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處裡很安靜。
木地板吸住了腳步聲，窗外遠處的鐘樓敲過整點，餘音穿過霧氣，落在玻璃上像一層薄霜。陳末坐在桌前，電腦螢幕亮著，盤口還在細細跳動，代管池裡第一筆迴流確認後，數字不大，分量卻夠硬。
他沒往椅背上靠。
右手邊壓著顧嵐發來的掃描頁，左手邊是機場那頭剛轉過來的短訊。三樣東西被他排成一線，2707，西配二層，誌成。三處口子，已經不是散著冒頭，像是同一根舊電纜，從牆裡伸出來三截。
他拿過便簽，寫了四個字。
先逼見人。
螢幕裡歐盤前的拋單還在砸。幾家盤子薄的平台先亂，買賣深度一縮，價差就開了口。陳末把第二層掛單往下挪了一格，又給代管池補了一道閾值。風沒停之前，不能把倉位推太滿，錢路剛開，最怕心急。
做完這些，他纔拿起電話。
國際線接通得慢，電流聲貼著耳膜爬了一陣，許寧的聲音才傳過來，還是那副平平的調子。
“我在。”
“律師在你旁邊沒。”
“在。”
“開外放。”
那頭傳來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音，律師嗯了一聲。顧嵐沒說話，應該也在邊上聽著。陳末看著桌上那張傳真掃描頁，語速不快。
“從現在開始，所有問詢照舊隻認紙。再加一條，若對方堅持補充核驗，隻接受經辦人本人攜原始授權、單位介紹信，到嘉禾律師室麵交。傳真、電話、代答，一概不認。”
許寧先接了話，“時間窗呢。”
“給短一點。”陳末說，“今天下午，一次。錯過就按下一工作日排。”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顧嵐開口，“你要他來。”
“對。”陳末手指壓著桌沿，“他如果真是做正式問詢的人，就會按程式來。要是披著機構殼來探口，時間一短，動作就會急。急了，才會露手。”
律師問得更細，“回函裡寫到什麼程度。”
“隻寫接待規則，不寫原因。字窄，別多。”陳末頓了頓，“還有，原函紙張、頁角卷痕、碳粉深淺，全留。別折。”
“明白。”
許寧記得很快，紙頁翻動聲沙沙響。她停筆的時候，又補了一句。
“剛才第二台傳真機也試著起了一次，沒進頁，像是在探通不通。”
陳末眼皮輕輕抬了一下。
“把時間記上。兩台機都單列。”
交代完嘉禾這邊，他沒立刻結束通話，轉而問了機場那頭的進度。電話是許寧轉過去的，中間隔了十幾秒，年長民警的聲音才壓進來，像砂紙擦過木麵。
“開機了。”
“我隻問兩件。”陳末說，“鑰匙借調，和2707在機場裡到底掛哪口。”
“年輕的已經去追了。”年長民警回得很短，“白手套那邊還在壓。他現在最怕的不是自己那幾隻手，是西配二層真被翻穿。”
陳末聽見那頭有人推門，紙張翻動得很快，還有金屬鑰匙碰在一起的清脆響聲。年長民警像是側了下頭，隔開兩句吩咐，又把話接回來。
“你那邊呢。”
“先把口子收住，再等他上門。”陳末說。
年長民警沒多問，隻回了一句，“成。有訊息我給你。”
線斷了。
屋裡隻剩主機風扇的細聲。陳末盯著螢幕裡一筆新成交，沒喜色，也沒鬆勁。他很清楚，對手現在還沒輸。舊口被掀開，隻說明這張網露了線頭。真想拽出人來，得讓他自己往前邁一步。
機場那邊的風比城裡硬。
西配樓外牆年久失修，灰皮一塊塊翻著，樓後排水溝裡壓著黑水，風一吹，腥潮味就往上竄。年輕民警帶著管理員下樓後，沒回值班室，直接拐進了後勤裝置房邊上的小檔室。
屋門一開，塵氣撲臉。
裡麵燈管老得發黃，架子上的賬本東倒西歪，紙邊捲曲發硬。管理員打了個噴嚏，趕緊捂住口鼻，聲音發悶。
“鑰匙舊賬在最裡頭，後來改過兩回地方。”
年輕民警沒順著他說的第一層找，先看門邊那塊舊鑰匙板。板子上大半掛鉤都空了，鉤位旁邊手寫的小標籤早掉了色，唯獨最下排右側還有一圈深一點的擦痕，像是常年有人摸那一處。
“西配二層原來掛哪兒。”
管理員伸手一指，“那兒，第三排。後來說不用了，鑰匙收進抽屜。”
“誰收的。”
“聯絡室的人來拿過一回，說上頭讓清舊口。”
年輕民警眼神一沉，“名字。”
管理員抿了抿嘴，努力回憶，“我當時問了，對方沒報全，隻說把西配那把給她。她說得很快，我隻記得後頭兩個字，像成什麼。”
旁邊跟著的小輔警立刻抬頭。
管理員被他看得發虛，忙補了一句，“真就這點。那女的短頭髮，手白，拿鑰匙時拇指邊上一塊紅，我還以為她蹭了印泥。”
屋裡一下子靜了。
年輕民警把那句話記下，才轉身去翻賬本。舊本子一層層搬出來，灰撲在袖口上，手指一抹就是一道黑。翻到第三本的時候，線裝背脊裂開，裡麵掉出半張夾得極深的薄紙。
紙不大，像是撕下來的借鑰匙回聯。
上頭隻有兩行還算能看清，一行寫著“西配二層”，另一行在日期下頭，歪歪扭扭壓著“通訊留存”。簽收那一格被撕走了大半，隻剩最末一個“成”字，筆畫往下拖，拖得很急。
管理員蹲下去看，臉色更白了。
“這不是我們留法。借鑰匙要麼全名，要麼工號。”
年輕民警沒接話，把薄紙夾進證物袋，又接著往後翻。翻到一冊舊維修登記時，紙張邊角被油手摸得發亮，很多頁都皺著，像是邊幹活邊記的。中間一頁壓著藍色複寫痕，很淺，正燈下看不清，斜著照才露出字骨。
“西配2707，回紙卡頓，夜修。”
下麵還有一行更淡的，“聯絡人，誌成。”
姓那一格，空著。
輔警喉頭一滾，“還真是掛在這邊的。”
年輕民警用指腹隔著手套壓住那道複寫痕，聲音壓得很低。
“拍。單獨拍。”
架子外頭，風把門吹得輕輕一響。管理員回頭看了一眼，下意識往年輕民警身邊靠了靠。他這會兒才真的明白過來，這層樓這些年哪是什麼空樓。有人借鑰匙，有人夜裡修機，有人用半截名字過賬，來來回回，都踩著同一個地方。
“再想。”年輕民警合上賬本，盯著管理員，“來拿鑰匙的那女的，有沒說過別的話。”
管理員皺著眉，想了半天，忽然抬頭。
“有一句。我那天嫌麻煩，問她領這麼偏的鑰匙幹什麼。她說了一句，誌成那邊壓著，明早要走。”
這句話落下，幾個警員的視線同時撞到一起。
壓著，明早要走。
和白手套供的那套規矩，嚴絲合縫。
年輕民警把賬本一合，站起身，“回分局。你也跟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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