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最後的記憶,是實驗室天花板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
考古隊的同事們剛從一個古墓回來,帶回來十幾片殘缺的竹簡和一根刻有古怪紋路的棺材釘。他熬了三個通宵做碳十四檢測,眼皮打架的時候,隨手拿起那棺材釘湊到燈下看。
那上麵的紋路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見的雲雷紋或饕餮紋,而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圖案 —— 像是一隻蹲伏的巨獸,線條粗獷卻又透著說不出的詭異,指尖摩挲紋路,指腹的老繭能摸到刻痕是上古斜刀手法,竟和他見過的《山海經》拓片裏的白虎輪廓有幾分相似,隻是殘缺不全。
然後燈滅了。
不是停電那種滅,是所有的光突然被抽走,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整個房間的光源。林遠想喊,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手裏那根棺材釘滾燙,燙得他幾乎握不住,可他就是鬆不開手。
劇烈的失重感襲來。
像從萬丈高空墜落。
再醒來時,林遠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潮濕的泥地裏。泥地裏飄著一股淡淡的硃砂和腐屍混合的味道,是墓葬裏常見的斂葬粉氣息,掌心的棺材釘貼在泥地上,紋路裏的暗紅微光,正微微顫動著吸收泥地裏的絲絲黑氣。
入目的不是實驗室慘白的天花板,而是灰濛濛的天。沒有太陽,但天是亮的,那種亮像是隔著一層髒玻璃,所有的光都被過濾得慘淡而壓抑。
撐起身的瞬間,腦海裏猛地閃過幾縷零碎的陌生記憶,是一個趕路的路人在山裏迷路,誤闖到這片地界後突然暈厥的畫麵。林遠心頭一震,他這是穿越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 那根棺材釘還死死攥在掌心,紋路裏的暗紅微光一閃而過,轉瞬恢複平靜。
“這什麽鬼地方……”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身後是一片連綿的山,山上長滿了叫不出名字的樹。那些樹的葉子不是常見的綠色,而是一種發灰的青,遠遠看去像是蒙了一層霜。山腳下有一條土路,蜿蜒著通向不遠處的一個村莊。
天快黑了。
林遠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個村莊。沒有別的選擇了,他必須在天黑之前找個地方落腳。他把棺材釘塞進口袋,沿著土路往村子走去。
走近了,林遠纔看清這個村子的模樣。
房子是那種老舊的土坯房,牆基帶著漢代夯土的痕跡,屋頂鋪著黑色的瓦。但讓林遠心裏發毛的是 —— 每一戶人家的大門都緊閉著,一些人家的門口掛著的不是尋常的紅燈籠,而是白色的紙燈籠。
白事燈籠。
有的燈籠裏還亮著燭火,慘白的光透過薄薄的紙灑出來,在青灰色的暮色裏顯得格外刺眼。林遠留意到,燈籠杆上刻著些歪扭的符號,不是他認識的任何文字或民間圖案,透著說不出的怪異。可整條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靜得像是墳墓。
林遠走到最近的一戶人家門前,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幾下,力道加重了些。
門縫裏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動靜。
林遠退後一步,抬頭看那門楣上掛著的白燈籠。燈籠紙很新,是剛掛上去不久的樣子。可既然有人掛燈籠,怎麽會沒人應門?
他轉身走向斜對麵另一戶人家。
同樣緊閉的門,同樣的白燈籠,同樣的無人應答。
第三戶,第四戶……
林遠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天已經黑了大半,暮色像濃墨一樣從西邊漫過來。他回頭看向來時的路 —— 那條土路已經被濃霧吞沒了。灰白色的霧氣翻湧著,像是一堵活動的牆,正一點一點向村子推進。
必須找個人家。
林遠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著衝向村東頭最後一戶人家。那戶人家的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點昏黃的光。白燈籠掛在門楣上,燭火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林遠上前敲門:“有人嗎?”
門縫裏一片寂靜。
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隱約聽見裏麵有呼吸聲 —— 很輕,很慢,像是有人在極力壓抑著。
“我知道裏麵有人,” 林遠壓低聲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誠懇,“我是路過的,在山裏迷了路,天黑了,隻想找個地方落腳。能不能行個方便?”
裏麵的呼吸聲停了一瞬。
然後,林遠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看他。
林遠後脊梁竄起一股涼意,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鼻尖隱約飄來一點檀香的味道,清冽中帶著一絲冷意。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
“往前走。” 那聲音蒼老、幹澀,像是生鏽的鐵器摩擦,還帶著刻意壓製的顫抖,“往前走二十步,左邊那戶掛著白燈籠的,進去。”
林遠愣住:“什麽?”
