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末沿淺溝走回抽水房下頭時,天邊還沒亮。
溝水順著鞋幫往裡滲,腳底一片涼麻。他沒立刻回縣裡,先在塌牆後頭站了半分鐘,把北邊最後那兩聲在腦子裡重過一遍。一輕,一沉。前一聲像探邊,後一聲像吃住。
到這一步,昨夜那口活已經能定性了。
沒開透,也沒死。
他抬手抹掉眉骨上的潮氣,借著灰濛濛的天色看了眼表,先給三個人各發了一條。
“到住處再睡。”
“中午前別碰昨晚那雙鞋。”
“今天誰問,都說在家補覺。”
簡訊發完,他才順著坡腳往公路邊走。山風吹了一夜,鬆針和濕土味一直黏在衣服上,走到路口時,衣領都涼透了。
老丁的車停在更低一點的樹影裡。
陳末拉開副駕門,先把鞋底在地上蹭了兩下,才坐進去。車裡一股冷煙和機油味,座椅上壓著一件舊棉襖,老丁靠在方向盤上,眼裡都是紅絲,見他上來,隻低聲問了一句。
“回縣裡,還是先找地方眯會兒?”
“回去。”
陳末把車門輕輕帶上,“天亮前進城。”
老丁點火時沒立刻開大燈,隻讓車沿著黑邊慢慢滑出去。輪胎壓過碎石,發出細細的碾聲。兩人都沒再說話,直到過了下山那道彎,老丁才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捏在指間轉了轉,又塞回去。
“昨夜那下,你心裡有數了?”
“有。”
“今晚還得去。”
“得去。”
老丁聽完,沒再多嘴。他跑慣夜路,知道這種事問得太滿沒用。路邊晨霧貼著地皮散開,車窗外一片發白,偶爾有早起挑擔的人從村口露一下影,又很快退到霧裡。
回到縣裡,天已經露出一點青。
陳末沒去招待所前門,繞後巷進去,先在水房裡把褲腳和鞋麵沖了一遍。涼水打在手背上發硬,他低頭洗的時候,腦子還在轉昨夜那張泥地圖。
主口扁短件先下,舊道沉長件後壓。山腹裡有第一輪卡口,後坡門外又做了第二道換件。白車撤得慢,說明門裡還在等最後一下回話。最後那一輕一沉傳出來,纔算給了一個勉強能收手的準信。
半口。
就差那半口。
他擰乾毛巾,回房後把門反鎖,坐在床沿把紙攤開。紙是昨晚從打字店順手帶的廢底稿,背麵空白。他用鉛筆先畫三道線,再把白車停位和舊機修道暗邊補上,最後在後坡門旁邊圈了一小點。
這點昨夜還就是疑心。
現在得當成今晚的主眼。
誰先碰副駕,誰手裡帶細東西,誰上山時看著輕,回來卻要護著一邊袖口,這幾樣都得記。
陳末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把“袖口”兩個字又圈了一道。昨夜門口那層換件太快,真小的東西,未必一直拎在手裡。能塞進肘彎,能貼在裡襯,也能綁在袖裡硬殼上。真要盯包,容易空。
窗外傳來賣早點的敲梆子聲。
天徹底亮了。
陳末把紙折成四折,塞進內袋,倒在床上閉了兩個小時眼。人是躺著,腦子沒完全沉下去,半睡半醒間總能聽見昨夜那聲舊鎖吃牙似的短響。等再睜眼,已經快十點。
手機剛亮,張偉的簡訊先進來。
“老劉今天沒在工位。”
“小何上午被綜合部叫走兩回。”
“陸仁甲問過一次傳真店號碼,問完就沒在大辦公室待。”
陳末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把手機放下,起身去洗臉。
樓裡今天還在動。
老劉不在,小何被來回撥,陸仁甲又碰傳真店,這三條湊在一起,說明公司端手裡那根線沒斷。昨夜山裡隻咬住一點邊,今天他們還得補口,還得等人,還得把真正要送的那件東西往前推。
他給張偉回了一句。
“接著隻看誰借包,誰早退,誰去車棚,不碰別的。”
回完,陳末下樓去了早市口的小館。
館子裡鍋氣正重,蒸屜一揭,白汽帶著肉餡味往外沖。老丁已經坐在最裡頭,麵前一碗豆腐湯,一口沒動。阿寬來得最晚,進門時還打著哈欠,眼下一圈黑,申國良比他早一步,坐在靠窗陰影裡,鞋邊乾淨,褲腿也換了。
陳末剛坐下,老闆把四碗熱麵端上來,碗邊燙得發紅。
“先吃。”
他說完纔看人。
阿寬低頭扒了兩口,忍不住先開腔:“昨夜那一口,到底算成沒成?”
陳末夾起麵,吹了吹熱氣。
“算他們摸著門檻。”
“今晚上,不會照原樣走。”
阿寬手裡筷子停了一下,眉毛立起來,又壓回去。他昨夜已經被按住一整晚,這會兒一聽不照原樣,火氣又往上竄。
“那我還死守主口?”
“守。”
陳末抬眼,“你昨夜已經被那條線認住了節拍。今晚換人,反而紮眼。”
阿寬悶了一會兒,低頭狠狠幹了口湯。燙得他舌尖一縮,脖子都紅了,人卻沒再頂。
申國良在旁邊一直安靜吃麪,吃到半碗,才放下筷子。
“舊道那邊,今晚要是先空後實,怎麼算?”
“先記空,別追實。”
陳末說,“他們昨夜把長件先送到位,今晚那邊多半看誰去接,誰去補,未必還照昨夜那個次序。你先看人影輕重,再記進出先後。”
申國良嗯了一聲,沒多問。
老丁把碗往前推了推,壓低聲說:“我早晨沒睡,順著舊機修道外沿兜了一圈。”
陳末抬起頭。
“看見什麼?”
“暗邊那條土路,今早有新胎印,壓在露水上頭,還沒散透。路沒一直往縣裡去,拐進機修鋪後頭那片廢棚邊停過。地上有兩截煙頭,一塊擦泥布,布上還有點白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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