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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北玄冇有休息。儘管身體叫囂著疲憊與疼痛,但大腦卻像過載的反應堆,瘋狂運轉,燃燒著趙德海剛剛揭示的殘酷真相。父母的理想、陰謀、背叛、謀殺……這些詞在他腦中反覆衝撞。但他強迫自已冷靜,因為他知道,憤怒和悲傷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人失去判斷力。
他看向床頭那把被稱為“靈樞”的奇異武器。它長約半臂,結構精煉,握柄是人機工程學設計,覆蓋著防滑的細微紋路。前端並非槍管,而是一個逐漸收束的、帶有散熱孔的金屬結構,表麵流轉的暗銀光澤下,那些細微的靈紋並非裝飾,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極其微弱但穩定的靈能迴路,與內部的精密機械結構緊密相連。這確實是一件靈械造物,一件在多年前就誕生的、超越時代的作品。
還有那枚黑色的儲存晶體,冰涼地躺在他手心,像一塊黑色的冰,也像一顆凝固的、等待被解讀的黑暗之心。
“趙伯伯,”陳北玄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打破了沉重的空氣,“您剛纔說,是內部清洗,是聯盟‘純淨派’和修仙界‘天理派’的聯手。我想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那個晚上,實驗室裡……到底有什麼‘證據’?您又是怎麼逃出來,還帶出了這些東西?”
他需要細節。模糊的指控無法支撐仇恨,也無法指引前路。他需要知道敵人是誰,用了什麼手段,留下了什麼破綻。
趙德海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沉默地操作著幾個儀器,房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裝置發出輕微的嗡鳴,一層幾乎不可見的淡藍色能量薄膜在門口和牆壁上隱約一閃而過,顯然是加強了遮蔽。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坐回凳子,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晦暗。他拿起自已那個水杯,卻冇有喝,隻是雙手緊握著,彷彿要從冰冷的金屬杯中汲取一絲熱量,或是穩住顫抖的手。
“證據……”趙德海咀嚼著這個詞,露出一絲慘然的笑,“北玄,真正的清洗,是不會留下直接證據的。他們會把一切偽裝成意外,天衣無縫的意外。高溫、靈能暴走、物質湮滅……足夠把實驗室和裡麵的人,從物理層麵徹底抹去,連一點可供靈媒追溯的殘魂都不會留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極度的痛苦:“但我瞭解那個實驗室,瞭解你父母。他們做事極其嚴謹,尤其是涉及高維能量和靈種核心的試驗區,安全冗餘設計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多重獨立能源、物理隔離屏障、空間穩定錨、實時靈能波動監控……要同時讓所有這些係統‘意外’失效,概率比一顆隕石精準地隻砸中實驗室還要低億萬倍。這不是事故,這是一次精密的‘外科手術式’清除。”
陳北玄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對方做得很“乾淨”。
“但你還是發現了,對嗎?”陳北玄緊緊盯著他,“否則你不會如此肯定,也不會逃。”
“是的,我發現了。”趙德海的聲音低沉下去,彷彿陷入了那個噩夢般的夜晚,“事故發生前一天,你父親陳源的狀態很不對。他很少那麼煩躁,那麼……警惕。他私下找到我,交給我一個加密的便攜儲存器,裡麵是靈種核心資料的另一份完整備份,還有他的一些私人研究筆記。他說,最近專案評審會上,秦無炎派來的人態度異常強硬,而且總是追問靈種是否具備‘強製控製’和‘逆向瓦解靈根’的可能性。他還注意到,聯盟安全部的人,和崑崙派來的那個‘顧問’,走得很近。”
“崑崙顧問?”陳北玄眼神一凝。
“嗯,一個叫‘玄玨’的老道,名義上是來指導古法靈紋與現代能量陣結合的應用。但陳源覺得,他對靈種的生物介麵和神經接駁技術興趣過大,問的問題也很刁鑽,不像是在指導,更像是在……評估威脅和弱點。”趙德海深吸一口氣,“陳源讓我第二天藉口去‘古物檔案館’調一份關於上古能量迴路的拓本,離開中心區。他說……如果他和你母親出了什麼事,讓我不要相信任何‘意外’的說法,立刻帶著東西躲起來,等到合適的人,或者……合適的時候。”
陳北玄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父親已經預感到危險了!他是在安排後路!