“進去,關門,不管聽到什麽,別出來。”
聲音落下,門縫裏的光滅了。那若有若無的呼吸聲也消失了,像是裏麵的人從來不曾存在過。
林遠站在門口,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不知道那人為什麽不開門,不知道為什麽要讓他去另一戶人家。但他知道一件事 —— 天已經黑了,霧已經漫過來了。
他轉身,往前走了二十步。
左邊果然有一戶人家,門楣上掛著白燈籠,裏麵燭火搖曳。大門是關著的,但沒有上鎖。
林遠的手按在門板上。
門板冰涼,不是木頭該有的那種涼,而是像冰窖裏凍過的東西,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他推開門。
就在這一瞬間,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嗩呐聲。
很輕,很遠,像是從村子另一頭傳來的。
林遠回頭看了一眼。
來時的路已經被濃霧完全吞沒。灰白色的霧氣翻湧著,像是千萬隻蠕動的蟲子,一點一點向這邊爬過來。
他不再猶豫,跨進門檻,反手把門關上。
屋裏很黑。
不是尋常的黑,是那種濃稠得化不開的黑,像是所有的光都被什麽東西吸走了。林遠摸索著往前走了兩步,腳下踩到什麽軟綿綿的東西,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他蹲下身,用手摸。
是紙錢。
地上鋪滿了紙錢。
林遠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站起身,手往前探,摸到了冰涼的木頭。
木頭很長,很寬,邊角粗糙,帶著毛刺。
他摸到了一個斜麵,摸到了光滑的漆麵,摸到了 ——
棺材蓋。
林遠的手僵在那裏。
這間屋子裏沒有別的,隻有一口棺材。
就在這時,門外的遠處,嗩呐聲逐漸接近。
不再是村子那一頭,而是已經進了村口。淒厲的嗩呐聲劃破夜空,每一個音符都像尖銳的指甲刮過玻璃,讓人頭皮發麻。
林遠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嗩呐聲越來越近。
已經到了這條巷子裏。
林遠透過門板的縫隙往外看 —— 門外是翻湧的濃霧,灰白色的霧氣裏,隱隱約約能看見紅色的影子在飄動。周圍隱隱約約有人形輪廓,排成一列,正向著這邊移動。
然後,屋裏的燈光閃了一下。
林遠這才注意到,門楣上掛著的那盞白燈籠,燭光透過門楣的縫隙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小片慘白的光。
燈光又閃了一下。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燈籠旁邊掠過,遮擋了光源。
嗩呐聲已經到了門口。
燈光第三次閃動,這一次,滅了。
屋裏陷入徹底的黑暗。
林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心中莫名生起了一個開啟門出去的念頭。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在他身後。
棺材裏。
有什麽東西在動。
那是木頭摩擦的聲音,吱呀,吱呀,像是棺材蓋在被人從裏麵推開。聲音很慢,很輕,但在這死寂的黑暗裏,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林遠僵硬地轉過身。
黑暗中他什麽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 —— 就在離他不到三步遠的地方,那口棺材的蓋子,正在一點一點移動。
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出來了。
棺材蓋又移動了一寸。
嗩呐聲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就在門外,就在那扇薄薄的門板後麵。
棺材裏的東西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動靜突然變大 —— 不是緩慢的移動,而是劇烈的衝撞。
“嘭 ——”
棺材蓋被從裏麵狠狠撞了一下,整個棺材都在震動。
“嘭 ——”
又是一下,這一下更重,棺材蓋被撞開了一條縫。
黑暗中,林遠隱約看見,那條縫裏伸出了一隻手。
慘白的手,幹枯如老樹皮,指甲烏黑,又長又尖。
那隻手扣在棺材沿上,用力往裏摳,像是要抓住什麽穩住身體,又像是要拚命把自己推出來。
門楣的縫隙之中,原本照進來的白光不知道何時轉變為了血紅色。
就在此時,門楣的縫隙中,原本照進來的白光,不知道何時轉變為了血紅色。
不是那種溫柔的霞光紅,而是濃稠的、黏膩的紅,像是有什麽東西正蹲在門外的燈籠裏,把整盞燈的燭光一點一點吸進嘴裏,再吐出混著血的光。
紅光照進來,落在棺材上。
落在那隻慘白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