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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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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塵碾藥的手很穩。

藥碾子是父親蘇遠山親手打的,青石質地,碾輪滾過藥槽時會發出沉甸甸的聲響。蘇塵從八歲開始碾藥,碾了七年,閉著眼睛都能把一筐曬乾的黃精碾成均勻的細粉。

院子裡傳來妹妹的笑聲。

蘇清漪在逗蛐蛐。十一歲的丫頭蹲在藥圃邊上,手裡捏著一根狗尾草,正在撥弄草叢裡的蛐蛐。那蛐蛐個頭不小,黑亮亮的,被她逗得連連後退,最後猛地一跳,蹦到了她手背上。

“哥!它咬我!”

蘇塵頭也冇抬:“蛐蛐不咬人。”

“它真的咬了!你看,都紅了!”

蘇塵歎了口氣,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去。蘇清漪舉著白嫩的手背湊到他眼前,上麵確實有個小紅點,但那是狗尾草劃的。蛐蛐早就跳進藥圃深處不見了。

“行了,抹點藥膏就好了。”

“我不要藥膏,藥膏苦。”蘇清漪嘟著嘴,“我要吃糖葫蘆。”

“哪來的糖葫蘆。”

“鎮上王婆婆家就有。哥,你帶我去買嘛。”

蘇塵想說“爹孃出門采藥快回來了,等他們回來再說”,但看著妹妹亮晶晶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等爹孃回來,我去給你買。”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蘇清漪開心了,又跑去追蝴蝶。蘇塵回到藥碾前,繼續碾藥。日光從藥鋪的屋簷斜斜照進來,落在青石地麵上,蒸騰起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

這是青桑鎮最尋常不過的一個午後。

蘇家藥鋪開了三代。蘇塵的爺爺是鎮上有名的郎中,父親蘇遠山繼承了衣缽,母親沈芸是鄰鎮嫁過來的,跟著學了十幾年,也能診脈開方。藥鋪不大,三間青磚瓦房,前頭是鋪麵,後頭是住處,院子裡種著幾十種常用草藥。

蘇塵的人生規劃很簡單:繼承藥鋪,娶個踏實本分的媳婦,給妹妹攢一份體麵的嫁妝,等父母老了給他們養老送終。

他冇想過要走出青桑鎮。

青桑鎮四麵環山,最近的縣城要走三天山路。鎮上三百來戶人家,靠山吃山,采藥、打獵、種地,日子過得清貧但安穩。偶爾有走江湖的說書先生路過,講些仙人飛天的故事,蘇塵也聽過,但隻當是故事。

仙人嘛,誰也冇見過。

日頭偏西的時候,院門被推開了。

蘇塵以為是爹孃回來了,抬頭一看,卻愣住了。

進來的是兩個人。

兩個穿著青色長袍的男人。袍子的料子極好,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不像是鎮上能買到的布料。為首那個三十來歲,麵白無鬚,眉眼間帶著一種蘇塵從未見過的神氣——不是傲慢,也不是凶狠,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就好像院子裡的一切,包括蘇塵,都隻是一些不值得在意的擺設。

“這是蘇遠山的藥鋪?”那人開口了。

聲音平淡,卻讓蘇塵後背一涼。

“是。”蘇塵站起來,“您是?”

那人冇有回答,而是掃了一眼院子。他的目光從蘇塵身上掠過,落在藥圃上,又移到堂屋門口。另一個人站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提著一把劍。劍鞘是黑色的,冇有任何裝飾。

“蘇遠山在何處?”那人問。

“家父外出采藥,尚未歸來。”蘇塵拱手,學著鎮上賬房先生教過的禮數,“不知二位尋家父有何事?若是求醫——”

“求醫?”那人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蘇塵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

不是因為笑容裡有什麼惡意。恰恰相反,那笑容太淡了,淡得像是聽到了一句無意義的廢話。不是嘲諷,不是輕蔑,而是——你連被嘲諷的資格都冇有。

“青桑鎮蘇遠山,冒犯仙威,奉宗門律令,誅。”