“我本來不同意,覺得他太緊張了。但他很堅持,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嚴肅和……決絕。我隻好答應。”趙德海的聲音開始顫抖,“第二天,我按照計劃離開了。大概在下午四點左右,我還在檔案館,我的個人終端——那個隻有我們三人知道的加密頻道——突然收到一條來自實驗室內部監控係統的自動備份提示,時間戳是幾分鐘前。提示很簡短,但內容讓我渾身冰涼:‘核心約束場能量讀數異常陡升,超出安全閾值500%。所有冗餘係統離線。終極物理隔離屏障啟動失敗。觸發原因:多重最高許可權指令覆寫。’”
“最高許可權指令覆寫?”陳北玄寒聲道。
“對。能同時覆寫實驗室所有安全係統最高許可權的,在整個泰坦聯盟,不超過五個人。而秦無炎,當時正好是其中之一,並且分管我們專案!”趙德海的眼睛紅了,“我立刻嘗試聯絡陳源和蘇瀾,全部無應答。我呼叫許可權想檢視實時監控,發現所有對外的資料流都被截斷、替換成了偽造的正常資料。我甚至試圖遠端啟動實驗室的自毀程式——那是最後的保險,一旦啟動,會引發可控的空間坍縮,將一切封入亞空間,雖然損失一切,但至少不會造成大規模泄漏和……被人事後調查。但我發現,連這個最高應急協議的許可權,也被鎖死了!”
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已的機械腿,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不,是連看都看不到,隻能憑著那條冰冷的自動提示,想象著實驗室裡正在發生的人間地獄!我立刻銷燬了在檔案館的查詢記錄,用預備好的假身份搭乘最快的軌道列車想趕回去,但列車‘恰好’在途中因‘訊號故障’停滯了整整兩個小時!”
趙德海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後怕而扭曲:“等我終於趕到研究中心外圍時,看到的隻是沖天而起的、混雜著幽藍靈光和慘白能量的光柱,然後纔是沉悶到讓人心臟停跳的爆炸聲。外圍已經被最精銳的聯盟內衛部隊封鎖,天空中懸浮著崑崙的雲舟和蜀山的劍光……他們來得‘真快’,快得就像一直在附近等著一樣。”
“後來呢?你怎麼確定他們死了?又怎麼逃出來的?”陳北玄追問,雖然知道答案,但他需要聽趙德海親口說出來。
“官方通報很快出來,‘嚴重實驗事故’,‘英勇殉職’,‘深表哀悼’。”趙德海冷笑,“我要求見遺體,被告知‘能量層級過高,未能留下遺骸’。我要求檢視事故詳細報告,被告知‘涉及最高機密,已封存’。我被帶去問話,問我前一天為什麼突然離開,問我知不知道陳源最近有什麼‘異常情緒’或‘危險舉動’……他們想把事故原因,往你父母‘操作失誤’甚至‘精神壓力過大導致失控’上引!”
“那你……”
“我知道,下一個就是我。我已經被標記了。他們不會讓我這個‘不穩定因素’活著,尤其是我手裡可能還有備份資料。”趙德海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我假裝相信了事故的說法,表現得心灰意冷,主動配合調查,甚至‘不小心’說了一些抱怨陳源最近太偏執、太冒險的話,降低他們的戒心。然後,我申請調離,去一個邊緣的生物材料實驗室。在調令下來的間隙,我利用以前的許可權和後門,悄悄潛回了已經封鎖、但守衛還不算最嚴密的原實驗室廢墟。”
“你回去了?!”陳北玄一驚。
“對,我回去了。我必須回去。我不相信什麼‘屍骨無存’。而且,陳源在給我的儲存器裡,留下了一個座標,是他藏在實驗室一個極其隱秘的物理隔絕保險櫃裡的東西。他用隻有我們知道的密碼暗示了我。”趙德海的手伸進懷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個用黑色軟布包裹的小物件。
他顫抖著手,一層層開啟軟布。裡麵不是晶體,也不是武器,而是一塊……燒得焦黑變形,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種金屬身份銘牌殘片的東西,邊緣還粘連著一點點碳化的織物。銘牌上大部分資訊都熔燬了,隻有一角,還殘留著半個字——“瀾”。
蘇瀾的銘牌。
陳北玄的呼吸瞬間停滯,眼睛死死盯住那塊殘片,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去,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銳的刺痛。
“我在主控台下方,扭曲的合金殘骸縫隙裡,找到了這個。”趙德海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如刀,割在陳北玄心上,“它卡在那裡,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拋過去,然後瞬間的高溫……而主控台的位置,根本不是靈能反應爐或約束場的核心區,那是一個相對安全的指揮位置。你母親蘇瀾,是專案裡最冷靜、最注重安全程式的人,她絕不可能在事故發生時,不逃離反而衝向更危險的核心區,還恰好死在主控台附近……”
他抬起頭,眼中是血紅的仇恨:“除非,她不是死於‘事故’的能量爆發,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經……而這塊銘牌,是被某種定向的、高能的攻擊,從她身上……撕下來的。”
房間裡的空氣徹底凍結了。陳北玄感到一種滅頂的冰冷和窒息,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扼住了他的心臟。母親……不是死於意外爆炸,而是……被殺?
