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那邊的雨下得細,窗玻璃蒙著一層灰白水霧。
陳末把影印店後門那張新照片放大到最滿,螢幕邊緣發著冷光,照得他指背發白。
紙角隻露出一點。
濕邊,藍墨,收得很急。
他沒先看紙,先看門縫下那道拖痕。拖痕旁邊壓著半枚鞋印,紋路細密,和舊報箱前那隻送水鞋是一路。再往左,是桶底新蹭出來的白圈,乾粉掛在水珠邊上,細得像鹽。
張偉的聲音從耳機裡擠出來,帶著夜沒睡透的沙啞。
“我把影印店櫃檯那張藍複寫聯也放大了。第四欄‘後復’下麵那道撕口,寬窄跟門縫這截紙差不多。藍墨也對,像同一本聯上壓出來的。”
陳末沒出聲,手指在觸控板上慢慢往前推。
照片裡的紙角有一點卷。
卷邊處發潮,藍色印跡暈開半粒米大小。那不是筆尖在普通白紙上劃出來的散墨,更像複寫聯壓下去後,最上層剛揭開時留下的濕痕。
門裡那隻手,試的不是一張散紙。
“回執樣。”陳末說。
張偉頓了一下,“嗯?”
“或者尺寸樣。總之跟第四欄是同一套東西。”陳末把圖片拖到另一側,“不是普通散紙,不是隨手廢紙,也不是獨立回執,是複寫聯體係裡門內續工前拿來試口、試尺寸的樣。送水手從報箱拿走那截,多半隻夠過手。門裡這截,纔是真正往下分的時候要看的紙。”
螢幕上,兩張圖並在一起。
一張是櫃檯藍色複寫聯,第四欄寫著後復。
一張是後門門縫吐出來又收回去的濕邊白紙。
中間隔著一條街。味道卻是同一股,碳粉、潮氣、舊製度留下的手勁。
張偉吸了口氣,聲線壓得更低。
“那就能坐成了。前三站掛殼,第四站真活,門裡還要再認一次。”
陳末嗯了一聲。
舊報箱到這裡,已經不算門。
連嘴都隻剩半張。
他把新資料夾開啟,把四張照片按順序排開。
煙酒店水桶。
小賣部牆根。
影印店櫃檯後復。
影印店後門第二口。
再往下,是顧嵐整理好的錄音摘要。
近台紙響。
男人慢聲。
複述上午真實印章業務詞。
故意改口成回墨墊。
紙證和聲音挨在一處,整張圖一下攏緊了。
外籍中年男人坐在旁邊,正低頭改律師函的抬頭。他鼻樑上架著眼鏡,鏡片反著電腦的白光,右手邊那杯黑咖啡冷得發亮。
“你要把第二口也寫進去?”他問。
“寫結構,不寫結論。”陳末說。
外籍中年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點頭,接著改字句。
他清楚陳末這一路的毛病。
看準了,也不搶最後那半步。
手裡隻有七分證據的時候,他隻會把話寫到五分半,留給對手自己往裡掉。
顧嵐那邊的傳真稿很快回來了。
她把字壓得極整,像在切紙。
固定配送站點,南橋清泉。
明麵配送三站,煙、小、復。
第四欄後復,長期存在。
後門空桶後拖,門檻白灰與送水過手人褲腳一致。
前台來電存在近台翻紙聲,且來電人可複述樓內真實業務詞。
南園、402、西二等舊線編號口徑併入當前後復—中文台主鏈,階段性不再分拆追述。
最後一行她沒用任何重話,隻寫了一句。
相關業務鏈存在分崗遞送、門內續工與夜間轉接殼呼應跡象,請先行保全。
陳末看完,把頁尾往下拖。
律師稿吃殼。
記者稿還是那套,隻留業務名、編號、夜間轉接描述,簽字人K接著壓著。
“先發兩處。”他說。
外籍中年男人把鍵盤轉過去,“哪兩處?”
