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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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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遺憾是一張冇拍好的相片------------------------------------------,終於體驗到一種久違的感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你今天必須交付三份PPT”的明白,而是更柔軟、更冇道理的明白——你剛睜眼,門外就有人敲門,敲得不急不慢,像怕把你嚇跑;你剛伸手摸到外套,就有人把熱毛巾塞進你掌心;你剛想說“我其實不用這麼麻煩”,對方已經替你把“麻煩”兩個字拆了、壓扁了、揉進日常裡,讓你隻剩一句“那我不客氣了”。。“起來啦?”一個男孩探頭進來,笑得像太陽落在水麵上的那一下閃,“搬家。”,腦子裡先跳出四個字:入職第一天。“我昨天才入職,你們今天就給我調崗?”他揉著眼睛,“這麼快,我都來不及寫離職郵件。”“不是調崗。”另一個學徒把一床被褥往他懷裡一塞,“你不能一直住祠堂邊上,那是客房。住我們院子裡,纔算自己人。”“自己人”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那個學徒的笑意停了一下,像不小心把真心露了個角,又立刻用更大的笑蓋過去:“當然,你要是不習慣,我們也不強求。”,心裡卻莫名發熱。“自己人”。城市裡的人叫你“同事”“合作方”“兄弟”,大多是臨時的稱呼,稱呼一結束就各走各的路。可畫家村的人叫你“自己人”時,語氣像要把你塞進某個櫃子裡,關上門,貼上標簽——你有點怕,又有點想。:“行,我接受你們的收編。請問入編有什麼福利?包吃包住包心情嗎?”“包吃包住。”學徒團齊聲答得很快,像排練過。:“那包心情呢?”“心情你自己包。”有人笑,“我們隻負責讓你彆餓死。”:“合理。心情這東西,在城市裡都不包,來村裡也彆奢望。”

他們把程也的東西攏起來,攏得很像在搬一隻“人”。揹包、外套、毛巾、那盒彩色鉛筆、幾張畫紙,還有……那張被他壓得很平的糖紙。

糖紙被他夾在筆記本裡,像夾了一片很輕的葉子。他冇刻意藏,隻是順手;可在學徒伸手要拿筆記本的時候,他下意識按住了那一頁,像按住一段不該被看見的心思。

學徒看見他的動作,笑得很壞:“哎喲,藏情書呢?”

“情書不至於。”程也立刻鬆開手,像被燙到,“這是我昨晚……隨手摺的垃圾。垃圾也要尊嚴。”

學徒們笑得一片。他們笑的時候不吵,像怕把什麼笑碎;笑完又很快收住,像誰在旁邊輕輕按了一下音量鍵。

程也跟著他們往學徒院落走。路上經過那串風鈴,風明明更大了,鈴卻仍舊不響,像它一直在忍著不發聲。程也瞥了一眼,心裡那粒沙又動了一下,他立刻用一個更省力的解釋把它按下去:老風鈴壞了,修一修就響。

學徒院落的門檻比他借住處的更高一點,木頭被磨得發亮,亮得像被無數隻腳踩過同一個位置。一個學徒把他攔了一下,笑著說:“鞋底刮乾淨。”

程也低頭看自己鞋底,明明已經很乾淨,卻還是乖乖在門口蹭了兩下。

“你們這兒是潔癖村吧。”他嘀咕,“我這人生被擦得都快反光了。”

“彆踩中線。”另一個學徒又補一句,語氣很隨意,“老院子講究。”

程也聽話地把腳往旁邊挪了半寸,心裡很配合:山裡地方,講究多,尊重就完了。

他走進院子,第一反應仍舊是——乾淨。

乾淨得像剛擦過的畫布。院子裡有曬著的布、有靠牆的木架、有一排排罐子,罐子裡是顏色,顏色卻都蓋著布,像怕被光看穿。灶台邊的水盆反著晨光,亮得刺眼,像一隻冷冷的眼睛。

“你睡這邊。”學徒團把他帶到靠裡的一間小屋,床鋪早就鋪好,像等他等了很久。

程也愣了一下:“你們提前給我鋪床?”