“還有這個。”趙德海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立方體,比指甲蓋還小,表麵有細微的結晶狀紋路,“這是在銘牌附近的灰燼裡找到的,一種極其昂貴的、專用於遮蔽和乾擾靈能追蹤的‘寂靈石’顆粒。這種東西,隻有修仙界的高階執法者,或者聯盟最頂級的反靈能特種部隊纔會配備。它在那個位置出現,隻說明一件事——當時有攜帶這種裝備的人在場,並且,他可能想用這東西做點什麼,或者在打鬥中掉落……”
陳北玄閉上了眼睛,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衝撞,幾乎要將他撕裂。想象著母親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可能遭遇了什麼……他不敢再想下去。
“我拿著這兩樣東西,知道不能再有任何猶豫。”趙德海繼續道,語氣恢複了冰冷的敘述,“我立刻去了陳源暗示的隱秘保險櫃,輸入密碼。裡麵冇有靈種原型——那個應該在你父母身上,或者更隱秘的地方。裡麵隻有這枚‘副鑰’,”他指了指陳北玄,“一些更敏感的資料備份,還有這把‘靈樞’的藍圖和幾個核心部件。我拿走東西,重新封閉保險櫃,製造了有人試圖入侵但失敗的假象。然後,我回到了那個邊緣實驗室。”
“幾天後,我在進行一次‘常規’的高壓靈能電弧測試時,‘意外’觸發了過載保護失效,被近距離電弧擊中。我提前做了手腳,讓監控看起來像是操作失誤,電弧準確地摧毀了我左腿的仿生神經和主要骨骼,也讓我上半身嚴重燒傷。我讓自已在醫療艙裡躺了三個月,奄奄一息。期間,調查的人來了幾波,看我確實廢了,也查不出什麼,終於放鬆了監視。我藉著‘殘疾退役’的機會,徹底消失在他們的視野裡,用早就準備好的、無懈可擊的假身份,像一灘爛泥一樣,流進了鏽城最底層,然後悄悄來到了這裡,這個我早年以防萬一準備的避難所。”
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把這十幾年提心吊膽的每一口濁氣都吐了出來。
“所以,北玄,”趙德海看著陳北玄,眼神複雜無比,“你父母的死,不是意外,是謀殺。是一場由聯盟內部某些掌權者,很可能就是秦無炎派係主導,並得到了修仙界保守勢力,至少是崑崙,可能還有其他,默許甚至協助的清除行動。他們的目標,是徹底抹殺‘太初靈種’和它代表的一切可能性。而我懷疑,在這背後,或許還有更深的、我們不知道的交易——比如,聯盟用壓製或出賣‘靈械融合’技術,換取修仙界在某些資源、或對聯盟某些行為的默許?”
陳北玄緩緩睜開眼。眼底的血色已經褪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和冰冷,彷彿萬年不化的玄冰。所有的悲痛、憤怒、疑問,都被這極致的冰冷壓進了靈魂最深處,鑄成了一把淬毒的匕首,隻待出鞘飲血。
他輕輕拿起床上那塊焦黑的銘牌殘片,指尖拂過那個殘缺的“瀾”字,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然後,他將其緊緊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屬棱角刺痛麵板,卻讓他更加清醒。
“秦無炎……玄玨……崑崙……”他低聲念著這幾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齒間碾磨過,浸滿了血與恨。
他抬起頭,看向趙德海,眼中再無半點迷茫和脆弱,隻有一片決絕的冰冷:“趙伯伯,資料,靈樞的用法,還有……引導靈種、掌控力量的方法。請全部教我。”
“我的路,從知道真相的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而這條路的第一步,就是讓那些沾了我父母血的人,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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