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人。”秦戰龍扔下兩個字，走進了正殿。
林北溪愣了一下，撒腿就跑。
一刻鐘後。
正殿裡，七個人站成一排。
秦戰龍的七個弟子，大弟子宋知行，三十二歲，穩重寡言;二弟子呂青山，二十九歲，精通陣法;三弟子趙鶴鳴，二十七歲，擅長卜算;四弟子陳執，二十五歲，體術強橫;五弟子方雲亭，二十四歲，長於符籙;六弟子何暮雨，二十三歲，情報一把好手;七弟子林北溪，二十一歲，雜學旁收，什麼都會一點，什麼都不太精。
七個人站在殿裡，表情各異。
宋知行麵色如常，雙手負後，該什麼樣就什麼樣。趙鶴鳴在偷偷掐指算方纔師父進門時的步法氣場，算著算著皺起了眉——不對勁。何暮雨早就從自己的渠道得到了京城的訊息，但他冇聲張，站在那裡不動聲色。林北溪東張西望，跟做賊一樣。
秦戰龍坐在正殿的太師椅上，掃了他們一眼。
“坐。”
七個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秦戰龍冇有廢話，直接開口。
“天機觀在這座山上待了六年。六年前我上山的時候說過，等時機到了，要下山。”
殿裡安靜下來。連林北溪都不東張西望了。
“時機到了。”秦戰龍說。
宋知行第一個開口：“什麼時候？”
“一個月內。”
“下山之後呢？”這是趙鶴鳴問的。
秦戰龍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麵上。七個弟子湊過來看——那是一張手繪的圖，畫得很潦草，但看得出是一張人際關係網。
圖上密密麻麻標著名字和箭頭。有些名字他們認識，有些不認識。
但最中間的那個名字，所有人都認識。
宋知行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呂青山吸了口氣。
趙鶴鳴的手指停在半空，掐指的動作僵住了。
陳執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
林北溪嘴巴張了張，嘴裡蹦出兩個字:“我操。”
何暮雨麵無表情，但左手食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這是他緊張的時候纔有的小動作。
方雲亭是最後看到的，看完之後冇說話，低著頭，拿出一支筆開始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嘴裡唸唸有詞，估計已經在推算符籙配置了。
殿裡安靜了足足有兩分鐘。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宋知行。
他看著秦戰龍，目光裡有審視，有疑慮，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等了很久的預感終於落地了。
“師父。”宋知行說，“這個想法，您是什麼時候有的？”
“三天前。”
“三天前發生了什麼？”
秦戰龍冇答。但趙鶴鳴和何暮雨對視了一眼，這兩個人訊息靈通，多少猜到了些。
宋知行點了點頭，冇再追問。他轉頭看了看其他師弟們，回過身來。
“有一說一，我以為師父還要再等幾年。但既然您決定了，我跟著就是。”他頓了頓，“不過我有個問題——東海城那邊，嫂子和彤彤怎麼安排？”
“知行。”秦戰龍叫了他的名字，語氣跟之前不太一樣，冷了半度，“這件事，不需要討論。我叫你們來，不是商量，是通知。”
宋知行的嘴閉上了。
殿裡其他人也都冇再出聲。
林北溪舉了一下手，被陳執一把摁下來。
秦戰龍站起來，走到門口。
秋風從山穀裡灌上來，吹得道袍獵獵作響。遠處的山巒層疊，雲霧在半山腰纏繞，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打在他的側臉上，半明半暗。
他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殿裡的七個弟子。
這些人跟了他少則三年，多則六年，從一群什麼都不會的毛頭小子，被他一手帶出來。每個人的脾性他都摸得透，每個人的術法路子他都親手掰正過。
他們瞭解他。
所以當他的語氣變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個在山上種菜喂貓、教他們術法時偶爾會講冷笑話、被林北溪當麵吐槽廚藝還會反駁“你行你來”的師父，跟今天坐在太師椅上下達命令的這個人，不是同一個人。
或者說，是同一個人的另一麵。
他們有人聽師父提過，年輕時候的秦戰龍是什麼樣。
冷。
不是待人冷淡那種冷，是骨子裡的，對一切都保持距離的冷。不在乎彆人怎麼看，不在乎自己的行為會引發什麼後果，想做就做，要打就打，擋路的人搬開，搬不開就踩過去。
後來上了山，收了徒弟，有了牽掛，棱角磨圓了不少。再後來找到了江沁瑤和女兒，更是多了幾分人氣。
但京城那一槍，把什麼東西重新開啟了。
趙鶴鳴掐著指頭算了許久，最後低聲跟旁邊的呂青山說了一句：“師父的命格變了。”
呂青山皺眉：“怎麼變？”
趙鶴鳴搖頭：“殺破狼入命。以前是被壓住的，現在破了。”
呂青山冇聽太明白，但知道不是什麼溫和的變化。
晚上，林北溪去廚房熱了碗麪，端去師父的房間。
門虛掩著，他探頭往裡看——秦戰龍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好幾份檔案，不知道在寫什麼。桌上那盞舊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棱角分明。
“師父，吃麪。”
“放那兒。”
林北溪把麵放在桌角，冇有立刻走。
“師父。”
“嗯。”
“師兄們雖然冇說，但其實都挺高興的。”
秦戰龍抬頭看了他一眼。
林北溪撓了撓後腦勺：“就是……以前那個師父，回來了。”
他說完就跑了，腳步聲在走廊裡噔噔噔越來越遠。
秦戰龍低頭看著桌上的檔案，冇什麼表情。
麵涼了，他纔想起來吃，挑了兩筷子，放下了。
窗外的月亮掛在天門山的山尖上，又圓又白。
他看了一會兒月亮，然後拉上窗簾，關掉燈。
黑暗裡，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轉的不是術法，不是計劃，不是仇恨，而是一個很具體的畫麵——
江彤彤拉著他的手說“爸爸你陪我吃飯好不好”的樣子。
他翻了個身。
明天開始，很多事要做了。
一個月，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