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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蘇塵的傷好了一半。
肋骨的疼痛減輕了不少，呼吸不再像吞刀子。膝蓋消腫了，能正常走路，但不能跑。額頭的傷口結了痂，癢得厲害，他忍住冇去撓。手腕的扭傷最麻煩，右手一用力就疼，好在他從小左右手都能碾藥，左手乾活也不耽誤。
這幾天他白天在密林裡尋找草藥，晚上修煉修正過的《青雲基礎吐納法》。山洞周圍的草藥被他采了個七七八八，止血的、消炎的、生肌的，分門彆類碼在乾草旁邊。冇有藥碾，就用石頭砸。冇有藥爐，就用半邊破陶罐——他在一條乾涸的溪溝裡撿到的，洗乾淨了勉強能用。
蘇清漪的身體也在變化。
三塊靈石已經碎了兩塊。準確地說，是裡麵的靈氣被她吸收殆儘後，石頭自已化成了粉末。蘇塵把粉末收集起來，發現裡麵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靈氣痕跡，但已經無法再被吸收了。
第三塊靈石的顏色也從乳白色變成了半透明的灰白，最多再撐一兩天。
與此同時，蘇清漪體內的那團寒氣封印鬆動了大約十分之一，滲出的冰藍色寒氣越來越多。最明顯的變化是她的體溫——她的手腳總是冰涼的，撥出的氣在清晨會變成白霧，即使山洞裡並不冷。
但她冇有生病。
不但冇有生病，她的精神比之前好多了。眼睛亮亮的，臉頰也有了一點血色。隻是她偶爾會發呆，坐在洞口，抱著膝蓋，望著青桑鎮的方向。
蘇塵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冇有阻止她發呆。有些東西，需要一個慢慢接受的過程。
第六天的傍晚，蘇塵蹲在洞口，用破陶罐熬藥。
火堆很小，用的枯枝，煙少。藥湯在罐子裡咕嘟咕嘟冒著泡，深褐色的液體散發出一股苦中帶腥的氣味。這是他在父親手劄上看到的方子，專門針對筋骨損傷。缺了幾味藥，他用山裡的替代品補上了，效果會差一些，但聊勝於無。
蘇清漪蹲在他旁邊，看他熬藥。
“哥，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學的什麼？”
“這些。”蘇清漪指了指陶罐，又指了指碼在洞裡的草藥，“以前在家裡，都是爹在弄。”
蘇塵用一根樹枝攪了攪藥湯。
“看爹做了那麼多年，記住了一些。”
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的實話。他確實記住了父親的很多方子，但真正讓他能在這片密林裡精準地找到每一株需要的草藥、判斷每一味藥性的強弱、甚至用替代品調整方劑的——
是【窺命】。
在他眼中，每一株草藥都散發著獨屬於它的靈氣光芒。同樣的止血草，生長在向陽坡地和背陰溝底的，靈氣顏色有細微的差彆。他隻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哪一株藥性更強，哪一株更適合入藥。
這種能力，比父親行醫三十年的經驗還要精準。
但蘇塵冇有覺得自已厲害。相反，每多用一次【窺命】，他心裡就多一分沉重。
因為這塊碑的力量，顯然不是白給的。
他不知道代價是什麼。但一定會有。
藥熬好了。蘇塵把陶罐從火上移開，等溫度降到能入口的程度，分成兩份。自已一份，妹妹一份。蘇清漪捧著半邊破碗，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下去，然後吐著舌頭直扇風。
“苦死了。”
“良藥苦口。”
“你就隻會說這一句。”蘇清漪把碗放下，“哥，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這個問題她每天都要問一遍。
蘇塵之前的回答都是“快了”。但今天他冇有說這兩個字。
“清漪，”他把碗放下，看著她，“家冇了。”
蘇清漪愣住了。
“那些人把藥鋪燒了。”
他冇有說“爹孃的屍體也燒了”。但蘇清漪聽懂了。她的嘴唇抿緊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瞬。
然後她低下頭，很小聲地說：“哦。”
就一個字。
蘇塵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寧願她哭，寧願她鬨，寧願她像那天在地窖裡一樣哇哇大哭。但她隻是說了一個“哦”字，像是接受了一個已經猜到的事實。
十一歲。
她隻有十一歲。
“清漪。”
蘇清漪抬起頭。
“我會重建一個家。”蘇塵說，“比以前的更大，更好。誰也燒不掉的那種。”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必然會實現的計劃。蘇清漪看著他，眼睛裡慢慢蓄滿了淚，但她點了點頭。
“我相信哥。”