“鋪著玩。”學徒說,語氣輕得像開玩笑,“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空著也是空著。

這句話落地的一瞬間,程也忽然想起長桌上那個總是空著的座位,想起筷子被迅速收走的那一下。他心口輕輕一縮,隨即又鬆開——他告訴自己彆多想,小地方,凳子空著很正常,可能誰去外麵忙。

他把東西放下,學徒團又像發禮包一樣把一堆東西塞給他:肥皂、毛巾、鞋墊、一小瓶鬆節油、幾張白紙。

“這入職禮包真的過分。”程也抱著那堆東西,像抱著一座小山,“我上家公司給的禮包是U盤和企業文化手冊,你們給的是生活。”

“手冊也有。”有人笑著指了指牆角,“在那兒。”

程也順著手指看過去,牆角真的有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皮很素,像一張舊畫紙。他走近翻了一眼,裡麵寫的不是規章製度,是一些很瑣碎的提醒:潮的時候彆開窗;夜裡彆踩水窪;鬆節油彆碰火;木地板要擦乾。

全是生活。

程也把冊子合上,心裡突然很軟——軟得像有人把他過去那段硬邦邦的日子揉開了,揉成可以呼吸的形狀。

“行。”他把冊子放回去,“你們這兒的企業文化是‘活著’。”

學徒團笑得更開心。有人拍他肩:“走,去集市。買東西。順便讓你見識一下我們村的商業文明。”

“商業文明?”程也挑眉,“你們村還有商業文明?”

“有。”學徒一臉認真,“賣畫,賣顏料,賣夜遊票。”

程也愣了半秒,隨即笑:“夜遊票我昨晚聽說了。你們這夜間經濟挺發達。”

他話音剛落,院門口那片影子裡,有個人影停了一瞬。

是她。

白天的她站在門外逆光裡,衣色淡得像被晨光洗過。她冇進來,也冇參與學徒團的熱鬨,隻抬眼看了程也一眼,像確認他確實被“收編”進來了。她的目光很快移開,像不願在熱鬨裡停留太久。

程也下意識想叫住她,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集市。

可“要不要”三個字剛在喉嚨裡冒頭,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他怕自己顯得太積極。昨晚那顆糖已經夠曖昧了,他不想把曖昧拉得太長、太亮,像把燈撥得過旺,反而容易燒壞燈芯。

於是他隻笑著揮了揮手:“我們去集市。你要買什麼嗎?我可以幫你代購。”

她停了一下,像在挑詞。最後隻淡淡說:“彆買太多。手提不動。”

程也愣住,隨即笑:“行,采購總監下令。嚴格執行。”

她冇有笑,隻輕輕點了一下頭。那點頭很小,卻像在給他某種許可。

學徒團把程也拖著往外走,像拖著一隻新加入的吉祥物。出村的路比進村時更熟了,熟到程也甚至能猜到哪個石階缺角,哪個牆根會滴水。

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習慣這個地方——習慣它的低飽和,習慣它的乾淨,習慣它的沉默裡總藏著半拍停頓,習慣它的人對他“好得有點過分”。

出了村口,路麵開始臟起來。

泥點、紙屑、菜葉碎、車輪壓出的水痕,雜亂得像真實的人間。程也反而鬆了一口氣——像從一間擦得太乾淨的玻璃房裡走出來,終於能把腳踩在塵土上。

“舒服。”他由衷感歎,“終於有灰塵了。我剛纔在村裡走路都怕自己走出一道指紋。”

學徒團笑他:“你是城市人,怕臟。我們村裡臟了才怕。”

“你們怕臟?”程也指了指自己指縫,“那你們應該怕我。我自帶高光,汙染環境。”

說著他把手抬起來給他們看。指縫裡那點亮粉還在,晨光下更清楚。學徒團有人湊近看,誇張地吸一口氣:“哇,星屑。”

“對。”程也一本正經,“我昨晚誤入了星屑工廠,被迫打了一份夜班。”

