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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並未持續太久。
陳北玄是被一股混合著臭氧、鬆香、草藥和淡淡鐵鏽味的奇特氣息喚醒的。意識從深海緩緩上浮,最先恢複的是聽覺——一種極其穩定、低沉的嗡鳴,像是大型裝置待機時的背景音,偶爾夾雜著細微的、有規律的“嘀嗒”聲,像是某種精密儀器在計時。
然後纔是身體的感覺。劇痛並未消失,但被一種溫和的涼意包裹、鎮壓著。尤其是右臂,那股陰寒刺骨的靈氣似乎被某種力量束縛住了,不再向心脈侵蝕。肋部的疼痛也減輕了許多,雖然呼吸時仍能感到滯澀和隱痛,但至少不會每次吸氣都牽扯出瀕死的窒息感。
他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佈滿裸露管線和金屬承重梁的天花板,光線來自鑲嵌在梁側的柔和條形光帶,不算明亮,但足夠看清環境。他躺在一張鋪著乾淨但洗得發白床單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灰色的薄毯。空氣微涼,但很乾燥,冇有鏽城那無處不在的潮濕黴味。
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更像是個臨時休息室兼儲物間。除了床,就是幾個堆滿雜物的金屬架子,上麵雜亂地放著各種零件、工具、書籍(紙質和電子板都有)、甚至還有幾盆長勢不錯的綠色植物,在這地下空間顯得格外突兀。房間一角有個簡易的盥洗台,另一角則是個工作台,上麵擺滿了拆開的儀器和閃爍的螢幕。
最重要的是,這裡很安靜。冇有追兵的腳步聲,冇有暗處的窺視,隻有令人心安的裝置低鳴。
陳北玄試圖坐起身,肌肉的痠痛和肋骨的警告讓他動作一滯。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已上半身的衣服被換掉了,換成了一件乾淨的灰色工裝襯衣,右臂和左肋位置纏繞著繃帶,繃帶下傳來草藥清苦的味道和某種……微弱的、有治療效果的穩定靈能波動。有人處理了他的傷口,而且手法相當專業。
“醒了就彆亂動。肋骨的骨裂我用生物膠做了臨時固定,但你的內臟有輕微出血,右臂的‘霜寒勁’也很麻煩,隻是暫時封住了。”
一個蒼老、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般質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陳北玄猛地扭頭,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空空如也。他的匕首、剩下的凝血噴霧,甚至那個粗糙的寧神草護符都不見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真的很老了,滿臉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劈斧鑿,記錄著遠超常人的歲月風霜。頭髮灰白稀疏,在腦後隨意紮了個小揪。他身材瘦高,但背微微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沾著些許油汙的藍色工裝。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腿——從大腿中部以下,是一條結構看起來相當簡陋、甚至有些笨重的機械義肢,金屬表麵有不少劃痕和修補的痕跡,關節處隨著他邁步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老人手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金屬杯子,眼神平靜,甚至有些渾濁,就那麼看著陳北玄,看不出喜怒。
陳北玄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儘管傷痛讓他難以做出有效反擊,但警惕已升到最高。這人就是“老瘸子”?他怎麼會知道自已的傷勢?霜寒勁?他認識那個崑崙劍修的手段?
“你是誰?這是哪裡?”陳北玄聲音沙啞地問,同時暗暗嘗試調動體內靈能,卻發現靈種沉寂,經絡空空,隻有微弱的暖流在自行緩慢運轉修複身體,完全不受他控製,顯然是治療帶來的效果。
“這裡是我的修理鋪。至於我是誰……”老瘸子慢慢走進來,將杯子放在床頭一個充當桌子的金屬箱上,裡麵是淺綠色的、散發著草藥清香的液體。“喝了吧,對你內臟的傷有好處。放心,冇毒。我要想害你,你昏迷的時候有的是機會。”
陳北玄看著那杯藥,冇動。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臉上,試圖找出偽裝的痕跡。
老瘸子似乎也不在意,拉過一張凳子,在床邊坐下,那條機械腿伸直時發出“哢”的一聲輕響。他渾濁的眼睛仔細打量著陳北玄的臉,從頭到腳,目光銳利得與他外表的蒼老截然不同。
“小子,外麵那道門,是你自已開啟的?”老瘸子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陳北玄簡短回答。
“怎麼開啟的?”
“靈紋和電路……同時注入正確的能量和資訊。”陳北玄斟酌著用詞。
老瘢子的眼皮似乎跳動了一下。“同時?調和注入?”
陳北玄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自已的左手,攤開掌心。雖然靈紋在平時不主動激發時很淡,但仔細看,依舊能看到麵板下那銀灰色的、精細的脈絡。“靠這個,和一點……直覺。”
當陳北玄掌心那獨特的銀灰色紋路完全暴露在燈光下時,老瘸子那雙原本平靜渾濁的眼睛,驟然收縮!
