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下高架時，航站樓的玻璃牆已經全亮了。
一排排白燈從頂棚壓下來，照得地麵發冷。計程車道邊有人拖著箱子快走，輪子碾過接縫，一路哢嗒哢嗒。陳末推門下車，夜風裡帶著機油味和一點航空煤油的澀氣，貼在鼻腔裡，硬得很。
許寧拎著兩隻檔案袋跟下來，先把左邊那隻塞給他。
“機場這份，護照一起放裡頭。樓裡那份我帶回去。”
陳末接過，手指順勢按了按袋口，確認封條還平整。他沒急著往裡走，先站在下客區邊沿，撥了個電話回給年長民警。
那邊接得快，背景音更亂，像有人在巷子口壓著步子跑。
“我人到機場了。”陳末說。
“聽見了。”年長民警喘得不重，語氣卻綳著，“後街那女的上車了，牌沒離視線。林棟沒跟車，他留在門口，跟一個戴帽子的說了幾句，聲音太雜，沒錄全。”
陳末抬眼看了眼航站樓入口，安檢口前已經排出一條斜線。
“接牌順序呢。”
“門裡先遞出來，一個男的碰過邊，女人接手，隨即壓到腿邊。她動作很快，旁邊兩個人給她擋了一層。車門一關，灰車先走，林棟晚了三步纔回自己車邊。”
這三步夠用了。
陳末眼皮輕輕一沉。林棟親自到後街，盯的不是牌真不真，他盯的是人和最後的流向。牌先走，他沒跟，這盤就分成了兩截。一個留口，一個帶貨。
“盯灰車。”陳末說，“林棟那邊別丟，先放第二位。”
“我也是這個意思。”年長民警頓了一下，“你接著往裡走。後麵一有新動靜，我直接打你。”
電話斷開，許寧已經把登機箱上的綁帶重新勒緊了。
她看了陳末一眼，“林棟沒跟車？”
“他留後街收尾。”陳末把手機塞回兜裡，“真東西先走了。”
許寧臉色沒變，就是把樓裡那隻檔案袋往懷裡又壓緊了一點。
“那我回去以後先盯前台和法務櫃。你那邊過了安檢，給我一條落地順序。”
“好。”
兩人並肩往裡走，自動門一開，暖風撲出來，混著咖啡和香水味，跟外頭夜風撞在一起。大廳裡廣播正報晚點航班，女聲平得像玻璃。陳末穿過人流時，手機又亮了一下，是張偉發來的簡訊。
“二層柱子旁，黑包。”
他抬頭掃了一眼，果然看見張偉站在值機島外側。人還是那副樣子，背著舊包，袖口蹭得發白，站在人堆裡一點都不顯眼。見陳末過來，他先把肩上的包卸下，沒寒暄，直接遞過來一隻薄薄的資料夾。
“又補了一頁。”張偉聲音壓得很低，“銀行那邊如果問演示環境，我把測試鏈和公開倉庫的口徑分開寫了。外頭能看的那份在前麵，後麵那張紙你落地再看。”
陳末翻開掃了一眼。
前麵是公開版本說明，後麵單獨夾了一張手寫紙，字很擠，列的是代管原型起演順序，先許可權麵，再地址準入冊，再簽名流程，最後才碰測試鏈。清清楚楚，沒多一個字。
張偉抬手摸了摸鼻樑，像是嫌航站樓太乾。
“還有，轉接頭我也帶了。你那邊萬一投影口不合，別現場找。”
他說著，從褲兜裡摸出一隻小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轉接頭和一根短線。東西不值錢，補得卻正好。
陳末接過來，塞進外套內袋。
“樓裡呢。”
“我回去直接上機房，不繞別的地方。”張偉說，“原型我接著跑，公開版和測試版分開機器。誰來問，我就說在做老專案清理。”
陳末點點頭。
張偉站在那兒，眼神往許寧懷裡那隻檔案袋上落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沒問後街，隻把黑包肩帶往上拽了拽。
“你過去先把紙落了。”他說，“演示不急那一小時。”
這句和他前一晚在車庫裡的判斷是一脈的。陳末看著他，手指在資料夾邊緣壓了一下。
“我先見律師，再見銀行，受託方放最後。”
張偉聽完，肩膀鬆了一點，“行，這樣穩。”
許寧在一旁看了眼表，提醒了一句，“值機快開了。”
張偉沒再多留，把另一個小紙袋塞進陳末手裡，“裡麵是你那邊能公開給人的名片夾，空白的，我順手拿了幾個。別把嘉禾那張舊名片再往外遞。”
說完他就後退半步，沒往裡送。
陳末拎著東西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張偉已經重新把黑包揹回肩上，朝出口走，步子不快，背影有點薄，像一根壓住的線。
值機櫃檯前人不少。
隊伍往前挪得很慢，推桿箱碰著不鏽鋼欄杆，時不時冒出一聲脆響。陳末站進隊尾，把護照和檔案袋一併夾在臂彎裡，借這點空當給外籍中年男人撥了過去。
對方像是就在車裡，接起後能聽見安全帶扣輕輕碰了一下。
“我已經到機場。”陳末開門見山。
“我收到周總訊息了。”對方中文依舊穩，“黎世落地後，原順序是先見銀行視窗，再去律師樓，再看技術場地。你要改？”
“改。”陳末盯著前頭緩慢移動的人群，“先律師樓。授權件、服務邊界、技術持有體和本地運營體的服務文字，先落紙。銀行放第二。受託方演示最後。”
那邊安靜了兩秒。
“理由。”
“本地還在動。”陳末的聲音很平，“我不想把演示跑在文字前頭。紙先定，人家問起控製邊界，桌上先有東西。”
外籍中年男人沒立刻接話。一會兒後，他像是在翻什麼檔案，紙張摩擦得很輕。
“可以。”他說，“銀行視窗會多問一句，你們為什麼把技術主體放得這麼前。”
“你替我回一句，控製權要從第一天就寫明白。”
“好。”
對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準備一份簡短自述。別長，三分鐘內能講完。技術來源、現在在哪一層、誰能停，講清就夠。”
陳末應了下來。
電話掛掉後，隊伍正好往前挪了兩格。頭頂空調風口吹得人眼皮發乾，他抬手按了按眉骨，手機又震起來，這回是顧嵐。
“樓下又換花樣了。”她沒廢話，一開口就是正題，“剛來兩個穿襯衫的，說要核對傳真件上的收件部門。前台沒接。他們轉身就在大廳門口問客戶，問嘉禾是不是已經承認跟站務件有關。”
陳末手指慢慢收緊。
“前台怎麼回的。”
“許寧留的口徑，一句都沒多。隻說所有材料走書麵，業務和外部流言不做口頭回應。”顧嵐那邊有翻頁聲，“還有件事，我把你那套授權件又收了一遍尾。海外那邊隻寫技術維護、災備、代管介麵支援。清算策略、資金呼叫、客戶接觸，全壓在本地。”
“好。”
“曹工剛找過我。”顧嵐聲音低了些，“他說樓裡那條老介麵今晚最好切掉。會影響一批舊查詢頁麵，夜裡可能有人打電話罵。”
陳末望著前方值機櫃檯亮起的藍色螢幕，沒停頓。
“讓他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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