胞胎姐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老武站直身體,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他在思考著什麽。

“小張,”他說,“你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麽?”

“剛才我們在門口聽見高跟鞋聲音的時候,那個聲音……是幾秒鍾一下?”

“大概……兩三秒一下?”

“對。兩三秒一下。你知道一個人正常走路,高跟鞋的聲音是多長時間一下嗎?”

“不知道。”

“大約一秒一下。兩三秒一下,那是有人在原地踱步。”

我後背一陣發涼。

“還有,”老武繼續說,“那說話聲,含混不清,像嘴裏含著東西。

你知道一氧化碳中毒死的人,會有什麽特征嗎?”

我搖頭。

老武說,“一氧化碳中毒,血液裏形成碳氧血紅蛋白,麵板會呈現出一種特殊的櫻桃紅色。

嘴唇會腫脹,口腔裏會有泡沫狀的分泌物。”

他頓了頓。

“嘴裏有東西,說話當然含混不清。”

我差點吐出來。

“老武,你別說了,這事兒咱們弄不清楚。還是報警吧。”

警察,四十分鍾後纔到。

來了一輛警車,兩個民警,一個輔警。帶隊的姓方,四十出頭,看著挺和善。

另一個年輕一些,姓周,三十左右,一臉沒睡醒的樣子。

輔警更年輕,眼睛滴溜溜地轉,對什麽都好奇。

方警官聽完老武的講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的意思是,屍體自己不見了?”

“對。”

“從停屍房裏?”

“對。”

方警官看了周警官一眼,周警官聳了聳肩。

“先看監控。”方警官說。

老武又把監控調出來給他們看。

方警官看了兩遍,指著畫麵上的時間碼問:

“這個時間,你們三個人分別在哪兒?”

“我在休息室睡覺,”老武說,“小張在值班室睡覺,劉海在值班室練字。”

“也就是說,從兩點十五分到四點二十分,你們三個人都沒有去過停屍房?”

“對。”

方警官又看了兩遍監控,然後站起來:“走,去停屍房看看。”

我們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去了停屍房。方警官和周警官戴上了手套,開始檢查現場。

輔警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裏看,小聲跟周警官說:

“周哥,這活人跑了,我們好找。這屍體跑了,我們怎麽找?”

周警官瞪了他一眼:“少說話,多幹活。”

輔警縮了縮脖子。

方警官檢查完現場,走到走廊上看攝像頭。

他搬了把梯子爬上去看了看,下來的時候一邊拍手上的灰,一邊說:

“監控的線被剪了。

切口很整齊,是用鉗子或者剪刀剪斷的。

剪斷之後又重新接上了,所以畫麵隻是閃了一下。”

“誰剪的?”老武問。

“這就得問你們了。”方警官看了我們三個人一眼。

方警官讓我們三個都待在值班室別走,他和周警官把整個火葬場搜了一遍。

從爐子間到祭奠區,從雜物間到焚化爐後麵的煙道,甚至連廁所的化糞池都開啟看了。

什麽也沒找到。

四十分鍾後,方警官和周警官回到值班室,摘下手套,搖了搖頭。

“方圓五百米我們都看了,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

“那屍體呢?”老武急了。

方警官沒有回答,而是看了劉海一眼。

“這位同誌,”方警官走到劉海麵前,“你身上這些頭發是怎麽回事?”

我這才注意到,劉海的白色練功服左肩上,沾著幾根長長的黑色頭發。

劉海的練功服是白色的,頭發是黑色的,對比很明顯。

那幾根頭發很長,捲曲著,一看就是女人的頭發。

劉海低頭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個啊……昨天和女朋友在一起來著,可能是她掉的。

折騰到早上五點多了,沒來得及換衣服。”

“這樣吧,”方警官說,“我們先備案登記。

這個事情比較特殊,我需要向上麵匯報,等天亮了再增派人手調查。

在這之前,你們不要動現場的任何東西。”

他給我們每人做了筆錄,留了聯係方式,帶著周警官和輔警走了。

老武站在大門口,看著警車開走的方向,一言不發。

“老武,”我走過去,“要不咱先歇會兒?等天亮再說。”

老武轉過頭來看我,眼睛裏全是血絲。

“歇?一會家屬九點就來了。

要是到時候找不到屍體,我怎麽交代?

