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那條訊息還亮在螢幕上。
陳末沒立刻回。他把手機扣在鍵盤旁,先把介麵聯調視窗切到最前,再把耳機掛上,做出等供應商電話的樣子。辦公區裡空調風吹得紙頁發顫,財務那邊卻安靜下來,像一口剛蓋上蓋子的鍋。
藍色簽批本已經抬到總經辦,這一步再漏過去,今天盯下來的東西就會斷一截。
可總經辦比財務更難貼。
那裡人少,門口玻璃亮,誰多站兩分鐘都紮眼。陸仁甲剛把“下午別亂跑”壓下來,陳末自己再往那邊湊,等於把脖子送過去。
他敲了幾下鍵盤,給張偉回了一句。
“隻看本子去哪張桌,別靠近。”
張偉那頭隔了十幾秒纔回。
“懂。”
兩點二十八,供應商電話準時打進來。
陳末接起耳機,聲音壓得平平的,嘴裡說的是介麵、重放、舊欄位、返回頭。螢幕上開著日誌,手邊壓著一張昨晚打出的錯誤截圖,外人看過來,他就是個被破介麵困在工位上的程式設計師。
電話裡那人有點急,線路也不穩,電流聲沙沙地往耳朵裡鑽。
“我們這邊清過一次快取了,你再看下header。”
“你先按昨天那組單號重跑。”陳末盯著總經辦方向,口氣沒變,“別改時間戳。改了我這邊對不上。”
他說著話,餘光掃見小吳又從綜合區拐出來。
這次他手裡夾的,正是那本藍色硬殼本。
本子不薄,書脊磨得發亮,側邊還露出兩張折進去的白頁。小吳走得快,頭壓得很低,到總經辦門口時抬手敲了兩下玻璃。
門裡接本子的是個中年女人,短髮,鼻樑上架著細邊眼鏡,平時常在總經辦打電話催車催會場,樓裡人都叫她韓姐。
韓姐把門拉開一條縫,先接藍本,後接小吳遞過去的一張便簽。
兩人隻說了兩句。
“誰那邊的?”
“周姐讓我送的,核舊單。”
韓姐低頭翻了一下,眉心擰起來,“附件呢。”
“還在後頭補。”
“那先掛著。”
門又合上。
陳末捏著滑鼠,指尖很穩,心裡卻往下一沉。
總經辦第一口給出的反應,不是退,也沒往裡直接送。韓姐先問的是附件。財務那邊壓進去的“借款沖銷單”多半還不夠,總經辦想看的,是能把舊借支和眼前這張單子並在一起的原始頁。
電話那頭還在問。
“陳工,你能看到我們這邊的重放包到了沒?”
“到了。”陳末把視線從總經辦收回,“第三個欄位順序還不對,你按我郵件裡那版來。”
他嘴上應著,手下也真把日誌記了兩筆。殼不能隻做樣子,萬一陸仁甲回頭追,他得能把每個細節接上。
三點出頭,樓層裡的人陸續開始回到工位。
有個銷售踩著高跟鞋一路小跑,香水味拉出一條細線。列印區那台老機又卡紙,測試組的小姑娘彎腰去扯,塑料殼被她按得哢哢響。總經辦門一直關著,玻璃後頭人影來來去去,看不清哪張桌上放著藍本。
陳末不動。
這種時候最忌心急。他隻能等補點。
三點十二,張偉端著水杯從茶水間回來,經過陳末身後時,杯底在桌角輕輕磕了一下。
“韓姐沒往裡送,先放外桌。”他眼睛盯著自己工位,“翻了兩次,中間打過電話。”
“打給誰。”
“不清楚,隻聽見一句,‘周姐那邊還缺一頁舊借支。’”
舊借支。
這個詞一出來,上午那條鏈子立刻又接長了一截。
報銷單隻是麵皮,借款沖銷單是第二層,後頭還得有一張舊借支原單當骨頭。財務現在喊“核舊單”,總務登記本補“暫不付款”,總經辦這邊又卡“舊借支”,三口話終於對到一塊了。
陳末把筆在便簽紙上點了兩下,寫下四個字。
舊借支頁。
字剛落,陸仁甲從辦公室出來了。
他手裡拿著茶杯,杯裡泡的是濃得發黑的茉莉,熱氣衝上來,帶著一股悶味。人往陳末工位邊一站,影子正好壓在鍵盤上。
“重放怎麼樣了。”
“第三個欄位順過來了,回撥還在飄。”陳末把螢幕偏給他看,“他那邊舊閘道器有快取,我讓他再清一次。”
陸仁甲看得很近,撥出來的氣裡帶煙味。
“你今天電話挺多。”
“供應商那邊人笨,得盯著說。”
陸仁甲哼了一聲,沒抓到什麼,隻在桌沿敲了一下。
“六點前給我結論。”
“行。”
他走開時,陳末肩背沒動,手心卻有點發涼。陸仁甲這兩章盯人的方式變了,先用工作把你釘住,再靠近看你到底在忙什麼。隻要陳末露出半點跟介麵無關的鬆動,這人就會順著味道咬過來。
三點二十七,張偉的訊息又來了。
“韓姐把藍本送裡間了。”
陳末立刻回。
“誰接。”
“王總秘書先拿進去。”
王總。
這棟樓裡掛“總”字的人不多,日常費用和行政簽批大多走常務副總王建森那邊。老頭子平時不愛下樓,門總半掩著,開會時才會有人看見他穿深灰夾克從總經辦裡間出來。
藍本送進他的裡間,簽字口算摸到了。
陳末沒再追問,先記下時間。三點二十七進裡間,什麼時候出來,比誰簽更要緊。隻要時間視窗卡住,下一次就能預埋站位。
樓層裡開始有點燥。
有人催發票,有人追合同,電話鈴一聲接一聲。財務那邊,周姐倒是穩,手上翻著那隻灰藍“核銷”夾,連姿勢都沒變。她看起來半點不急,像知道藍本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陳末盯著她,心裡轉過一個念頭。
周姐下午讓小吳去“老地方”拿“那張”,小吳中午送回來的是借款沖銷單。可總經辦現在卡的卻是舊借支頁。說明小吳拿回來的東西隻夠把財務口先搭上,真正能把王建森那支筆落下來的,還差更老的一頁。
老地方裡,多半不止一張紙。
三點四十,電話那頭又開始嘮叨重放失敗。
陳末乾脆把會議耳機戴得更正一點,邊說邊開遠端視窗。他說的每一句都能落到螢幕上,聲音平平,沒有半點急色。經過他工位的人隻會覺得這介麵爛得要命,根本顧不上別的。
他正在給供應商念欄位順序時,張偉從另一頭給他發來一句。
“韓姐出來罵了句‘又缺原單’。”
陳末盯住那行字。
“誰在場。”
“韓姐,裡間秘書,還有小吳。”
小吳又去了。
這人被使得真緊。財務、總務、總經辦來回跑,哪口缺紙都得他頂上。問題也出來了,他越跑,留的痕越多。隻要陳末把每一口的時間記紮實,小吳這條線以後就很難摘乾淨。
三點五十三,陳末借著去洗手間的名頭起了一次身。
這次離位有真電話墊著,誰問起來也順。他沒往總經辦貼,隻走到列印區,把一份剛打好的錯誤截圖抽出來,又順手看了一眼前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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