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那邊已過了午夜。
窗外雪水順著玻璃往下爬,細細一層,像有人拿冷手指慢慢往下抹。陳末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兩張紙,一張是會展片區手繪圖,一張是嘉禾夜班回撥記錄。前門舊文印店、會展副樓、宿舍樓傳達室、街角修理鋪,四個點被他圈得很重,墨色壓透了紙背。
他沒急著說話,先把第189章新添的幾條線重新看了一遍。
前門主物進了舊文印店,藍邊被壓進米黃封皮,長成維修薄冊,再送入老會展副樓最裡間。後門白邊離開宿舍樓口,過傳達室黑手,換成窄紙,塞進關門修理鋪門縫。兩條線都搭著固定電話試口,節拍咬得很緊。
這套東西越看越老。
老得像一間關了很多年的值班房,灰落在本子邊,電話線發黃,桌角卻還擺著那隻等人去摸的話筒。
“前門別動裡間。”陳末開口,“等燈全滅,再撿門口那半張回執。別拿手直接碰,夾出來。”
張偉嗯了一聲,嗓子有點啞,“後門呢。”
“修理鋪接著守。今晚還有鈴。”
顧嵐坐在嘉禾那邊的會議桌旁,手邊隻放了一支鉛筆和一塊橡皮。她沒問為什麼,隻把“修理鋪”三個字圈起來,旁邊寫了個極小的“等鈴”。
曹工在值班間裡罵了一句髒話,罵得很輕,像給自己提神。
“今晚真客戶要是再打座機來,估計要把我祖宗都問候一遍。”
“讓他問候。”陳末說,“你照回。”
舊文印店那邊先靜了下來。
瘦高年輕人送冊進副樓後,後街隻剩一輛歪歪靠牆的二八大杠。收廢液的中年男人早騎走了,地上還留著一點髒水印,混著舊紙漿味。跟守的人蹲在廢電話亭背後,鼻尖裡一直頂著那股塑封膠受熱後的甜膩味,聞久了發苦。
副樓最裡間那點暗燈亮了有一陣,後來也滅了。
巷口風一過,門縫裡那半張紙往外挪了一點。像裡頭有人關門時沒踩穩,紙角被門板帶出來,掛住了,又掉不幹凈。
守位的人沒立刻過去,直到整條後巷徹底空下,才半彎著腰挪到門邊。
他沒蹲下,先拿一根折斷的傘骨,從門口磚縫下輕輕一勾。紙邊拖過地麵,發出一聲很輕的沙響。再往外帶半寸,那半張紙就到了腳邊。
“拿到了。”他把聲音壓得很低。
“先看印頭。”張偉說。
對麵吸了口氣,“會展裝置維修回執,右上還是2707。下麵沒全,撕口太亂,能看見兩個格子,一個像‘來電’,一個像‘回’字開頭,後麵壓斷了。”
顧嵐把鉛筆夾在指間,手停了一下。
“先別念多。”陳末說,“拍,裝袋,送回來。”
“還有一行藍圓珠壓痕。”守位的人又補了一句,“正麵看不清,斜著打手電筒有點凸,像後來寫上去的。”
陳末聽完,眼底沉了一層。
舊編號印在回執右上,下麵還帶來電格和回字頭,這張紙的味道已經不就是維修單了。它更像一個過口憑據。電話,紙頁,房間,三樣東西靠得越來越緊。
後門那頭也沒閑著。
瘦老頭把米黃窄紙塞進修理鋪門縫後,街角一度安靜得隻剩水管滴水。修理鋪捲簾拉得死死的,底下留了一掌不到的縫,門口堆著兩個舊輪轂和一箱生鏽扳手,灰積得很厚。守位的人貼在對街牆根,能聞見機油和冷鐵味。
過了七八分鐘,捲簾底下有東西被往裡拖了一下。
沒人說話,也沒人出來。就是一聲紙邊擦地的輕響,接著裡頭像有人把腳後跟往後蹭開半步,木凳腿拖過水泥地,發出短短一聲。
“紙進去了。”守位的人說。
“裡頭幾個人。”張偉問。
“聽不出來,腳步輕。像有人一直在裡邊等。”
嘉禾總機在這個時候亮了。
圓臉前台姑娘剛喝了半杯涼透的茶,手背碰到機身,指頭都涼了一下。來顯還是本地老號段,尾數陌生。她抬眼看曹工,曹工把耳機往她那邊推,自己已經把記錄紙扯了過來。
“您好,嘉禾夜間值守。”
線那頭先是一陣很輕的金屬碰撞,像扳手磕到抽屜邊。緊跟著是個女人的聲音,年紀聽不出來,嗓子壓得平,“夜裡人工還在不在。”
“您留單位和號碼,我們回撥確認。”圓臉前台姑娘照著新話術往下說。
女人沒接這茬,停了一秒,線斷了。
曹工手上沒停,抓起旁邊那部米黃座機就回撥。擴音開著,第一聲等待音剛拉長,後門守位那頭立刻跟上來一句。
“修理鋪裡響了。”
這句話一出,值班間裡連翻紙聲都沒了。
修理鋪裡的鈴聲悶在捲簾後麵,不像宿舍樓傳達室那種空空地撞牆,它更短,更貼門。響到第三聲時,裡頭有人靠近,捲簾下那道黑縫裡多了一雙鞋尖。鞋沒停太久,又退回去了。電話一直響,響到自動斷。
曹工盯著擴音,臉色發青,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隻把“修理鋪”三個字重重圈了兩層。
“又一個。”張偉呼吸都繃住了,“後門深一層,也掛著固定電話。”
顧嵐抬手把額前碎發往耳後壓,指尖沾著鉛筆灰。
“前門用舊文印店試口,後門傳達室先過白邊,再往修理鋪裡壓第二口。它不是走一條直線,它是把回執和試口拆開了,一層一層往裡扣。”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
會議桌另一頭,那半張從副樓門口帶回來的回執已經攤開。紙角潮過,邊緣起毛。顧嵐拿鉛筆側著,在背麵壓痕上輕輕擦了兩道,細細的石墨灰浮起來,原本看不清的凹痕慢慢顯出輪廓。
不是整行字,隻冒出幾處斷開的筆畫。
一個“回”。
一個“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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