“蘇黎世那家夜間值班外包殼,和去年換平台時的顧問管理殼。”陳末停了停,“都走保全函,別走質問。”
外籍中年男人明白他的意思。
保全函一遞,對方未必立刻回。
可一旦開始內部傳閱,就得有人翻合同、翻值班表、翻轉接許可權。紙一動,殼就會先自己發熱。那邊的人也許還想裝睡,可同層的人先聞到味,最先做的從來都是切自己。
他把兩份函件又排版,塞進加急渠道。
雨拍在窗台上,聲音很輕。
陳末靠回椅背,眼睛仍盯著江城那條線。
他沒讓後街補人。
連周係那邊撤開的位置,都隻往外挪了半條街。
街麵最怕多一口喘氣。
樹蔭底下多站一個,修表鋪老頭都能聞出來。更別提後門裡那隻一直在試尺寸的手。
這時候,嘉禾前台又響了一通電話。
圓臉姑娘剛接起來,先聽見的是短短一聲紙響,像有人拿手背把一摞單子往旁邊抹開。大廳裡空調風不大,塑料墊摩擦桌麵的細聲順著線鑽過來,貼得很近。
“嘉禾,您好。”
那頭還是男人,嗓子慢,咬字也穩。
“你們上午那份編號,二七零七,是回傳用的?”
圓臉姑娘背脊一下繃住,手心裡立刻起汗。
她沒去看曹工,也沒去找顧嵐,隻按定好的話往下走。
“您說的是哪家業務,麻煩報一下名稱。”
那頭停了一拍。
紙又響了一聲。
“哦,記錯了。是維修那本。”
圓臉姑娘照樣接,“您方便留個電話嗎,我們核對後回您。”
對麵沒接這句,直接掛了。
曹工站在走廊口,手裡還捏著剛拿到的機房鑰匙串。他臉色沉得很,額角那根筋一下一下跳。可他連半句髒話都沒罵,隻朝前台抬了抬下巴。
“記。”
顧嵐已經在寫了。
她寫字時腕子很穩,連停頓都沒。
二七零七。
維修那本。
近台紙響仍在。
對方手邊有紙,有舊詞,也開始主動把編號往回試。
寫完後,她把這一頁和後復第二口的照片夾在一起,又拍了一遍。
“樓外聽到的,和門裡做的,已經開始混著用了。”她說。
曹工抬手抹了把臉,掌心全是熱汗,“他們離樓體太近了。”
“越近,越怕紙先出去。”陳末在電話那頭說。
曹工聽懂了。
樓下那張網貼得緊,靠的是每一截都覺得自己隻做了半口,不會先出事。
真要有一張紙同時落到律師、海外外包殼、再落到願意先切保命的機構桌上,這些半口會比正口塌得更快。
下午三點出頭,周明宇的電話進來。
他那邊安靜得過分,像人在封得很好的會議室裡。開口也短。
“兩家機構在問夜間承接。”
陳末坐直了一點,“誰先問的?”
“一家原本跟林棟那頭走外包席位,剛把今晚的穿透清單壓住。另一家沒壓,先問嘉禾能不能接應急審核。”周明宇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封切割郵件,剛從林棟那邊共用的一家小殼發出來,措辭很軟,隻說今晚起暫停共享值班,舊單各自回看,各自留檔。”
這就是反饋。
紙剛遞出去,殼還沒爆,腳已經先縮了。
沒人會在電話裡把切割說得太明白,可原來壓在林棟那邊跑的夜間承接單子,已經有人先把手抽走;共用值班一停,他那條靠幾家小殼互相藉手、互相墊夜班的鏈子,今夜就算實質斷了一截。
外籍中年男人聽完,摘了下眼鏡,“他們動作比我想得快。”
“因為他們比我們更怕自己被寫進下一張紙。”陳末說。
周明宇那頭輕輕敲了兩下桌麵,“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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