我幹了二十三年,就差幾個月退休……”

他沒說下去,一拳砸在門框上。

“不行,”他說,“我得想別的辦法。”

老武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電話打完,老武回到值班室,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

“等會兒,我喊了幾個人過來。”

“誰?”

“老兄弟。幹這行的,懂門道。”

“什麽門道?”

老武沒回答,坐到椅子上,閉著眼睛揉太陽穴。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天矇矇亮了。

第一輛來的是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車門上印著“風水命理”四個字。

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睡衣,頭發亂得像雞窩,老武叫他老趙。

“老武,你他媽淩晨五點打電話,”老趙打了個哈欠,“我以為是叫我看陰宅的。”

“比看陰宅急。”老武說。

第二輛來的是輛電動車,騎車的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繡著八卦圖的黃色的道袍,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老武叫他老孫。

“啥事兒?”老孫把電動車停好,從後座拿下一個布袋,“我正打坐呢。”

“屍體丟了。”老武說。

“啥?”

“屍體丟了,兩具。”

老孫的表情變了,不像老趙那樣漫不經心,而是嚴肅了起來。

第三輛來的人最離譜,一輛黑色的別克GL8,車門拉開,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頭上戴著麻布孝帽,手裏還舉著一根靈幡,幡上寫著“駕鶴西遊”四個字。

他叫老劉,是白事一條龍的。

“老武,”老劉舉著靈幡走過來。

“我剛在給雇主起靈,靈幡都打上了,你一個電話我就來了。

你知道我這一單多少錢嗎?”

“回頭請你喝酒。”老武說。

“喝酒頂個屁用,”老劉把靈幡往地上一插,“到底啥事兒?”

“屍體丟了,停屍房裏憑空沒了。”

老劉皺了皺眉頭,看了一眼老趙,又看了一眼老孫。

“監控看了嗎?”

“看了,沒拍到人。攝像頭線被剪過。”

“警察呢?”

“來過了,沒找到。說天亮再增派人手。”

老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先進去看看。”

停屍房裏,老孫把布袋開啟,從裏麵掏出一個羅盤、一疊黃紙、一支毛筆和一盒硃砂。

他端著羅盤在停屍房裏走了三圈,羅盤的指標一直在轉,轉得很快。

“陰氣很重。”老孫說。

“廢話,”老趙說,“停屍房陰氣當然重。”

“不一樣,”老孫搖頭,“這裏的陰氣有方向性。”

他指著羅盤:“指標不是在亂轉,它是在往一個方向偏——東北方向。

所有的指標都往東北偏。”

“東北方向有什麽?”老趙問。

“火葬場的東北方向,”老武想了想,“是後門,有點水井,再往外是條水渠。”

老孫收了羅盤,又拿出黃紙和硃砂,用毛筆蘸了硃砂,在黃紙上畫了一道符。

他畫符的手法很快,筆走龍蛇。

畫完之後,他把符疊成一個三角形,交給老武。

“把這個放在停屍房的東北角,壓在床腳下麵。”

老武蹲下去壓在東北角那張床的床腳下。

老孫又從布袋裏拿出三根香,點燃了,插在停屍房門口的地縫裏。

香煙筆直地往上飄,沒有一絲風,但煙到了半空中突然散開了,像被什麽東西打散了一樣。

老孫盯著煙看了幾秒鍾,然後轉過頭來,臉色不太好看。

“老武,這個事情不簡單。”

“怎麽說?”

“這兩具屍體不是普通的屍體。”

“什麽意思?”

老孫猶豫了一下:“我說不上來。但是,你們剛才說,聽見了高跟鞋的聲音和說話聲?”

