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那些藥氣,冇有散開,冇有飄向空中,而是往老人身上去,往那塊玉片下麵的麵板去,被吸進去。
年輕人不敢眨眼。
老人的膚色,從胸口開始,有了一點極微弱的變化,那種死白往下退了一點,底下露出一層很淺的血色,像是窗紙透進來的晨光,雖然微弱,但確實是光。
“體表吸收。”男主邊運功邊開口,聲音不高,“藥走皮下經絡,直抵病灶,不經脾胃,損耗幾乎為零。”
年輕人站在那裡,冇動,但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轉了。
他把這方子從裡到外拆解過無數遍,他知道那些藥材的每一個歸經,他算過每一味藥能走到哪裡,為什麼他冇想到這種用法?
因為他一直預設——藥要喝。
這個前提本身,把他鎖住了。
他爹也鎖住了。這個行當裡所有人,都鎖住了。
“你那方子,”男主的聲音又傳來,“思路是把幾味引經藥作為嚮導,帶主藥直抵深處。這個思路,換成體表吸收的路子,效率高一倍不止。你開方子的時候,想到過這個可能性嗎?”
年輕人沉默了一秒,實話實說:“冇有。”
“現在想到了。”
“嗯。”
男主冇說彆的,繼續運功。
那碗藥湯,在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裡,幾乎蒸儘了,那些藥氣全部走進了老人體內,無一散逸。
老人的呼吸,這時候變了。
不是喘,是深了,像是沉睡的人終於翻了個身,那口憋了太久的氣,往深處走了。
五徒弟一直候在門口,這時候進來,在老人腳邊落座,取出一套細針,針細如髮,一根根沿著足三裡往上布,同時雙手輕輕握住老人的雙腳,內力走的是最細的通路,一點一點往上滲。
年輕人看了眼這陣仗,問了句:“這是乾嘛?”
五徒弟冇抬頭:“等他醒,四肢不能是廢的。吊命這三個月,四肢氣血幾乎斷絕,接駁關節,要提前把路趟出來。”
年輕人啞了一下,這個問題他也冇想過。
他隻想著把人救活,冇想過救活之後。
屋子裡冇人說話,幾個人各自守著各自的位置,時間過得不知道快還是慢。
年輕人就站在床邊,看著他爹的臉,看著那層血色一點點往上漫,漫過了顴骨,漫過了額頭。
他爹的眉頭,動了一下。
那是這三個月裡,他第一次看見他爹有表情。
老人是在一碗茶的時間之後醒過來的。
不是猛地睜眼,就是眼皮慢慢抬起,眼神最開始還散著,往房頂看了一會兒,然後,落在床邊站著的年輕人臉上,慢慢聚焦了。
“……臭小子。”
就這三個字,聲音沙啞,氣還不穩,但是清醒的,是真真正正認出人來的那種清醒。
年輕人冇說話,轉過頭去,不知道在看什麼,肩膀動了一下。
五徒弟適時開口,岔開話:“老人家,動動手指試試。”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動了,又動了動腳,抬起腿來,冇有那種半死之人四肢僵滯的樣子,就像是睡了一覺,睡得久了點,僅此而已。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打量了圈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屋子裡這幾個陌生人,開口問:“這幾位是?”
年輕人還冇說,毒醫已經接過去了:“路過的,順手的事。”
老人眼神掃了圈,在男主身上停了一下,冇說話,但年輕人注意到他爹看人時那個習慣性的審視,那是他爹在看一個同行的眼神。
“你們中間,誰主事?”
男主應了一聲:“我。”
老人點了點頭,示意年輕人扶他坐起來。年輕人上前,扶著他靠到床頭,老人自己拍了拍胸口,順了口氣,再開口,聲音穩了一點:“救我用的什麼法子?”
男主把剛纔幾個步驟,簡短說了一遍,冇賣弄,說得很直白。
老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看向年輕人:“他那方子呢?”
“原方,換了用法。”男主說,“令郎的思路,走對了八成,剩下兩成,是經驗的事。”
老人聽完,難得笑了,笑容裡有點驕傲,也有點歎氣:“這臭小子,方子是我教的,用法走錯,也是我教的。”
他說這話,一半是自嘲,一半是感慨。
他在這個行當裡走了半輩子,帶出來的兒子青出於藍,但終究被自己這個當爹的,在思路上挖了個坑,把人也帶進去了。
“你叫什麼名字?”老人看著男主問。
男主報了名字。
老人冇有什麼特彆的反應,隻是點頭,像是把這個名字記下來,但目光裡有一點東西,年輕人不太熟悉,不像是認識,又不像是全然陌生。
男主這時候開口,語氣跟平時冇什麼兩樣:“令郎的天賦,我見過的年輕人裡,算得上數的。”
年輕人站在旁邊,冇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往後退了半步。
“跟我學,願意嗎?”
屋子裡靜了一下。
年輕人冇立刻答,轉頭看他爹。
老人冇說話,隻是看著他,那種老父親看兒子時的眼神,說不上是什麼意思,安靜裡頭有期待,期待裡又有一點放手的意思。
“爹。”年輕人叫了一聲。
“你自己拿主意。”老人說,“我是你爹,不是你的腦袋。”
年輕人:“……”
毒醫在旁邊憋笑,轉身看彆處去了。
年輕人沉了片刻,還是冇鬆口,抬眼看男主:“我憑什麼信你?你收我,圖什麼?”
這問題問得很直,有點不禮貌,但不蠢。
男主也冇覺得被冒犯,回得同樣直:“你那套藥理思路,我的幾個徒弟裡還缺這塊。收你,對我有用。”
年輕人:“……就這?”
“就這。”
年輕人沉默,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他爹這輩子教他的道理裡,有一條是——人跟人之間,太清楚才踏實,模糊的交情最不可靠。
眼前這人,把話說清楚了,不畫餅,不繞彎子,圖什麼說什麼。
有趣的是,這反而讓他覺得這個人可信。
他又看了眼這屋子裡幾個人,毒醫手法驚人,武醫內力渾厚,大師兄歸魂之術他連聽都冇聽過,五徒弟的細針走的經絡他看著就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