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二年前的夏天。
我揹著一個簡單的行李捲。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
又轉了三個小時的拖拉機。
最後走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
才終於來到了這個藏在大山深處的小村子。
當時的學校。
隻有一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
窗戶上連玻璃都冇有。
隻用幾根破木條釘著。
教室裡的桌椅。
都是用木板和石頭搭起來的。
高低不平。
黑板是用墨汁刷在牆上的。
一到下雨天就會掉皮。
我寫我第一次站在講台上的樣子。
那天,教室裡坐了二十多個孩子。
大大小小的都有。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打補丁的衣服。
光著腳丫。
睜著一雙雙清澈又渴望的眼睛看著我。
我看著他們。
心裡暗暗發誓。
我一定要在這裡教一輩子書。
一定要讓這些孩子走出大山。
看看外麵的世界。
我寫我為了給孩子們買作業本。
每天放學後都去山上砍柴。
砍夠一擔柴。
就挑到十幾裡外的鎮上去賣。
一斤柴能賣兩分錢。
一擔柴能賣一塊多錢。
我把賣柴的錢一分一分地攢起來。
給孩子們買作業本、買鉛筆、買橡皮。
有一次,我在山上砍柴的時候。
不小心從山坡上滾了下來。
摔斷了胳膊。
我在土炕上躺了半個月。
胳膊還冇好利索。
就又去給孩子們上課了。
我寫李建國。
他是我教過的第一個學生。
也是第一個考上中專的孩子。
他家裡特彆窮。
父母都是殘疾人。
根本供不起他讀書。
我就自己掏錢給他交學費。
給他買飯吃。
他畢業的時候。
特意回來給我磕了三個頭。
他結婚的時候。
也特意回來請我喝喜酒。
還給我買了一件新的藍布褂子。
那是我這輩子穿過的最好的衣服。
我寫蘇慧。
她是鄰村的姑娘。
人很善良,也很能乾。
她不顧家裡人的反對。
嫁給了一無所有的我。
我們結婚的時候。
什麼都冇有。
就在學校的那間土坯房裡。
擺了兩桌酒席。
請了村裡的幾個長輩。
蘇慧穿著一件紅色的的確良襯衫。
臉上帶著羞澀又幸福的笑容。
她對我說:
“林硯,我相信你,相信你一定能讓我和孩子過上好日子。”
我寫念安出生的時候。
那是一個冬天的夜晚。
雪下得特彆大。
蘇慧疼了整整一夜。
才終於生下了念安。
我抱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
激動得哭了。
我給他取名叫林念安。
希望他一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我想,等他長大了。
我一定要送他去山外最好的學校讀書。
讓他再也不用受我受過的苦。
我寫了很多很多。
寫我在青山村的十二年。
寫我教過的每一個學生。
寫我和蘇慧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寫念安第一次喊我爸爸的樣子。
我把我這一生的愛。
這一生的遺憾。
這一生的委屈。
都寫進了這本薄薄的日記本裡。
我想,等我死了。
要是有人能看到這本日記。
也許就能知道。
我林硯不是一個猥褻犯。
我隻是一個普通的老師。
一個愛學生、愛家人的普通人。
昨天下午。
我正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曬太陽。
深秋的太陽。
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眯著眼睛。
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青山。
心裡一片平靜。
我想,再過不久。
我就能永遠地睡在這片青山裡了。
就在這時。
一陣汽車的轟鳴聲從山路上傳來。
這在青山村是很少見的事情。
青山村地處偏遠,交通不便。
一年到頭也難得有一輛汽車進來。
村裡的人聽到聲音。
都紛紛從家裡跑了出來。
圍在村口。
伸長了脖子往山路上看。
不一會兒。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緩緩地開進了村子。
車子擦得鋥亮。
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車子停在了村口的空地上。
車門開啟。
從車上下來一個女人。
全村人都屏住了呼吸。
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燙著一頭時髦的大波浪捲髮。
染成了栗棕色。
身上穿著一件鮮紅色的連衣裙。
裙襬很短。
露出兩條白皙修長的腿。
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細高跟鞋。
鞋跟又細又高。
踩在凹凸不平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