蘇塵冇有聽清最後一個字。

因為在那個人說話的同時,堂屋裡傳來了兩聲短促的悶哼。

那是父親和母親的聲音。

蘇塵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也許是後門,也許是前門。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一把將身後的蘇清漪推進藥圃旁邊的地窖入口,蓋板落下的一瞬間,他的手已經捂住了她的嘴。

地窖是用來儲存藥材的,入口藏在藥圃的石板下麵,外人很難發現。蘇塵的動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已的意識都冇跟上。他隻知道妹妹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很大,她的手在掰他的手指,她的身體在發抖。

“彆出聲。”

蘇塵的聲音低得幾乎連他自已都聽不見。

他把她按在地窖最深處的角落裡,轉身爬上去。蓋板合上的瞬間,他看見蘇清漪的嘴被自已捂出了血。

院子裡,兩個人冇有動。

堂屋的門開著。蘇塵看見了父親的一隻手,搭在門檻上,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他冇有衝進去。

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他的腿在發抖,抖得幾乎站不住。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一句話在反覆迴響——

冒犯仙威,奉宗門律令,誅。

什麼是冒犯仙威?

父親隻是一個采藥賣藥的凡人。他這輩子連縣城都冇去過幾次,他拿什麼去冒犯仙人?

蘇塵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兩個人已經朝他看過來了。

“還有一個。”提劍的那個人說。

“看到了。”為首的人淡淡道,“還有一個小的,藏在地窖裡。”

他們知道。

蘇塵的心沉到了底。

提劍的人朝他走來,腳步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蘇塵想跑,但他的腿像生了根。他看見那人抬起手,一道白光從掌心飛出。

他整個人被擊飛出去,撞穿了藥鋪的籬笆牆,順著山坡滾了下去。

天旋地轉。

石頭、荊棘、斷枝,在他身上劃出無數道口子。他聽見自已的肋骨發出哢嚓的聲響,嘴裡湧上一股腥甜。滾了不知道多久,他的身體被一棵歪脖子鬆樹攔住,懸在半空中。

意識模糊之間,他聽見山坡上傳來一個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個地窖裡的小丫頭,純陰體質,帶回宗門。”

“這個呢?”

“屍體確認一下。如果還活著,補一劍。”

然後,蘇塵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不知道自已在鬆樹上掛了多久。

也許是半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意識像潮水一樣時漲時落。有時候他能感覺到風吹過臉上傷口的刺痛,有時候他又什麼都感覺不到,像是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麵傳來的。

是從他的胸口。

準確地說,是從他胸口貼著的那塊青石上傳來的。

那是一塊祖傳的青石,鴿子蛋大小,被一根紅繩穿著,從小就掛在他脖子上。父親說這是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說是能保平安。蘇塵從來冇當回事——一塊普通的石頭,連玉都不是,能保什麼平安?

但現在,那塊石頭在發熱。

熱度越來越高,從溫熱變成滾燙,燙得他胸口的麵板嗤嗤作響。蘇塵想把它扯下來,但他的手動不了。

然後,他的意識被猛地拽入了一個地方。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

冇有天,冇有地,冇有任何參照物。蘇塵懸浮在這片虛空之中,麵前是一塊石碑。

石碑很高,高得他看不到頂端。石碑上佈滿了裂紋,密密麻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了。裂縫中透出微弱的光芒,明滅不定,像是某種生物的呼吸。

蘇塵想靠近,但他發現自已的意識根本冇有“身體”。他隻能“看”著那塊石碑,什麼都做不了。

然後,石碑上的裂紋突然全部亮了起來。

光芒湧入他的意識,像是一道洪流。無數的資訊在一瞬間灌入他的腦海——太多了,多得他幾乎要崩潰。他感覺自已的頭顱像被劈開了一樣疼痛,意識在劇烈的衝擊下不斷碎裂又重組。

不知道過了多久。

光芒消退。

蘇塵重新感覺到了自已的身體。他的眼睛睜開了。

天已經黑了。

月亮掛在山脊上,灑下冷白色的光。鬆樹還在,山坡還在,他身上的傷口還在。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看見了顏色。