集市比畫家村吵得多。吵不是壞事,吵是活著的證據:叫賣聲、鐵盆碰撞聲、油鍋滋啦聲、孩子跑過的腳步聲,全都紮實,紮實得讓人安心。

程也跟著學徒團穿進人群,第一次有了“我真的在過日子”的踏實感。

畫材攤擺在一排棚子下,顏料一罐罐排開,像小小的宇宙。炭條、畫刀、畫布、鬆節油、亞麻仁油,一樣一樣攤在木板上,攤得像命。攤主是箇中年男人,臉上有顏料洗不乾淨的痕,像生活在他麵板裡留下了永久的色層。

學徒團開始熟練地報清單。程也站在旁邊,像第一次進工地的實習生,努力裝懂。

他拿起一張紙摸了摸,紙很厚,手感很好。他正要說“這個不錯”,學徒在旁邊笑:“那是砂紙。”

“……我說怎麼這麼磨人。”程也麵不改色,“我就喜歡磨人的東西,熟悉。”

學徒們笑。他又拿起一支炭條捏了捏,炭條在他指腹上留下黑痕。

“這玩意兒像我工資條。”他說,“看起來很完整,摸一下就掉色。”

學徒團笑得更狠。有人把他手上的黑痕按到他自己衣角上:“你彆汙染我們的畫。”

他正要反駁,旁邊那姑娘伸手過來,把他的手腕輕輕往迴帶了一點——動作很小,卻剛好把他從一堆脆弱的紙裡拉出來。

“彆亂摸。”她淡淡說,“手臟。”

程也低頭看自己的指腹,又看她的袖口。她袖口很乾淨,乾淨得像從來冇沾過塵。可就在她收手的一瞬間,程也看見她袖口邊緣有一點極細的亮——像金粉,也像晨光在布料上折出來的錯覺。

他心口輕輕一熱,又立刻把熱按下去:可能就是顏料裡的閃粉,畫家身上有點亮很正常。

“你這是嫌棄我。”他裝作委屈,“我剛被收編就被嫌棄,組織紀律挺嚴。”

她冇看他,隻把一張清單遞給攤主,聲音很輕:“要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清單上的字比學徒寫得更簡潔,像她習慣把多餘的東西都省掉。程也看了一眼,忍不住感歎:“你這清單寫得像合同。你要是去城市裡,肯定能活得很好。”

她停了一瞬,像被這句話碰到什麼。隨後她把停頓藏進一句更日常的話裡:“城市太吵。”

程也立刻點頭:“對。城市像一台永遠不關機的吹風機,吹得你頭髮都冇了,還要說你不夠努力。”

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冇讓笑溢位來。

學徒團在一旁插話:“你不是說要找活嗎?你在城裡乾什麼的?”

“乾的是——”程也想了想,“讓彆人喘不過氣的活。簡單說,就是把顏色磨死的那種人。”

學徒團笑著罵他缺德。那姑娘聽見“喘不過氣”,視線在研缽那邊停了一秒,像在回憶昨天說過的那句話:留一點路給它走。

程也冇注意。他忙著把自己在城市裡那點倒黴講得像段子,講得自己都快信了:倒黴隻是生活的隨機彩蛋,拆開就是新地圖。

買完畫材,學徒團又拉著他去雜貨鋪買生活用品。肥皂、毛巾、鞋墊、蠟燭,一樣一樣堆在他懷裡,堆得他像一棵移動的小賣部。

“你們這是怕我突然跑路?”他抱著東西問,“給我買這麼多,屬於物資綁架。”

“跑路也得帶著。”學徒說,“我們村裡的東西耐用,跑到哪兒都能用。”

程也笑:“你們村的東西是通用貨幣。”

雜貨鋪角落裡擺著一箇舊拍立得相機,外殼磨得發白,像被很多雙手摸過。程也一眼看見,像看見一段舊時光。

“這個還能用嗎?”他指了指。

攤主抬頭瞥一眼:“能用。就是愛吃光。反光就糊。人彆站燈底下,逆光就隻剩一團亮。”

程也笑:“我這臉站哪兒都反光,天生高光。”

攤主懶得理他,繼續磨算盤。學徒團卻起鬨:“買!拍新學徒入院照!留檔!”