他像是被雷擊中般,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機械腿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他身體前傾,幾乎要撲到床邊,死死盯著陳北玄的掌心,呼吸瞬間變得粗重。那張佈滿皺紋的臉,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極度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某種深埋多年痛苦驟然被掀開的慘白。
“這…這是……”老瘸子的聲音在顫抖,沙啞得如同破風箱。他伸出枯瘦、佈滿老繭和油汙的手,似乎想觸碰那紋路,又在半空中僵住,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陳北玄被他劇烈的反應驚得往後縮了縮,牽動傷口,悶哼一聲。
老瘸子卻像是冇聽到,他的目光從陳北玄的掌心,緩緩移到他臉上,更加仔細、更加貪婪地端詳著這張年輕卻寫滿疲憊與傷痛的臉龐。他的嘴唇哆嗦著,眼中迅速積聚起渾濁的水光。
“像…太像了……尤其是眼睛,還有這倔強的眼神……”老瘸子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蘊含著海嘯般的情感。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猛地掃向陳北玄的脖頸——那裡空空如也。他又迅速看向陳北玄被換下來的、堆在床腳凳子上那身破爛染血的工裝。
“你…你身上是不是有塊懷錶?銀殼的,老式的,裡麵應該有張小小的全家福……”老瘸子的聲音急促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迫切。
陳北玄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知道!他不僅認識這靈紋,還知道懷錶!父母留下的懷錶!
冇有絲毫猶豫,陳北玄用冇受傷的右手,艱難地從貼身的衣服內袋裡,摸出了那枚即便在逃亡中也未曾離身的銀殼懷錶。表蓋在之前的事故中已經無法完全閉合,他輕輕開啟,裡麵精巧的機械齒輪中央,那個小小的凹槽依然空著,但旁邊鑲嵌的微型全息照片——一對年輕夫婦抱著一個嬰兒,笑容溫和幸福——依舊清晰。
當老瘸子的目光落在那張全息照片上時,時間彷彿凝固了。
他整個人如遭重擊,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工作台上,才勉強站穩。他死死盯著照片上那對年輕夫婦的臉,淚水再也控製不住,從渾濁的眼眶中洶湧而出,順著他刀刻般的皺紋肆意流淌。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一種積壓了不知多少年、混合了無儘悲痛、懷念、愧疚與終於等到某種“迴響”的複雜宣泄。
“陳源……蘇瀾……”
老瘸子嘴唇哆嗦著,終於喊出了那兩個名字。聲音很輕,卻彷彿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血淚。
陳北玄如遭雷擊,渾身劇震,手中的懷錶幾乎拿捏不住。
陳源,蘇瀾。那是他父母的名字。這個陌生的、神秘的老瘸子,不僅認識他們,而且反應如此劇烈!
“您…您認識我父母?”陳北玄的聲音也顫抖起來,一直強行壓抑的關於父母之死的疑雲、悲憤、孤獨和無助,在這一刻幾乎要決堤。
老瘸子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仰起頭,閉上眼,任由淚水流淌,喉結劇烈地滾動著,過了好半晌,才長長地、帶著劇烈顫抖地吐出一口濁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看向陳北玄時,眼中的渾濁被一種深沉的、近乎實質的悲痛和一種奇異的、燃起的微光所取代。
“認識?”老瘸子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何止認識……孩子,看著你掌心的‘太初靈紋’,看著這塊表……我就該猜到了。隻是冇想到……他們真的成功了,還把‘鑰匙’……留給了你。”
他慢慢走上前,這一次,他的動作鄭重無比。他伸出顫抖的雙手,卻不是去拿懷錶,而是輕輕捧起陳北玄攤開著、顯露靈紋的左手,如同捧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他枯瘦的手指,極為輕柔地拂過那些銀灰色的紋路,老淚滴落在陳北玄的掌心,冰涼。
“這‘紋’,這‘表’……還有你剛纔說的‘調和注入’……”老瘸子抬起頭,深深看進陳北玄的眼睛,一字一句,彷彿每個字都有千鈞之重。
“孩子,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陳北玄。”陳北玄嘶聲回答,眼眶發熱。
“陳…北…玄……”老瘸子重複著這個名字,淚水再次湧出,但這次,那渾濁的眼眸深處,卻彷彿有熄滅了多年的火種,被重新點燃,“好名字……是你父親起的。他說,若是個男孩,當有北境玄冰之韌,亦有刺破蒼玄之誌。”
他緊緊握著陳北玄的手,力道大得驚人,聲音因激動而愈發沙啞破碎:
“北玄……我是趙德海。你父母當年在‘生命本源’專案的……搭檔。你手上這‘太初靈種’,你父母為之付出生命的那個研究……最開始,是我們三個人,一起開始的!”
狹小的房間內,空氣彷彿凝固了。陳北玄怔怔地看著眼前淚流滿麵、情緒徹底失控的老人,大腦一片轟鳴。
趙德海。這個名字,他在父母偶爾提及的往事碎片中,似乎隱隱聽到過。父母的搭檔……太初靈種研究的開創者之一……他還活著!他一直躲在這裡!
無數疑問、悲憤、急切,瞬間衝上陳北玄的喉嚨,讓他幾乎窒息。他想問父母怎麼死的,想問靈種到底是什麼,想問為什麼所有人都要殺他……
但看著老人那彷彿瞬間被抽走所有力氣、隻剩下無儘悲愴與終於等到“迴響”的複雜神情,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為一個顫抖的、帶著哭腔的音節:
“……趙…伯伯?”
這一聲稱呼,讓趙德海渾身一震,隨即,這位飽經滄桑、隱姓埋名不知多久的老人,竟像個孩子一樣,緊緊握住陳北玄的手,將額頭抵在年輕人的手背上,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嘶啞的痛哭。
那哭聲並不響亮,卻彷彿承載了十餘年的逃亡、愧疚、孤獨與無儘的思念,在這寂靜的地下空間裡幽幽迴盪,撞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滲入每一寸空氣。
往昔的迴響,終於在此刻,得到了遲到多年的、帶著血淚的應答。而陳北玄知道,這哭聲之後,等待他的,將是父母之死背後,那被層層掩蓋的、冰冷而殘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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