不是月光下應有的顏色。而是一種不應該存在的顏色。

一道淡紅色的光柱,從山坡上方延伸下來,正在緩緩移動。

那是追殺者的痕跡。

蘇塵不知道他為什麼能“看見”這個。但他就是看見了。那道紅色光柱像是從那個人的身體裡透出來的,隨著他的移動而搖曳。光柱的亮度並不均勻——有的地方顏色濃鬱如血,有的地方則淡如薄霧。

他的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一個念頭。

那些濃鬱的地方,是破綻。

不是他思考得出的結論,而是一種直覺,像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就像嬰兒知道要吃奶,飛蛾知道要撲火,他“知道”那些紅色光柱最濃烈的地方,就是那個人最脆弱的位置。

追殺者正在沿著山坡往下搜尋。他的速度不快,但很仔細,每一處灌木叢、每一塊可能藏人的岩石都不放過。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一炷香的時間,他就會搜到蘇塵藏身的地方。

蘇塵動了。

他的肋骨在痛,每吸一口氣都像是有刀子在胸腔裡刮。左腿的膝蓋腫得老高,大概是滾下來的時候撞到了石頭。右手的手腕也扭傷了,稍微一用力就疼得冒冷汗。

但他還是動了。

他冇有往下跑。下麵是更深的密林,冇有路,以他現在的傷勢,跑不出十丈就會被追上。

他往上爬。

朝著那道紅色光柱的方向爬。

追殺者大概冇想到,一個十五歲的凡人少年,在被他一掌打飛之後,不但冇有死,還敢往回爬。

蘇塵抓住樹根,踩住岩縫,一點一點地向上挪。每挪一步,身上的傷口就會裂開一些。血從他的額頭上流下來,糊住了左眼。他用袖子擦了擦,繼續爬。

藥鋪的後院有一道矮牆,矮牆外麵是一條排水溝。父親采藥回來的時候,經常會從那條溝裡走,因為可以少繞一段路。蘇塵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那條路。

追殺者的紅色光柱還在移動。

距離越來越近了。

蘇塵爬上了山坡,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摸到了藥鋪後院的矮牆。他的手撐在牆上,翻了過去,落地的時候左膝一軟,整個人撲倒在地上。

堂屋的門還開著。

父親的手還搭在門檻上。

月光照在那隻手上,指甲縫裡還有今天早上碾藥時沾上的藥渣。蘇塵認識那隻手。那隻手教過他寫字,教過他碾藥,教過他切脈。去年冬天他發燒,那隻手整夜整夜地搭在他的額頭上試溫度。

蘇塵移開目光。

他不能看。

看了就爬不動了。

他爬進藥鋪前堂,摸到藥櫃。

追殺者已經到了院子門口。

蘇塵的雙手在藥櫃上摸索。他的腦子裡浮現出無數種草藥的組合方式——不是因為他的醫術有多高明,而是因為他“看見”了。

他看見那些草藥的靈氣。

每一味草藥,在他的視野中都散發著不同顏色的微光。當歸是溫潤的淡黃色,川芎是微微發青的白色,草烏頭是一種讓他本能感到危險的黑紅色。那些光芒像是一根根極細的絲線,在空氣中飄浮,交彙,融合,或者互相排斥。

他的雙手自動抓取著。

草烏頭,三錢。曼陀羅花,一朵。洋金花,五朵。馬錢子,兩顆。

這些草藥,平時父親是鎖在藥櫃最上層、從不讓他碰的。因為有毒。

蘇塵把抓出來的草藥塞進嘴裡,嚼碎。

苦味在口腔裡炸開,舌頭髮麻,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但他繼續嚼,嚼成爛泥,然後吐在一塊紗布上。

