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這邊入夜早,窗外的燈線一亮,玻璃上就隻剩屋裡的人影。
陳末把最後一頁總表往下翻,指節在桌邊敲了兩下。冷掉的咖啡貼著杯壁,苦味發悶。螢幕右下角跳出嘉禾夜班群的新記錄,顧嵐已經把白天那兩家補頁客戶拆成了三欄,能進的,壓後的,原路退回的。
周明宇的電話緊跟著打進來。
“剛散。”他像站在走廊裡,背後有門一開一合的風聲,“第一筆老賬戶補齊了,去年兩次大額也能對上,夜裡給他過。第二筆一直催,換了聯絡人,底賬還缺一頁,我讓人壓著。第三筆新戶,已經退了。”
陳末問:“那筆換聯絡人的還吵嗎。”
“吵,聲音挺大。”周明宇笑了聲,笑意很薄,“問我嘉禾是不是趁這陣子挑客。我說你先把紙補平,再來拍門。”
陳末把名單往前推,眼睛落在第二筆那串號碼上。
“別鬆。能補就補,補不齊就退。”
“知道。”周明宇頓了頓,又低聲補一句,“外頭現在都在看你這邊會不會趁風口亂吃。今夜守住,比白天接十筆都值錢。”
陳末沒接這句空話,隻說:“會後把退回理由統一一下,別有人嘴快。”
“已經打好了。”周明宇說,“資料不清,改日重提。客服那邊照著念。”
結束通話前,他又扔來一句。
“林棟那邊今天白天又少了一家,老賬戶有人自己繞過他們來問門。風真轉了。”
電話斷掉,屋裡安靜下來。
陳末把那句“風真轉了”壓回腦後。風能轉,就能再吹回去。規矩要是鬆半寸,前頭這點回頭勢頭就會被臟單拖爛。
顧嵐發來修改後的頁稿。
她沒寫滿,隻在“第二口白樣”後頭多補了一行,站內回看,放行前校樣。句子還是收著,連主語都不肯給全。懂的人會自己去翻舊聯,自己去想灰盒為什麼兩次都回到老梁手裡。
陳末看完,回了兩個字。
先鎖。
顧嵐那邊很快回過來。
“已鎖。夜裡有新動作再補。”
另一邊,曹工也發來一張交接紙的照片。
紙邊被壓得很平,藍筆字更重了些。上頭多了兩條,聽見“維修那本”,照常問業務。聽見“2707”,照常記來電。最下麵還有曹工那手發硬的字,晚上誰催都別快。
圓臉前台姑娘在照片角落裡隻露了半隻手,按著那頁紙,指尖發白。
陳末把圖存進目錄,沒多說。樓裡這口子暫時安靜,往往比吵鬧更難熬。靜下來,說明對麵那邊也在等,等人犯快,等人露急。
他剛把目錄合上,張偉的電話就進來了。
一接通,先灌進來的是風聲。
“我換到東欄外了。”張偉壓著嗓子,話說得很短,“周係的人一前一後,車沒靠太近。那輛小皮卡還在。”
陳末抬眼看螢幕右上角的時間,江城那邊已經過了晚高峰,正往夜裡站務最鬆那一段滑。
“位置。”
“南橋站東邊圍欄外,靠舊貨坡那頭,車頭朝外。”張偉像偏頭看了一眼,“灰白色小皮卡,後鬥空著,車窗貼得深。司機一直沒下車。”
陳末讓他把畫麵傳過來。
十幾秒後,郵箱裡多了三張剛壓縮過的照片。第一張是斜拍,東邊圍欄外一輛小皮卡貼著路邊停,邊上有兩隻舊水泥樁,車後鬥蒙著半卷臟篷布。第二張往站裡帶了些,能看見藍袖套女人站在燈影裡,手裡抱著一遝聯。第三張最值錢,老梁沒在正門那頭,反倒從站東側那條窄裝卸道出來,懷裡夾著灰盒。
陳末把第三張點開放大。
灰盒還在。
盒沒走。
這一下,味道就更清了。
如果灰盒就是裝東西的臨時殼,站裡這會兒完全可以讓它跟著物走。老梁卻自己抱著盒,從站內往東欄靠。盒子像一隻用慣了的工具,真正要遞出去的,另有一層。
“藍袖套呢。”陳末問。
“她先到的。”張偉說,“五分鐘前就站那兒了,連著往東欄看了兩次。老梁出來以後,她把手裡那遝聯遞過去一半,自己留了一半。”
