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腳步越來越近。
地毯把聲響吃掉一半，剩下那一半仍舊很急，像有人一路小跑上來，到了八樓才硬生生收住。年輕民警已經側過身，手按在門邊，先把走廊口卡死。
門一開，先闖進來的是一股走廊裡的涼氣。
緊跟著進門的是兩個女人，一個四十來歲，頭髮挽得緊，穿深灰針織外套，手裡夾著箇舊皮資料夾。另一個年輕些，臉色發白，抱著一摞剛列印出來的紙，最上麵幾張還能看見提現排隊截圖和客服群聊天。
許姓女人一抬眼，先認出了前頭那個。
“顧嵐。”
顧嵐沒應她，先進門掃了一圈。
她看見桌上的證物袋，看見被控在牆邊的程嶽，也看見李莉站在燈下那張發白的臉。她眼神收得很快，像鐵算盤撥了一下珠子，半秒裡已經把輕重分了個七七八八。
“周總讓我上來認紙。”她聲音不高，幹得很，“樓下已經亂了。財務室門口堵了三撥人，客服說有大戶點名要見能拍板的人。名單掛不掛，我得先知道今晚誰說話算數。”
她身後的年輕女人也跟著開了口，語速快，帶著點喘。
“客服值班群炸了，截圖已經傳開。有人把程總停職傳真拍了一角出去，現在都在問，公司到底誰接班，提現到底誰簽。”
屋裡靜了兩秒。
程嶽抬起頭，像是終於等到自己人，嗓子一下提起來。
“顧嵐，你先回去。沒董事會決議，誰都別亂動財務許可權。今晚所有單子先壓著，等我出去再說。”
他話剛說完，年長民警就把視線壓過去。
“你先顧好自己。”
顧嵐卻沒急著站隊。她站在門邊，沒往裡多走一步，右手食指還壓在資料夾封口上。這個動作很小，陳末看得出來，她還在算賬。
她怕擔責。
也怕站錯邊。
許姓女人把第二份傳真遞了過去。
“股東補簽已經到了。臨時風險小組，今晚生效。”
顧嵐接過去，從上掃到下，看到末尾那一行時，眼皮輕輕動了一下。她抬頭看了陳末一眼，又把紙重新看了一遍。
“法務、財務、技術、對外口徑都拆開了，能落地。”她說，“可財務口光寫名字沒用。U盾、章、備用授權單、銀行預留電話，李莉手裡還握著多少，誰都沒數。夜裡要是再冒出來一筆指令，回頭全是我的鍋。”
李莉站在茶幾邊，唇線綳得很細。
“顧總會，你話別說滿。財務流程有記錄。”
顧嵐轉過去看她，語氣還是平的，話卻一刀一刀往裡剁。
“記錄我認，前提是記錄沒臟。你這幾天半夜補單、提前掛失、壓著出納不讓碰原始單據，樓下誰不清楚。你今晚再把嘴閉死，明早查出來的每一頁都會掛你名下。”
李莉臉上那層硬殼又繃緊了點，指尖卻在身側蜷了一下。
陳末把這一幕看進眼裡，接過顧嵐手裡的傳真，看得很快。
名單本身夠了。
他眼下要的不是一個好聽頭銜，得是能護住手的邊界。今晚他一旦把名字掛出去，機房、財務、客服三個口都會順著這張紙來找他。站到前頭，話能落地。露麵以後，髒水也會先潑到他身上。
這事不能空接。
他把傳真放回桌上，轉向律師。
“加一張附頁。”
律師立刻摸出筆。
陳末聲音不快，每個字都落得實。
“寫清楚，風險顧問隻負責戰時風控建議、證據保全建議、許可權拆分建議，不碰經營簽約，不碰資金支配，不代替法定授權。今晚所有臨時操作，以雙簽、書麵、錄音三樣並行。”
顧嵐原本綳著的下頜鬆了一點。
許姓女人看了他一眼，沒插話，隻衝律師點頭。
陳末接著往下說。
“再加一句。程嶽、李莉今晚起不得以口頭、電話、簡訊、代人傳話方式下達任何審批、放款、調額、提現、換章、換U盾指令。誰接到，先留痕，再上報臨時小組。”
“行。”律師低頭就寫。
程嶽臉色鐵青，往前掙了一步，手銬撞出一聲脆響。
“你算什麼東西，輪得到你在這兒定公司規矩？”
陳末沒看他，隻把視線落到顧嵐臉上。
“財務那邊現在最缺什麼。”
顧嵐答得很利索。
“缺能接鑰匙的人，缺能看懂舊單的人，缺一個敢在員工麵前把話說滿的人。”
“鑰匙和舊單，我幫你先開一口。”陳末說。
他轉向李莉，聲線壓低了些。
“你接著咬著，也行。天亮後財務室封門，今晚沒交出來的每一樣東西，都會算在你半夜還想再碰。你現在把備用U盾、章盒、授權單存放點說出來，後半夜再有動靜，你還能切一刀出去。”
李莉沒說話。
屋裡隻剩相機快門聲和記錄員翻紙的沙沙聲。窗檯邊那杯礦泉水還開著，瓶身凝了一層潮氣，順著陳末指節滑下來一點涼。
他等了十幾秒，沒催第二遍。
李莉盯著桌上的證物袋，像在算一筆早就爛掉的賬。她喉頭動了動，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財務室內櫃右邊第二層，有備用章盒。出納桌下最裡側，鎖著一隻黑包，裡麵有一枚老U盾。保險櫃上頭壓著一隻藍藥盒，底下貼了銀行預留電話條。”
顧嵐眼神一沉。
“老U盾誰知道密碼。”
李莉嘴角發白。
“程嶽知道，王璐見過一次。我隻記半截。”
這句落地，屋裡幾個人的神經都往上一綳。
經偵的人立刻記下，年長民警抬手示意年輕民警給樓下打電話，讓人馬上去控財務室和出納位。顧嵐把資料夾夾到腋下，轉頭就要出去安排，又硬生生收住。
她還差一樣東西。
她看著桌上的登記簿和那張“韓敏”的影印件，眉頭一點點擰起來。
“這名字，我見過。”
陳末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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