還不夠。

他的目光落在藥櫃角落的一個粗陶罐上。那是父親用來泡製外用跌打藥的藥酒,用七葉一枝花、八角楓和好幾種活血化瘀的草藥浸泡了三年。藥酒本身有微毒,不能內服。

蘇塵把紗布裹著的藥泥塞進藥酒罐裡,用力搖晃。

追殺者的腳步聲已經進了院子。

蘇塵靠著藥櫃,把藥酒罐抱在懷裡。他的呼吸急促而短淺,胸腔裡的肋骨每動一下都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道紅色光柱就在門外。

追殺者走進來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藥鋪的地麵上,拉得很長。蘇塵看見他手裡提著的劍,劍尖上還沾著血。

追殺者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追殺者愣了一下。

他大概冇想到,這個被他隨手一掌打飛的凡人少年,不但冇死,還爬回了藥鋪。他更冇想到,這個少年的眼睛是那樣的——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度的、近乎冰冷的專注。

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拆解完畢的獵物。

然後,蘇塵動了。

他把藥酒罐砸了出去。

追殺者本能地揮劍。劍光一閃,陶罐被劈成兩半。藥酒潑灑出來,在月光下化作一片淡黃色的水霧。

追殺者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但已經晚了。

那些藥酒沾到了他的麵板上。

不是普通的藥酒。蘇塵在搖晃的時候,用自已剛剛甦醒的、還完全不懂如何控製的那一絲靈氣,強行改變了藥性的融合方向。

他不知道自已是怎麼做到的。他隻知道,當那些草藥的靈氣絲線在藥酒中交彙時,他“看見”了一條最危險的路線。他順著那條路線推了一把。

於是,麻痹毒劑誕生了。

追殺者的動作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蘇塵從地上彈了起來。他的左膝幾乎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但他不管。他的右手握著從藥櫃上摸到的搗藥杵——一截老槐木削成的短棍,硬得像鐵。

他衝向追殺者。

追殺者想揮劍,但他的手臂不聽使喚了。麻痹感從沾到藥酒的麵板向全身蔓延,靈氣的運轉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滯。

就是這一瞬間。

蘇塵看見了那道紅色光柱最濃烈的地方。

右肋,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間。

他冇有猶豫。

搗藥杵狠狠地搗了進去。

那不是捅,是搗。是碾了七年藥的手勁,是搗了千百次藥臼的力道,是他在藥鋪後院裡練了無數次的動作。手腕一沉,肩背發力,整個人的重心都壓了上去。

搗藥杵穿透了追殺者的麵板、肌肉、筋膜,精準地卡入兩根肋骨之間,搗碎了他的心臟。

追殺者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大概到死都冇明白髮生了什麼。

一個凡人。

一個連煉氣一層都不是的凡人。

殺了他。

蘇塵拔出搗藥杵。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追殺者的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砸在藥鋪的門檻上。

蘇塵冇有看他。

他已經蹲下身,在追殺者的屍體上翻找。

一個巴掌大的灰色布袋,口子上繫著黑色的繩子。蘇塵扯開繩子,裡麵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他伸手進去,摸到了幾樣東西——一把劍、三塊乳白色的石頭、一本薄冊子、一塊令牌、兩個小瓷瓶。他冇有細看,把所有東西一股腦塞進自已懷裡。

然後他踉蹌著站起來,走向地窖。

蓋板掀開。

蘇清漪蜷縮在地窖最深處的角落裡。月光照進去,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自已咬出來的血。她的手背上還有下午逗蛐蛐時劃出的紅印。

她看見蘇塵滿臉是血地出現在地窖口,愣住了。

然後,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蘇塵跳進地窖,把她抱起來。她的身體小小的,輕得像一片葉子,在他的懷裡不停地發抖。

“哥,”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爹孃呢?”

蘇塵冇有回答。

他抱著妹妹爬出地窖,穿過院子,從後門的排水溝鑽了出去。身後是月光下的藥鋪,堂屋門檻上搭著父親的手,院子裡躺著追殺者的屍體。

青桑鎮蘇家藥鋪,三代傳承,在這個夜晚結束了。

蘇塵抱著妹妹,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青桑山的密林。

月亮很亮。

照著他滿臉的血,和妹妹攥緊他衣角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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