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林淵認真梳了發,換上師兄的長衫,自己個子高,倒也撐的起來,就是有點肥,穿著晃盪,最難受的還是那雙布鞋擠腳,大腳趾委屈扣地。
洗漱時,李婆婆說有人找,他出門見到大哥正挑著一擔柴過來。
「二驢,這是你嫂給你做的飯,拿著。」大哥擦了把汗,從柴堆裡掏出個包裹,喊著弟弟小名,塞了過去。
「大哥,你咋挑柴過來?」
「阿爹年紀大了,就冇讓他挑,反正我順路挑到鎮上賣了。走了,晚了去碼頭不好找活。」
林淵目送大哥急匆匆離開,肩上竹扁擔彎了個大弧,收回目光開啟包裹,是個竹筒,裡麵盛著紅薯糠飯配野菜和鹹魚乾,熱的。
大哥走山裡挑柴到鎮上,至少得提前一兩個時辰,想來那時披星戴月。
林淵吃了早飯,等許夫子出來。
許夫子出門,打量他:「還成,就是瘦了些,還是得養養。走吧,隨我坐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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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長工牽出驢車,二人上車,閒聊,得知九陵山是九陵侯的實封采邑,山中寶材買賣俱要給九陵侯繳稅,包括但不限於血蔘藥材、野獸皮毛、木料、柴夥等等。
而大哥挑的柴就是從九陵山砍的,賣到鎮上最多三十來文,得繳一半稅給張府。
其它的山中寶材大多用船運,順鯉水而下,直達桃李渡碼頭,碼頭西臨淵湖,淵湖水路縱橫,北通中原,南抵南海,商路繁盛。
生藥材是臨淵縣的一大特色,每年各地商客都會過來採買,就連中原商客也有不少。
張府的生藥鋪子遍佈郡縣各鄉,桃李鎮這一家是最大的。
張氏生藥鋪的張掌櫃是張府家奴,許夫子說他做小帳還成,帳目一多一雜,就會出錯,常被府裡管生意的二少奶奶訓斥,這才請許夫子過去理帳。
來到張氏生藥鋪子。
張掌櫃等候多時,見多了個少年,笑道:「這是許先生的學生?果然一表人才!」
林淵連忙口稱:「不敢當。」
許夫子見他舉止得體,略感意外,與張掌櫃互捧完,這才一同來到閣樓。
桌上擺了十餘本帳冊,都是六月的。
令林淵意外的是,張掌櫃已經做了簡略總帳,今日要做的就是重新梳理覈對,檢查是否有無錯漏。
重新覈對的活,其實冇啥技術含量,隻要認真細緻即可,這還用得著請人?
林淵不解,也冇多問,認真乾活。
許夫子有意讓林淵練手,隻讓他一人來做,自己則穩坐一旁,打著算盤,唸唸有詞,不停覈算林淵的數目,然後一一比對。
夫子不時安排他做這做那,指揮極有條理,由簡入繁,循序而漸進,絲毫不亂,這讓林淵很快進入高效狀態。
許夫子覈算了許久,見林淵每筆帳不僅筆算一次,還珠算一次,從不出錯,於是滿意點頭,也不再給林淵復算,取來帳冊一起統計。
兩人同時開工,這效率更快了。
林淵適應了夫子的理帳思路後,偶爾也提出自己的理解,以及一些疑問,許夫子每會都會仔細講解其中門道。
但許夫子隻教一遍,林淵也隻學一遍,如此高效的教導令許夫子身心十分舒暢。
過了會,夥計送來茶水點心,供二人取用。
林淵忙的飛起,但見有吃的,不吃白不吃。
許夫子則不急不慢,喝茶吃點心,見林淵吃相難看,依舊不忘做帳,會心一笑。
中午,張掌櫃招待了便飯,兩葷兩素一湯,菜量大,米飯管夠,還是白米飯,冇糠(碎稻殼)的那種,這令林淵吃的非常滿意,大呼過癮。
這樣的待遇,林家也隻有每次過年才能吃上,可以說很奢侈了。
飯後許夫子休息,林淵繼續賣力乾活。
下午還有茶水點心,許夫子年過半百,胃口不大,示意他都吃了,林淵冇客氣。
一天下來,林淵除瞭如廁,基本不離椅子。
等到下午申時,總算理出總數,六月盈利五千七百四十兩五錢九分四厘銀子,這比張掌櫃的總數少了幾千兩銀子。
(1斤=16兩,1兩=10錢=100分=1000厘。
1兩銀子=1貫銅錢=800~1000文銅錢,兌換比例隨當地物價波動。)
張掌櫃的做帳水平也太水了,竟錯了這麼多!
林淵一邊驚嘆藥鋪生意之好,一邊感嘆同在一個鎮上,有人日進鬥金天天吃大餐,而有人隻能啃紅薯。
「生藥鋪的大頭在秋季,到時有血蔘和人蔘,數萬兩銀子也是尋常事。」
許夫子見多識廣,不時給他講些趣聞,最後誇讚:「你今兒做的不錯,第一天上手,能做到這般程度,比你師兄們強多了。」
「都是老師教導的好!」林淵互捧。
許夫子又指出不足之處:「就是你這字差了些,若叫府裡二少奶奶瞧見,定生不喜。她們深居高門大宅,平常不見外人,可不曉得你的算經水準如何。她們隻能見著你的字,人家隻靠這個認你,這字就是你的門麵。」
「多謝老師教誨。」林淵恭敬受教,「那這帳本?」
「不打緊,等最後我重新謄抄一遍。你早些回去吧,與你師孃說一聲,晚飯不必等我,我有應酬。」
「是。」林淵拱手離開,暗道,有大餐不帶我。
回到許家,林淵先脫了借來的衣服,清水洗一遍,晚上晾乾,明天就能接著穿。
他換上破衣爛衫,給師孃報了信,客氣婉拒師孃留飯。
中午飽食,下午吃了許多點心,晚上不太餓,到鎮上喝了碗米粥搞定。
光可照人影的稀粥四文錢,翻倍了!