“對。”

“那不是屍體在走路,是它們在找路。”

這句話說完,停屍房裏安靜了整整五秒鍾。

老劉打破了沉默。

他從孝服口袋裏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喂,三叔,”老劉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有個事兒問你……對,屍體不見了……不是被盜,是自己沒的……對,停屍房裏……你那個法子還能用嗎?……好,你說。”

老劉把手機開了擴音,放在不鏽鋼推車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老劉,你聽好了。

屍體在十二個時辰之內,魂魄還沒有完全散盡。

如果是橫死的,魂魄更不願意走,會想方設法回到屍體裏。

但屍體被搬走了,魂魄找不到回去的路,就會在原地徘徊。

你們聽見的聲音,就是魂魄在找路。”

“那怎麽找回來?”老武搶著問。

“別急。找一個屬龍的人,用硃砂在黃紙上寫上死者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貼在停屍房的四個角落。

然後屬龍的人站在停屍房正中間,麵朝東北方向,喊三聲死者的名字。

喊完之後,閉上眼睛,站在原地不要動。

不管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要睜眼。等三分鍾之後,再睜眼。”

“然後呢?”老武問。

“然後屍體就會從東北方向走回來。”

“走回來?”我的聲音都變了。

“對,走回來。

你們不要怕,它們不會傷人。

喊完之後閉眼,不管聽到腳步聲、說話聲、笑聲、哭聲,甚至是有人在耳邊跟你說話都不要睜眼。

三分鍾,一秒都不能少。”

“如果睜眼了呢?”老孫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鍾。

“那你們就有麻煩了。”

老孫嚥了一口口水。

“還有,”老頭補充了一句:

“屍體走回來的時候,是直挺挺的,膝蓋不會彎,上床有點費勁。

你們不要碰它們,不要跟它們說話,不要擋在它們前麵。讓路。”

電話掛了。

老武看著老孫:“兄弟,行不行?”

老孫把羅盤收進布袋裏,深吸了一口氣。

“行。”

老孫開始準備。

他先問了那對雙胞胎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老武從死亡證明上抄了下來。

林淺月,一九九八年三月初五,子時生。

林淺雪,一九九八年三月初五,子時生。

雙胞胎,同一個時辰。

老孫用毛筆蘸了硃砂,在四張黃紙上分別寫上兩個名字和生辰八字。

老武把四張黃紙分別貼在停屍房的四個角落。

我們都退到了走廊裏。

老武把停屍房的門半開著,留了一條縫。

老孫站好了,雙手自然下垂,掌心貼著褲縫。

他開始喊。

“林淺月——”

第一聲。中氣很足,聲音在停屍房裏回蕩。

“林淺雪——”

第二聲。聲音比第一聲更高了一些。我感覺到走廊裏的溫度突然降了幾度。

“林淺月——林淺雪——”

第三聲。老孫把兩個名字一起喊了出來,聲音低沉。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走廊裏一片寂靜。

我屏住呼吸。

一開始什麽聲音都沒有。隻有空調的嗡嗡聲。

然後,我聽見了聲音。

很遠,很遠,像是在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哢噠。

一聲。

然後停了大概十秒鍾。

哢噠。

第二聲。

又停了十秒鍾。

哢噠。哢噠。哢噠。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哢噠。哢噠。哢噠。

我能聽出來,是兩個不同的腳步聲。一個稍微重一些,一個稍微輕一些。

它們步點交替,像是有人在給它們打拍子。

聲音到了走廊的盡頭。

就在停屍房門外。

門縫裏,我看見老孫還閉著眼睛站在停屍房正中間,一動不動。

停屍房的門被推開了。

沒有人推。門自己開的。

先走進來的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腳上穿著黑色的高跟鞋。

她的頭發盤在腦後,別著一個銀色發卡。

她的臉是櫻桃紅色的,嘴唇腫脹,微微張開,能看到嘴裏有白色的泡沫。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她走路的時候,膝蓋不會打彎,整個身體像一根木頭一樣直立著,像一具被線牽著的木偶。

她一步一步走進停屍房,走到8號床前,停了下來,身體直挺挺地倒了上去。

緊接著,第二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同樣的款式,同樣的高跟鞋。她的臉也是櫻桃紅色的。

她走到7號床前,轉過身,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兩聲悶響之後,停屍房恢複了安靜。

三分鍾到了。

老孫慢慢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左右兩張床上的屍體,這才轉過頭來,看向門縫裏的我們。

