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同時,車轅邊緣的薑玉嬋灰眸微微一亮。
銀髮下那張清麗的小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驚喜,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抬手去接。
「慢著!」
白璃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切。
她動作更快一步,手腕一翻便將銀髮少女的手給按了下來。
隨即自己探手,極其謹慎地撚起那枚小石子,迅速收入寬大的袖袋之中。
做完這一切,她才側過臉,那雙桃花眼斜睨著身旁的銀髮少女:「我下午說的話,忘了?」
薑玉嬋抿了抿唇,倔強地微微揚起下巴嘟噥嘴角以示不滿。
老嫗鬼魂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卻並未多問,隻是接著道:「還有一事,務必要提醒二位恩公。」
「請講。」
老嫗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左側那條相對寬敞、通往九龍縣的道路:「這條道……去不得!」
「為何?」
「老身被釘上木刺前,聽得那幾個穿紅袍的瘋子低聲私語。」
「他們說,要在九龍縣做一件大事,要將整個九龍縣……煉成一片鬼域!」
鬼域,是指一片區域陷入半陰半陽的狀態,白日時與凡世無異,可一旦入夜便會化作鬼窟。
這種狀態有些類似於二女處理過的馬家店群鬼。
隻是,鬼域的範圍更大,其中凶險更盛千百倍。
要製造這樣的地方也很簡單。
那便是殺。
隻要殺的人足夠多,盤踞的陰氣足夠濃鬱,此地便會誕生出鬼王,那麼鬼域便自然而然的形成了。
迄今為止,大昭境內的鬼域大多源自天災,少有幾次為妖魔所為。
而現在,拜香教竟然試圖人為製造出一片鬼域。
包括這處小鎮的數千百姓,也是為了凝聚鬼氣。
白璃早知拜香教行事乖張,直到此刻才真切體會到,這群瘋子究竟有多麼瘋狂!
可拜香教有這麼大的行動,欽天監莫非就冇有發現?
或者說,雙慶府的夜遊巡被其他更重要的事務拖住了!
但不管如何,這九龍縣看來是去不成了。
「多謝提醒。」
「與二位恩公所做相比,老身所做實在算不得什麼。」
「之後你們有什麼打算?」
這幾千冤魂皆是被巫陣囚禁過的,再想自然消散已不可能。
「老身不知,或許回去九龍縣看看。」
見白璃麵露疑惑,老嫗解釋道:「雖故土難離,但我等畢竟已成鬼魂,留在外麵早晚被朝廷剿滅。」
「鬼域內鬼魂眾多雖然凶險,卻是對常人而言,於我等不過同類而已。」
「我等雖死,但托恩公的福,倒也算一家團聚,以後再不必擔心賦稅、兵亂,倒是比活著時……更像人了。」
「不過遊巡放心,我等絕不會做出殘害活人之事,隻求一隅安存。」
說著,老嫗便又一次鞠躬拜謝。
「既然你們已經決定,我也無理由阻攔。」
「但拜香教所作所為必定有所圖謀,鬼域一事未必看上去那麼簡單,你們過去自當小心行事。」
「老身知曉,再次多謝恩公了。」
言罷,老嫗的身形也逐漸黯然,直至消散。
片刻後,數千道影影綽綽的身影向著左邊的迎鳳道慢慢飄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我們也走吧。」
「哼。」
「額……還在因為冇給你神像石生氣?」
「冇生氣。」
「哎。」白璃無奈哭笑。
這丫頭嘴上說著不生氣,嘴巴卻是快翹到天上去了。
她伸手牽住薑玉嬋略顯冰涼的柔荑,銀髮少女便順從的將手遞到她懷中,嘴角也勾起幾分。
「我並不是不願意將神像石交予你。」白璃溫言解釋:「實在是此物透著古怪,拜香教兩次行動都有它的存在。」
「儘管它能增強你術法的威力,但在搞清楚這東西到底有無後遺症前,最好別用。」
薑玉嬋的雙肩放鬆下來:「我也知道神像石茲事體大。」
「但我真的害怕……追不上你的腳步。」
「追不上我?」
「嗯。」薑玉嬋繼續道:「旁人不知你成長速度,我每日與姐姐同吃同住如何不知。」
「我雖不通武道,但……」
「金沙縣時,對付一隻屬級蟾妖尚需老乞丐和莫紅綃牽製配合,可到了青衣江邊,你已經可以輕斬大鯢妖將,便是那水府蟹將……」
薑玉嬋冇有說完,白璃卻已知曉她的意思。
武道修為冇有捷徑,講究按部就班步步為營。
每一次大境界的提升都需要武者滴水穿石慢慢消磨瓶頸。
但白璃從換血境初期突破到強筋境,隻用了兩個月時間。
這個速度有多恐怖,隻有其他武者知道。
「我不需深究這是源於天賦還是奇遇,我隻知道,我不想成為你的負累。」
薑玉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況且,身為遊巡、香引,這亂世之中,何處還有真正的安穩?」
「神像石雖神秘莫測,卻能實實在在提升我的力量。」
微風吹拂,銀髮如霜雪傾瀉,在幽暗的夜色中泛著微冷的流光,襯得她那張清麗的小臉愈發瓷白剔透。
白璃早已察覺薑玉嬋對力量的渴望,直至此刻方知,這份執念竟源於自己。
然而她所言不虛,這亂世,何來真正的安穩?
那些偏居一隅、與世無爭的百姓,轉眼便成了妖魔歹人刀下的冤魂。
「此物特殊,在山窮水斷前,不要輕易使用。」
白璃從袖中取出那枚神像石遞到薑玉嬋手中。
後者亦神色肅然,重重點頭:
「我曉得。」
……
陰冷潮濕的山洞深處。
搖曳的油燈火苗在石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洞窟中央,一張巨大的雙慶府輿圖鋪展在地麵,其上山川道路、城鎮村落纖毫畢現。
一個身形極度佝僂的老太婆跪伏在圖前,她身披一件暗沉寬大紅袍,頭戴兜帽,隻露出一個乾癟無牙的下頜。
輿圖之上。
代表著「九龍縣」的位置,赫然插著一支指頭粗細的猩紅立香,香頭明滅,散發出不祥的淡紅煙氣。
圍繞著它,上百支尋常大小的立香密密麻麻地插滿輿圖各處,同樣緩緩燃燒著。
某時。
「哢噠。」一聲極其輕微,卻又刺耳無比的脆響。
巫祝緊閉的眼皮猛地掀開。
她的視線死死釘在輿圖邊緣,靠近山脈的某處。
那裡,一支原本穩定燃燒的普通立香,毫無徵兆地從中部攔腰折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