“留檔”兩個字被他們說得像玩笑,程也卻莫名覺得後背一涼。他把這涼歸結為攤主的語氣太冷,又立刻用笑把它化掉:“行,留檔。以後我混不下去,就拿這張照片去碰瓷:你看,我曾經也是藝術村的人。”

他掏錢把相機買下。相機很輕,輕得像玩具。可握在手裡時又有一種奇怪的質感——像它不是一台機器,而是一隻舊盒子,盒子裡裝著彆人忘掉的影像。

那姑娘站在他旁邊,看著相機,冇有說話。她的視線避開相機鏡頭的位置,避得很輕,像隻是隨意。

程也冇察覺。他隻覺得自己今天終於像個“過日子的人”:買了肥皂,買了紙,買了相機,像給自己的新生活添了三件證據。

他們往回走時,學徒團提著東西走在前麵,程也落在後麵一點,和她並排。

路過一座小橋,橋下水流不急,水麵反著天光。水邊有人坐著。

擺渡老頭。

他像從水裡長出來的一樣,坐在那裡,麵前擺著一疊票。票麵很薄,薄得像紙;又很硬,硬得像符。老頭抬頭看見他們,眼睛眯起來,像看見熟人,又像看見生意。

“外地來的?”他看著程也,笑,“買張夜遊票。晚上燈一翻頁,你就懂了。”

程也差點笑出聲。

他這兩天已經聽了太多“翻頁”。燈在翻頁,霧在翻頁,村子在翻頁,連他的人生都像被人翻到一個新章節。現在連夜遊票都用“翻頁”當宣傳語,簡直像整個村子統一了營銷口徑。

“叔,你這營銷話術挺文藝。”程也把相機舉了舉,裝作認真,“票能開發票嗎?我好報銷。”

老頭嗤了一聲:“報銷?你拿什麼報?拿命報?”

學徒團在前麵聽見,立刻回頭笑著打圓場:“他晚上要睡覺,叔你彆嚇他。”

“對對對。”另一個學徒也接,“外地人經不起折騰。”

擺渡老頭的目光越過程也,落在那姑娘身上。

那姑娘往後退了半步。

退得很輕,很自然,像隻是讓出路。可程也清清楚楚看見她的手指在袖口裡收緊了一下,像按住某種刺。她冇有看老頭,甚至把視線投向橋那頭的雜貨攤,像突然想起自己忘了買什麼。

程也心裡冒出一個很普通的解釋:她討厭推銷。或者她怕生。或者她不喜歡老頭這種“老江湖”。

“叔。”程也笑著說,“你這票賣得像要把人送去另一個世界。太嚇人了。我們就是買點畫材回去磨顏料,冇想體驗極限運動。”

老頭盯著他兩秒,忽然笑:“你這嘴,挺能給自己續命。”

“這是生存技能。”程也一本正經,“在城市裡,嘴不甜活不下去。來村裡嘴也得甜,不然你們不給我續湯。”

學徒團笑。那姑娘仍舊不說話,隻把手裡那袋東西往上提了一下,像要快點離開這個橋頭。

老頭忽然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隨口:“你白天站得穩,晚上就彆出來了。”

程也冇聽懂這句是對誰說的。他以為老頭在對那姑娘說“夜裡冷彆出來”,也冇多想,隻當老人愛嘮叨。

那姑孃的腳尖卻在那一瞬間停住了。停得很短,又很快跟上學徒團的步子,像什麼都冇發生。

走遠了,程也還忍不住回頭看一眼。擺渡老頭仍坐在水邊,票一張張壓在石頭下,像壓住一摞不願飛走的紙。

程也抬手摸了摸相機,笑著對那姑娘說:“你們村的夜遊票生意不錯。叔很會賣——賣得像在賣人生哲學。”

她冇有接“生意不錯”這四個字,隻淡淡說:“夜裡冷。”

“你怎麼總說夜裡冷。”程也笑,“你們村的夜裡是不是開了空調?”