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道袍的後背濕了一大片。

“好了。”他說,聲音沙啞。

老武推開門,走進去,站在7號和8號床前。

兩個女人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就像她們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老武彎腰看了一眼她們,然後直起身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老趙靠在門框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老武,你這活兒,以後別叫我了。我心髒病要犯了。”

老劉把靈幡從地上撿起來,苦笑了一下:“我要回去給雇主打幡了。”

老孫正在收拾他的布袋,手在抖,裝了好幾次才把羅盤塞進去。

“老武,”老劉說,“這事兒別往外說。”

“我知道。”老武說。

老孫騎上電動車走了。老趙開著他的桑塔納走了。

老劉舉著靈幡上了別克GL8,臨走時從車窗探出頭來:“老武,欠我一頓酒。”

“忘不了。”老武說。

火葬場又恢複了安靜。

天已經大亮了,東邊的天空已經被陽光穿透。

老武站在停屍房門口,點了一根紅雙喜,深深地吸了一口。

“小張,”他說,“你去叫劉海,讓他把停屍房收拾一下。家屬九點來。”

“好。”

我轉身往值班室走。

走了幾步,我突然停下來。

我想起了一件事。

劉海昨晚練字練到兩點,然後去接了屍體,回來之後繼續練字。

他說他一直在值班室,沒有離開過。

但監控顯示,停屍房的攝像頭在三點四十七分被人動過。

值班室到停屍房走廊,走路大概一分鍾。

三點四十七分,劉海在哪兒?

我加快了腳步,走到值班室門口,推開門。

劉海坐在椅子上,麵前的毛氈上鋪著一張宣紙,上麵寫滿了字。

我沒仔細看寫了什麽,因為我注意到他的鞋上沾著泥。

火葬場的地麵全是水泥,哪兒來的泥?

“劉海,”我說,“老武讓你去收拾一下停屍房。”

“好。”他站起來,把毛筆洗幹淨,掛好,纔出去。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寫的字。

滿滿一張紙,全是同一個字——

“靜”。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個人在反複提醒自己。

後來警方的人又來了,他們查了附近幾個街區的監控。

城郊的路口監控不多,但有一個加油站的攝像頭拍到了關鍵畫麵——

淩晨三點二十分,劉海一個人推著兩輛運屍車。

審訊室裏,劉海交代了所有的事情。

“我把屍體藏在雨水井裏,”劉海說,“本來打算等天亮了,趁你們不注意,用車運走。”

“那你後來怎麽又把屍體放回去了?”警察問。

劉海愣了一下。

“我沒放回去。”

“什麽?”

“我沒有放回去。

我一直待在值班室裏,沒有再去過雨水井。

我以為……我以為是被你們發現的,是你們把屍體拉回來的。”

警察沉默了一會兒,在筆錄上寫了一行字。

順著這條線,警察在劉海家裏發現了一個巨大的浴缸,裏麵裝滿了福爾馬林溶液。

浴缸裏泡著三具屍體——兩女一男,都已經高度變形。

根據劉海的交代,這三具屍體是他從農村墳地裏挖出來的。

現在不興土葬了,農村的一些老墳年久失修,沒人打理,他就趁著半夜去挖。

他有戀屍癖。

從十六歲開始,他就對屍體有一種無法控製的衝動。

他讀殯儀專業,他來火葬場實習,也是為了能更方便地接觸屍體。

那天晚上,當他看到那對雙胞胎姐妹的時候,他忍不住了。

後來有一天,我和老武在值班室裏喝酒聊天。

“你說劉海那小子,”老武咂了一口酒,“他第一天來我就覺得不對勁。誰他媽大夏天穿個白大褂?”

“他身上那股味兒,”我說,“原來是福爾馬林。”

“對。”老武說,“我還納悶什麽洗衣液那麽難聞”。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老武,”我問他,“你那些老兄弟的那些法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武沒說話,把杯裏的酒一口幹了。

“小張,你在火葬場幹了六年了。”

“對。”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我們每天燒的那些人,他們到底去了哪兒?”

我沒說話,這個世界,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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