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末看完那條簡訊,沒有立刻回。
行政區的燈偏白,照在廢紙盒邊上,幾張卷著角的通知頁像被人翻過的魚鱗。印表機待機燈一閃一閃,桌麵安靜得過分。外頭走廊有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潮悶的灰塵味。
“先把真的收走。”陳末說。
張偉點頭,先去把玻璃門合嚴。孫姐還站在桌邊,手心發潮,聽見這句反而穩了一點。“簽到表、紀要草稿、最後一版通知,都鎖裡頭?”
“分開放。”陳末看她,“別全塞一個抽屜。會議簽到表進小櫃,最後一版通知和紀要草稿分開壓。誰要翻,手會伸得更長。”
孫姐照做,動作很快。她把簽到夾板塞進側櫃,把紀要草稿壓進檔案盒,最後那版通知單獨夾進報銷憑證中間。鎖扣合上的聲音很輕,像一粒釦子扣住了今天下午沒散的氣。
陳末沒讓廢紙盒空著。
他從印表機旁邊抽了兩張早一版會議通知,折出和廢頁差不多的弧度,又在右下角輕輕點了兩個極小的藍點,順手扔回盒裡。張偉一眼看懂了,低聲問:“留個鉤?”
“看誰先咬。”陳末說。
孫姐抬頭看他,眼裡還帶著慌。“你們今晚還守?”
“守一陣。”陳末把手機揣回口袋,“你照常下班,走前拍一張行政桌全景,郵件發給自己。誰問,就說材料都按流程收好了。”
孫姐沉默了兩秒,點了頭。
她不是愛冒險的人。可走到這一步,她已經很清楚,躲也躲不幹凈。隻要桌上那幾張紙還值錢,今晚總有人要回來摸一把。她肯按流程走,已經是在替自己留後路。
五點過後,樓裡的人越來越少。
保潔推著小車從走廊盡頭過去,水桶磕在車架上,發出空空的響。窗外壓著一層鉛灰色的雲,園區路麵潮著,車輪碾過積水,聲音傳到樓上發悶。
孫姐六點前準時發出最後一封自保郵件。
“行政區會議材料已按今日會後安排分別保管,當前未做補打、補簽、調換。”
她發完以後,拿起包就走。臨出門前回頭看了眼陳末和張偉,嘴唇動了下,終究隻擠出一句,“你們別把自己搭進去。”
“知道。”張偉應得很輕。
等行政區的門徹底暗下來,陳末和張偉也離開了工位區。
他們沒下樓,轉進了消防樓梯間。樓梯間沒開燈,隻從防火門縫裡漏進來一點走廊的冷白。牆皮返潮,空氣裡有一股陳舊的石灰味。張偉靠在扶手邊,手裡攥著手機,指節一直綳著。
“你覺得會是誰回來?”他問。
“先看誰急。”陳末說。
“陸仁甲?”
“他最急,也最不願在紙麵上輸。”
時間一分一秒往後走。
六點四十,七點零三,七點十七。
樓層幾乎沒聲了,隻剩空調外機低低地轉。張偉站得腿發麻,換了兩次重心,忍不住壓低聲音:“要是今晚沒人來呢?”
“那也值。”陳末看著防火門下那條細白的光,“明天和週一,他動手的地方會更少。”
又過了十來分鐘,走廊終於有腳步聲。
皮鞋踩在地磚上,節奏不快,朝行政區去了。陳末沒有立刻推門,隻透過門縫往外看。來的人是陸仁甲,手裡夾著車鑰匙,像下樓前順路上來一趟。他沒開大燈,隻把行政區門推開了一半,站在門邊先看了一圈。
張偉的呼吸一下收住了。
陸仁甲沒往抽屜那邊去,先彎腰翻了廢紙盒。
紙頁被他一張張挑起來,指尖很快,在昏光裡發出輕細的沙沙聲。他翻出那兩張早版通知,盯了兩秒,臉色沉了沉,沒拿,又去看印表機邊的檔案槽。那裡空著,他才把視線挪向側櫃和行政桌。
“還真回來了。”張偉咬著牙,聲音壓成一線。
陳末這才推開防火門。
門軸一響,陸仁甲立刻回頭。三個人隔著幾步站住,空氣像被釘在原地。
“陸總。”陳末先開口,語氣平得像在白天工位區碰見,“找東西?”
陸仁甲表情隻亂了一瞬,馬上又壓住。“剛想起來,下午會議通知最後一版裡有一處抄送需要核一下。孫姐走太快,我上來看看廢頁在不在。”
張偉直接笑了一聲,笑得發硬。“核抄送核到廢紙盒裡?”
“怎麼,你們兩個還負責值夜班?”