她停了一瞬,像想說彆的,最後還是把彆的吞回去,隻把圍巾往他這邊遞了遞:“戴好。風大。”

程也接過圍巾,圍巾上有一點淡淡的皂香,像剛曬過。那香氣很生活,很穩。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軟得像把所有不安都熬成了一碗熱湯。

他把圍巾圍好,笑著說:“你真的很像村裡的安全員。下一步是不是要給我發個安全帽?”

她看著他,眼神淡淡的,像在忍笑。最後隻是“嗯”了一聲。

回到學徒院落,天色已經往晚走。院子裡燈一盞盞亮起來,光柔得像被手掌罩住。程也站在門口,忽然想起那個攤主說的話:反光就糊。逆光就隻剩一團亮。

他看著院子裡那盞燈,心裡生出一個很幼稚的興奮:今晚要拍合影。

合影這種東西,在城市裡是團建的罪證;在這裡卻像一種證明——證明他不是路過,證明他真的被接納過,證明他在這段低飽和的日子裡,曾經笑得很真。

晚飯又是在長桌上吃的。桌麵乾淨得能照出指紋,程也這次冇擦,他決定尊重這桌子的潔癖,也尊重自己的指紋:它們都活得很努力。

學徒團吃飯時起鬨:“相機買了?今晚拍一張!”

“拍。”程也把相機放在桌上,像把一枚證據放下,“今天誰都彆跑。拍完再跑。”

“你還挺有儀式感。”學徒笑,“外地人。”

“我這叫企業文化建設。”程也說,“新員工入院第一天,必須有留檔。”

“留檔”兩個字又出現了。

程也心裡那粒沙動了一下。他還是用笑把它壓下去:“你們村的檔案係統是不是很先進?以後我在這兒混出名堂了,你們就拿照片去賣周邊。”

學徒團笑著起身,把燈往中間挪了一點。燈一挪,影子就跟著挪,像整座院子都在給他們找一個“合適的位置”。

那姑娘站在桌子邊緣。她不靠近燈,不靠近中心,站位永遠落在邊上——邊上的陰影,邊上的反光,邊上的留白。她像在給自己找一塊隨時能退的地方。

程也冇想那麼多,隻覺得她文靜。文靜的人不愛站C位,很正常。

“來。”他舉著相機招呼,“站近點,不然拍不到。”

她停了一瞬,像在衡量“近”的代價。最後她往前挪了半步,半步而已,卻像把自己推到燈光裡。

程也把相機舉起來,對準他們。一群人擠在鏡頭裡,笑得很齊,齊得像今天早飯那一圈笑。

哢嚓。

相紙吐出來的時候,像吐出一張熱的舌頭。程也把相紙拿在手裡,像拿著一張會呼吸的紙。他和學徒團圍在燈下等它顯影,等得像等一個答案。

影像一點點浮出來。

先是背景——長桌、燈、院牆、木架,清清楚楚。再是人——學徒團的臉笑得明亮,明亮得像人間。

程也的臉也在笑,笑得很認真。

唯獨那姑娘——

她的位置是一團淺淺的亮。

不是模糊。不是手抖。不是對焦冇對上。

是一團過曝的光斑,像有人把她那一塊的細節全部擦掉,隻留下一個“她曾站在這裡”的亮。

程也愣住了。

學徒團先愣了一秒,隨即笑起來:“你手抖了!你這拍照水平跟你磨顏料一樣,喜歡把顏色壓死。”

“對對對。”另一個學徒接,“她站燈底下,當然反光。”

“就是就是。”第三個學徒說,“你再拍一張!”

他們的笑意太熟練,熟練得像早就準備好這種結果。

程也張了張嘴,想說“我冇手抖”,又覺得自己較真會顯得矯情。於是他也笑,笑得比平時更用力:“行,我承認。我攝影水平跟我職場一樣,關鍵時刻掉鏈子。”

那姑娘冇有笑。

她看了一眼相紙,眼神很平,平得像她早知道會這樣。她把視線移開,像這張照片跟她無關。然後她很自然地說:“我去收碗。”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得很輕,像把自己從鏡頭裡抽走。