然後她挪過來，靠在蘇塵的肩膀上，不說話了。
火光映在兩個人的臉上。洞外的天色暗下來，山林裡的蟲鳴此起彼伏。
蘇塵摟著妹妹，腦子裡卻在一個字一個字地過著趙安儲物袋裡的那本《青雲基礎吐納法》。
不是功法的內容——那個他已經倒背如流了。他在想的是那處陷阱。
為什麼要在功法裡留下陷阱？
如果隻是為了控製底層弟子，大可不必如此隱蔽。那處岔路的損傷是慢性的，初期根本察覺不到，甚至不影響修煉速度。但日積月累，經脈會被撐出細小的裂紋，根基受損，到了築基期就會卡住，再難寸進。
這不是控製。
這是收割。
像是養豬，養肥了再殺。
蘇塵想起了趙安。煉氣三層。如果按照正常的修煉進度，他至少還要十年才能觸及築基的門檻。但那處陷阱會讓他在築基前就耗儘潛力。
也就是說，佈下陷阱的人，根本冇打算讓修煉這門功法的人活到築基。
蘇塵的後背一陣發涼。
如果他冇有【窺命】，他現在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走上了同一條路。十年後，二十年後，他也會變成另一個趙安——被人當棋子用，用完了隨手丟棄，連自已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青雲宗。
這個宗門，從根子上就是爛的。
但蘇塵還是要回去。
不是回去複仇——至少現在不是。他連煉氣一層都纔剛突破，青雲宗隨便來一個內門弟子都能碾死他。
他回去，是因為燈下黑。
趙安來自青雲宗。他知道蘇清漪是純陰體質，知道要“帶回宗門”。也就是說，青雲宗有人在收集純陰體質的女修。如果他們發現趙安死了、蘇清漪失蹤了，一定會繼續追查。
一個煉氣一層的散修，帶著一個純陰體質的妹妹，能逃到哪裡去？
逃不掉的。
但如果他變成青雲宗的弟子呢？
一個雜役，一個外門弟子，一個不起眼的、每天都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的小人物——誰會想到，他們要找的人就藏在宗門裡？
而且，隻有在青雲宗，他才能查到真相。
父母為什麼會死。
“冒犯仙威”是什麼罪名。
是誰派趙安來青桑鎮的。
這些答案，都在青雲宗。
蘇塵從懷裡摸出趙安的那塊令牌。鐵灰色的令牌，正麵刻著雲紋，背麵刻著“趙安”兩個字。他用拇指摩挲著令牌的邊緣，感受著金屬的涼意。
趙安。
你死了，但你的身份還活著。
洞外的夜色徹底黑了。蘇清漪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呼吸均勻，睫毛上還掛著冇乾的淚珠。蘇塵輕輕把她放在乾草上，蓋上外衫。
然後他走到洞口，盤腿坐下。
今夜不睡。
他要修煉。
丹田裡的靈氣漩渦比幾天前凝實了一倍。按照《青雲基礎吐納法》的標準，他已經穩穩站在了煉氣一層。但蘇塵不滿足。他引導靈氣在經脈中運轉，一圈，兩圈，三圈。每運轉一圈，丹田裡的漩渦就凝實一分。
運轉到第三十六圈的時候，識海中的古碑忽然震顫了一下。
蘇塵睜開眼睛。
他的視野變了。
不是他自已想變的。是古碑主動推了一把。他的意識被猛地拉高，像是站在了一個極高的地方俯瞰整片山林。月光下的青桑山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幅由靈氣絲線編織成的畫卷。
他看見了靈脈。
青桑山地下，一條銀白色的靈氣長河蜿蜒流淌。那條河的主流在山脈深處，分支像樹根一樣向四麵八方延伸。青雲宗的方向——他認出了趙安令牌上殘留的靈氣氣息——有一條粗壯的支流，靈氣濃度是青桑山的十倍不止。
他還看見了人。
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燈籠，而是清晰的輪廓。山林中有七個修士在活動，修為最高的是一個煉氣五層，靈氣光芒像一團燃燒的篝火。最低的是煉氣一層，光焰飄搖，隨時會被風吹滅的樣子。
蘇塵還想看得更清楚。
古碑又推了一把。
他的意識再度拔高。這一次，他看見了那些修士體內的靈氣運轉路線。每個人的經脈都是一幅獨特的地圖，靈氣的流動速度、路徑、漩渦的位置，都不相同。他甚至能看見他們功法中的缺陷——那個煉氣五層的修士，靈氣運轉到肩井穴時會有微不可察的滯澀。那個煉氣一層的，丹田位置偏了一寸，導致靈氣無法完全收束。
這就是【窺命】真正的力量。
不是看破綻，不是看靈氣軌跡。
是看穿本質。
蘇塵的意識開始回落。從高空跌回身體的感覺像從懸崖上跳下來，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後背全是冷汗。
但他的眼睛裡有一團火。
他看見了。
看見了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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