“材料今天剛開完會。”陳末看著他,“你要補打、補看、補簽,郵件說一聲。晚上自己回來翻,容易說不清。”
陸仁甲眼皮沉下去,沒接這句。他目光越過陳末,掃向行政桌,又落回張偉臉上。“我做事,還要跟你們報備?”
“週六這件事,現在誰碰材料都得報備。”張偉一步沒退。
雙方僵了幾秒。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另一串腳步聲,不急,穩,像有人原本就在等這邊動靜。綜合部主管從轉角處走出來,手裡拿著門禁卡,臉上沒什麼笑意。
“樓層門禁我剛準備關。”他看了眼廢紙盒,又看了眼陸仁甲,“陸總還沒走?”
這一下,局麵又多了個見證。
陸仁甲臉色更沉,語氣卻還壓著,“臨時看一眼通知廢頁。”
“會後材料,今晚最好別再流轉。”綜合部主管說得很慢,“下午會裡已經講清楚了。”
他說完,目光落在廢紙盒裡那兩張通知上,停了一秒。陳末看見這一眼,心裡那根線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人認得版本。
陸仁甲沒再翻,抬手把車鑰匙塞進口袋。“行,你們都盯得緊。我也懶得和你們在這兒磨。週一看結果。”
他繞過兩人往外走,經過綜合部主管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皮鞋聲很快遠了,隻剩電梯“叮”地響了一下,樓層重新安靜下來。
張偉這才吐出一口長氣,肩背還僵著。
綜合部主管沒有急著走。他彎腰把廢紙盒裡那兩張通知拎起來,看了看右下角那兩個藍點,抬頭望向陳末。“你故意留的。”
“防手快。”陳末說。
“手快的人,今晚已經來過了。”綜合部主管把紙放回去,聲音仍舊平,“你們也該收工了。”
話說得輕,意味卻沒藏。
張偉先皺了眉,正要開口,陳末抬手攔了一下。“主管,有空聊兩句?”
綜合部主管看了他一眼,點頭。“去小會議室。”
會議室裡沒開投影,燈隻開了一排。桌上還有下午沒收掉的礦泉水瓶,塑料瓶身軟下去一半。窗外徹底黑了,百葉簾邊緣滲進一點園區路燈的橘光。
門剛關上,陳末把手機放到桌邊,沒點亮螢幕,隻問了一句:“簡訊是你發的?”
綜合部主管沉默了幾秒。
他沒裝傻,也沒反問,抬手擰開一瓶沒開封的水,喝了一口,喉結上下動了動。“你猜到現在,也該夠了。”
張偉一下坐直了。
陳末看著他,等下文。
綜合部主管把瓶蓋擰回去,慢慢開口:“樓層鑰匙袋、會議通知、列印廢頁、門禁和監控申請,這些東西都歸我這邊擦屁股。上午拆出那台東西以後,我就知道這事壓不住。你們技術口的人愛講裝置,我看的是另一件事,誰會來改紙,誰會回來補口。”
“前麵那些簡訊呢?”張偉問,“r2離樓、bak3第七口、別讓他先碰卡,這些你怎麼知道?”
“r2出樓要過綜合口登記,搬運單我看過。第七口那天,物業那邊找我借梯子,我到過機房門口,聽見你們在說埠和任務。至於別讓他先碰卡,”綜合部主管停了停,眼神裡帶了一點冷,“陸總下午會前來問過我,行政櫃鑰匙平時誰能拿。我一聽就知道他想走哪條路。”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邏輯順了。
這個人一直在樓層和流程邊上,手裡沒有裝置,卻摸得到很多腳印。他不想公開站出來,因為綜合部自己的台賬和門禁口也不幹凈,一旦攤開,先被追責的未必是別人。
“為什麼幫我?”陳末問。
“我在幫我自己。”綜合部主管答得很乾脆,“今天真讓他把紙麵改了,或者會前先碰了卡,最後追起來,樓層鑰匙袋、行政廢頁、會議通知更新,都會問到我頭上。我不想替誰背這個爛賬。”
這話比漂亮話更可信。
張偉還皺著眉,“那你現在肯認了?”
“今晚他自己回來翻紙,已經夠說明問題。”綜合部主管看向陳末,“你是這層樓裡最早知道留郵件和留時間的人,我順手推了你一把。你能頂住,大家都輕鬆。你頂不住,我也會想別的辦法。”
陳末沒有立刻接。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人的動機、資訊來源、今天晚上的站位,能對上。他沒有無條件倒向誰,隻在自己快被卷進去的時候挑了一個更穩的方向。這很像公司裡能活久的人。
“今晚的事,你會寫嗎?”陳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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