風裡夾著汽車碾過碎石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耳邊磨紙。
張偉又往下說:“裝車那小子也在,不過離得遠,隻站門裡。他沒靠盒。”
“接著。”
“老梁到欄邊後,先把灰盒放在一隻舊木板箱上,沒急著開。他先看藍袖套手上那頁聯,翻到第二張,才把盒蓋掀了條縫。周係那邊鏡頭夠遠,拍不清盒裡全貌,隻能看見他手指壓進去,像按住最上層一張白邊紙。”
陳末沒出聲。
那張白樣還壓在盒裡,位置沒變。
“然後呢。”
“然後藍袖套把手裡那頁聯舉高一點,貼著站燈看。”張偉吸了口氣,“老梁從盒裡抽出一張白紙,比了一下寬窄,還是右下角那塊。藍袖套看完,說了句行。聲音不大,風大都給吃散了,周係的人靠唇形認的。”
陳末手指停在鍵盤上,沒再動。
又是一遍。
門裡試出來的白樣,回站之後先給這一口過眼。藍袖套能開這個口,老梁掌著盒,最後還要由他來收。分工越來越清楚了。
“盒出欄了嗎。”他問。
“還沒。”張偉說,“老梁把白紙壓回去以後,自己沒退,站在欄邊等。”
電話這頭靜了幾秒,隻有風扯過欄網的細響。
“皮卡有沒動。”陳末問。
“有。”張偉聲音壓得更低,“副駕門剛開了。”
陳末把照片視窗縮到一邊,盯著實時傳過來的新圖。
畫素不高,夜裡顆粒發粗。小皮卡副駕那邊下來個人,個子偏瘦,外套短,帽簷壓得很低。人沒往站門去,也沒往亮處走,就貼著圍欄影子停在那兒。燈打到一截耳後,露出很短的一層頭髮。
周係的人緊跟著補來一句文字。
耳後短髮,步子輕,右手戴深色手套。
陳末眯了下眼。
灰桑塔納那條舊線裡,短髮觀察手也是這個輪廓。可夜裡隔著圍欄和車影,這點像還不夠釘死。
他沒讓張偉追人,隻問:“到欄邊了嗎。”
“到了。”張偉說,“沒進站,站裡東欄那邊有個半人寬的小側門,平時像裝卸口,今晚關著,隻留下麵一截空。那人站在欄外,沒敲門,先抬手比了兩下。”
“什麼動作。”
“像問裡麵準備好沒。”張偉頓了一下,“老梁看見以後,先沒給東西,先把灰盒又開啟了一次。”
這一回,圖裡動作更細了。
老梁把盒蓋掀起來,手伸進去,卻沒馬上往外抽白樣。他手腕壓得很沉,像從盒底帶出一隻更薄的東西。藍袖套女人往前靠半步,身體擋了半個盒口。下一秒,老梁把一隻細長牛皮封樣的東西放進了欄內一塊舊周轉盤裡。
盤子很窄,原本該是推票據和單據用的。
欄外那個短髮人影沒伸手碰老梁,也沒碰盒,隻把周轉盤一拽,牛皮封就到了欄外。整個過程不到三秒。老梁手裡的灰盒始終沒離身邊,盒底都沒越過欄線。
陳末盯著那一格畫麵,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行了。
小皮卡這口,接的是盒裡吐出來的內件。
灰盒本身不出站。
這一下比直接遞盒更硬。盒子留在站裡,說明它不是流轉貨物,是站內固定用具。裡頭裝的那層紙,才沿著東欄接著往外走。容器和吐出來的東西,被生生拆成兩截。
張偉在那頭低低罵了句髒話,更多是壓住興奮。
“我看見了,盒沒出去。老梁把封推出去,自己馬上把盤子拉回來,盒子也跟著扣上了。”
“藍袖套呢。”
“她沒碰外頭那封。”張偉說,“她就站在老梁左手邊,看著他收盒。等欄外那人把封拿穩,她朝站門裡麵偏了偏頭,裝車小子才動。”
陳末把整條動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門裡出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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