林淵回到柴房,繼續練小楷,等到天黑,洗了澡在院中納涼,回想著今日做帳經歷,感悟理解和收穫。
過了會,許夫子回來,林淵攙扶,酒氣撲鼻,滿身菜香。
次日。
二人來到張氏生藥鋪。
許夫子指著昨日的一摞帳本:「你昨日的帳上麵我畫了圈,改了的,你重新算一遍!」
林淵詫異,怎會出錯?
他將信將疑,翻開一看,第一頁的圈改處,改的不是覈算後的數字,改的竟是原始藥材進價和藥材的出價,以及斤重。
越往後翻,越是心驚,甚至還新增了十幾筆損耗,其中數目最大的是六月梅雨黴化的生藥材,這些藥材是按作廢處置的。
關鍵這些虛開的損耗,看上去還十分合理。
至少林淵這個剛入行者是看不出問題。
難怪人家好吃好喝的伺侯著,原來請夫子是來乾這個的!
這許夫子難道就是乾這個纔在縣衙上位的?
林淵頓時留了個心眼,打算回去後把今日帳目出入全都小心記下,以備將來自保。
許夫子留意他的神色變化,見他太過淡定從容,與小小年紀不符,於是小聲叮囑道:「此事與你無關,不必多想。」
「是,老師。」
許夫子在縣衙廝混多年,自然有極強敏銳,他覺著這少年與以往的學生都有不同。
虛歲十三就能如此淡定從容,是傻傻看不懂,還是精明有城府?
「此事不可外傳。」許夫子權衡利弊,打算讓羊來出羊毛,「待會我與張掌櫃打個招呼,他私下借你些銀子供你讀書,絕不收你利錢。」
收買?
「恩師放心,此中之事,學生一概不知……恩師在上,學生定不負恩師栽培!」
林淵納頭就拜,口呼忠誠,暗道貸款轉無息。
許夫子見他如此上道,不禁暗呼,這小子果然是看明白了的。
又找了個精明小子,往後不好忽悠了!
唉,傻的不好用,精明的費錢!
罷了,反正有人出錢。
林淵有昨日經驗打底,隻用半天,就把所有圈改梳理完,又重新匯總了一遍,這才遞給許夫子。
許夫子瞧了眼最後的總數,嘆了口氣,與想要的結果相差甚遠,沉默片刻道:「你去請張掌櫃來。」
「是。」
林淵請來張掌櫃,張掌櫃立即讓他去後堂重新取些熱茶和點心。
林淵暗道這老頭故意支開自己,定在搞事。
他在後堂多坐了會,白吃了些點心,過了許久,這才拎著熱茶和點心上樓,特意放大腳步聲。
「林郎快些進來,等你的茶呢……」此時張掌櫃紅光滿麵,顯然剛纔有過情緒激動,見林淵端上茶水點心,「林郎小小年紀,就精通算經,可願來我們鋪子做個帳房?」
林淵在二人臉上來回打量,許夫子不開口,他也不開口。
許夫子會心一笑:「他還小,等他再學個三年,定放他來。」
「如此甚好!」張掌櫃拍掌大喜,「我聽說林郎讀書不易。這樣吧,往後三年的學俸我替你出了,也不必你還,隻需學成之後來我鋪裡當帳房即可。」
林淵見許夫子點頭示意,這才行禮開口:「多謝掌櫃賞識!」
但他有些不解,許夫子為何把這生財的差事交給自己?
難不曾是真愛?
還是這差事不好乾?
「我如今年歲大了,眼都花了,也乾不動了,也該歇息歇息了。往後就是他們年輕人的。」許夫子嘆息道。
張掌櫃連忙搖手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咱藥鋪可離不了先生您啊!」
林淵略有明悟,許夫子這是想退。
老師偏愛我,讓我來接班?
林淵前世被社會反覆毒打,常以最壞的結果來推測:這許夫子該不會是假帳做多了,生怕晚節不保,臨了讓自己來頂缸吧?
若是這樣倒也合乎情理,如此看看這藥鋪帳房隻能當作踏腳石,不可久任。
早點賺錢離開,甩給下一位頂缸人!
中午用了便飯。
下午許夫子獨自謄抄帳本,讓林淵先回。
林淵冇多問,告辭離開,半天下來疲憊又充實,最後還得了張掌櫃三年學俸的畫餅。
回到許家,林淵把長衫脫下,清洗晾曬。
練了一下午小楷,傍晚大哥過來送生活費,三十三文銅錢。
林淵冇好意思要:「哥,這錢我不能要。家裡稻田都淹了,再過兩月還得交秋稅和徭役錢,一大家子的過冬還得口糧……」
「叫你拿著!」大哥拿出大家長的霸道,放下錢就走。
林淵嘆了口氣,哪有無緣無故的愛,把銅錢藏進蛋兜,總覺著硌得慌。
晚飯前,許夫子回來,特意叫林淵吃晚飯,這次夫子再三堅持。
林淵也冇客氣,既然上了許夫子的賊船,不吃白不吃。
如今發大水,糧價大漲,鄉下都快吃不起飯了,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
次日一早。
許夫子再三留林淵吃早飯,他來者不拒。
早上大哥又送飯來,見弟弟吃了,這纔拿走自己中午吃。
林淵二人坐上驢車出發。
來到藥鋪,這才得知出事了,藥鋪死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