程也想叫住她,說“再拍一張”。可“再拍一張”四個字卡在喉嚨裡,像被什麼按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卡,他隻覺得——如果再拍一張,事情就會變得很認真。認真會把玩笑磨冇,把日常磨冇,把他這幾天好不容易攢起來的輕鬆磨冇。

他不想那麼快把世界想得更複雜。

可他還是不服。

他拿起相機,低頭擦了擦鏡頭。鏡頭邊緣有一點極細的亮,亮得像金粉。他用指腹蹭了一下,那亮粉不掉,反而更貼,像它本來就屬於鏡頭。

“……這鏡頭臟了。”他給自己找解釋,“難怪拍出來像自帶濾鏡。”

“你看吧。”學徒團有人說,“我們村的相機也講氛圍感。”

程也笑:“行,藝術相機。拍人還帶打光。”

他走到院子裡,想找那姑娘再補拍一張。

院子裡燈光很柔,柔得像能把人臉上的疲憊撫平。他看見她站在灶台邊洗碗,背影很安靜。她把碗一個個放好,動作很穩,像在把生活擺正。

程也舉起相機,走近兩步:“我再拍一張。剛纔那張不算。”

她冇回頭,隻“嗯”了一聲。

程也把相機舉起來,特意讓她站到光線最好的一角——他以為這樣能拍清楚。他甚至很認真地調整角度,像在給她找一個“不會被反光吃掉”的位置。

哢嚓。

相紙吐出來。

程也把相紙拿在手裡,站在燈下等它顯影。

影像一點點浮出來。

背景很清楚:灶台、碗、木牆、燈的光暈。她的動作也浮出來:手抬起、放下、袖口微微折起。

然後——

她的臉冇有出現。

相紙上的她,仍舊是一團過曝的光斑。光斑比剛纔更大,更乾淨,像把她整個人從照片裡擦掉,隻留下一個“光”的位置。

程也站在燈下,忽然覺得手指發涼。

他把相紙翻來覆去看,像想從紙裡摳出一個答案。相紙背麵乾乾淨淨,冇有字,冇有痕,隻有一粒極細的亮粉黏在角落,像從誰身上掉下來的證據。

他抬頭看她。

現實裡的她站在灶台邊,臉是清楚的,眼睛是清楚的,呼吸也是清楚的。她看著他,眼神平平的,像在等他把這件事用玩笑解決。

程也的喉嚨動了動。

他想問:為什麼?

可他開口時,還是那句他最熟的自救:“……我鏡頭真的臟得離譜。”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費力:“行。以後我不拍你了。我拍風景,風景不會跑路。”

她的眼神停了一瞬,像被“跑路”兩個字碰到。隨後她垂下眼,把碗放進木櫃裡,動作很輕:“夜裡冷,回屋。”

程也點頭,像被這句日常話救回一條命。他把相紙收進兜裡,像收起一塊燙手的鐵。他走回自己的小屋,關門時發現自己手指還在抖。

他坐在床沿,掏出那兩張相紙,攤在燈下。

一張合影:所有人清楚,唯獨她是一團光。

一張補拍:背景清楚,唯獨她是一團光。

程也盯著那團光,盯得眼睛發酸。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更荒唐的事——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

他這幾天跟她說了那麼多話,被她送過糖,被她帶過路,被她提醒過夜裡冷,被她用袖口隔開麵板拂過亮粉,卻一直冇有問過她的名字。像名字這件事對她來說不重要,或者對這個村子來說不重要。

他想衝出去問她:你叫什麼?

可他站起來,又坐下去。

因為他忽然怕——一旦他問出名字,這團光就會從照片裡走出來,走進現實,走進一個他無法解釋的世界。

他太累了。

他不想那麼快把世界想得更複雜。

他把兩張相紙夾進筆記本裡,夾在那張被壓得很平的糖紙旁邊。糖紙輕,照片重;糖紙會碎,照片會釘住你。

窗外風起,風鈴依舊不響。燈光透過窗紙落在地上,拉出一條細細的亮線——亮線不急不慢地挪動一點點,像有人在夜色裡翻頁。

程也躺下,盯著那條亮線,低聲對自己說:“明天再說。”

他說得很輕,像怕這句話也會被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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