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諸美
深夜,三星峰頂,望山涼亭。
一場歡宴,薛向有意給謝海涯抬身價,全程給足了謝海涯臉麵。
他在酒宴上更是酒到杯乾,一連做了好幾首佳作,轟動全場。
經此一宴,謝海涯在桐城的局麵就全部開啟了。
尤其是,酒宴正中,盧東興倉惶而至,當著全場那麼多人的麵,對謝海涯作揖賠禮,一連乾了三碗酒,做足了姿態。
至此,薛向不再擔心謝海涯的桐城宦途。
酒宴過後,謝海涯便邀薛向到了這三星峰頂,望山涼亭中。
站在城中最高處,眺望城中燈火,別有意趣。
風雪正急,天地間隻餘一色。
亭中一爐炭火,火光如豆,照得簷角流紅。
爐上銅壺微響,水汽緩緩升起,在寒氣中凝成白霧。
薛向與謝海涯隔爐而坐。
亭外鬆枝壓雪,風掠過枝葉,簌簌有聲。
謝海涯早已不復醉態,一臉欣慰地看著薛向。
薛向也在看謝海涯,隻見他麵容依舊,隻是額頭生紋,鬢角又添了幾縷霜白。
薛向道,「師兄的頭髮白得有些快呀。」
謝海涯擺手,「兩三年光景,於修行者不過彈指。但我這幾年,行在名利場,日夜勘磨,難得有一日清閒,自然老得快。
我這是笨路子,你千萬別走。」
薛向望向遠處的山脊,「那師兄以為,我當走哪條路?」
謝海涯撥了撥爐火,「還跟你師兄打埋伏,旁人不知道你,師兄還不知道。
你小子從來是無利不起早,讓你玩風雅那一套,比殺了你都難受。
所謂『乘興而來,興儘而返』的天真爛漫,不過是小子給自己加的光環。
就像昨夜的謝門立雪,嘖嘖,你小子這是在給自己鑄金身。
如果我猜得不錯,你是想走特奏名的路子吧。」
薛向比出大拇指,「不管啥時候,師兄就是師兄。」
謝海涯道,「這是條金光大道,我本也想跟你講,但你修為還冇上來,貿然參賽風險不小。
不過,從來富貴險中求,你既決定走這條路,就該大步前行。
若似我這般,走正常勘磨,也許三十年後,你也不過在五六品上麵打轉。
現在中樞有方略,隻要有機會拔高官品,你都要積極往前。
不管什麼職位不職位,先把仙符品級提上來是正經。
所以,特奏名這條路子,你選得很對……」
薛向和謝海涯久別重逢,兩人有說不完的話,這一聊便聊到天明。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薛向知道自己該告辭了。
謝海涯留他多住幾日,薛向說,我便是想留,也不得清淨。
謝海涯哈哈大笑,知道薛向指的是昨夜,他收到無數赴宴的邀請。
謝海涯指著薛向笑罵,「你小子如今名高天下,也算嚐到為聲名所累的滋味了。」
雍王府後院,池台曲折,亭榭層迭。
一場夜雪方歇,簷牙上積雪未化,山石皆披素衣。
一株紅梅斜出,落瓣散在冰池裡,隨波微轉。
池畔臨水閣中,肖夜正憑欄而立。
她身著素綾重衣,眺望遠處薄雪,彷彿浩瀚水麵生出一座湖心亭來。
她已立了良久,彷彿在等人,又似在思量。
忽地,門外腳步輕響,雪劍入內。
她身上披霜,手中持一卷折迭的文報。
行至近前,喜笑顏開,晃動手中的文報,「元君,才送來的《雲間訊息》。」
肖夜清冷的臉上頓時有了顏色,「還不給我。」
雪劍嬉道,「人家急著給您送來,自己也冇看嘛,我讀,您聽,大家兩便。」
便聽她朗聲道,「本月初八,悲秋客行至王碭山麓,聞賊寇盤踞山寨,劫商掠民,禍延三縣。
其人獨往山前,探其巢穴,偽作行旅而入。
夜半風雪交加,悲秋客潛渡澗穀,單槍匹馬,仗劍殺入,一夕之間,賊寨焚如白晝。
首惡胡七、陸熊等悉數就擒,餘黨潰散。
山民得免鋒鏑,地方復安。
次日晨,官軍循跡而至,惟見山頭餘煙未儘,岩壁留書數行『有倡亂者吾擊之』,其筆力遒勁,氣貫山石。
鄉老稱頌,士林傳誦,謂悲秋客行止若風,功成不居,真儒者之風也……」
肖夜悠然神往,暗道,若不做這王妃,伴他匹馬仗劍江湖,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王妃,這兩月來,薛郎君已經蕩平匪寨二十三座,歷經三州,活命無數,真是功德無量。
但,他不是該準備學宮試了麼?怎麼這麼閒?」
雪劍不解。
肖夜道,「我也不知道,但近來他的名聲一日勝過一日。
士林中,有傳他雪夜訪友的故事,有傳他謝門立雪的故事。
有的說他是率性天真,為人直樸,為真儒。
有的說他沽名釣譽,攪動風雲。
我也不知道他要乾什麼,倒是日日看這《雲間訊息》,又多了份樂趣。」
雪劍笑道,「薛郎君也真有意思,一路走,一路誅賊,《雲間訊息》還一路派著那個叫什麼,對,記者,跟著記錄,這可比畫本傳奇有意思。」
「是有意思。」
肖夜俊目微凝,恨不能身化雪片,隨風而去,飄搖千裡萬裡。
秦國,渭城,酒樓臨街。
年關剛過,簷上冰溜微滴,街頭酒肆的竹燈被吹得輕搖。
樓上說書聲正盛,眾客倚案聽得如癡。
說書人一襲青衫,案頭銅壺冒著熱氣,他一拍醒木,聲如洪鐘,「諸位聽官有所不知,這悲秋客薛向,自出滄瀾以來,心懷天下。
前月王碭山一戰,十三匪寨連夜覆滅,火光映得三縣皆明。
近來又是奇遇連連,先出潼關,斬化形蟒精,又入淮陽城,與名聞天下的富商杜樞機賭鬥。
悲秋客一首傳世名篇,換杜樞機萬石糧穀。
悲秋客一口氣做詩三十餘首,首首堪稱傳世,逼得杜樞機不得不告饒。
至此,杜樞機捐出三十五萬石糧穀,活了黃河兩岸百萬饑民。
更難得的是悲秋客還不居功,當場對著杜樞機躬身到地,謝他賑濟百姓的恩德。
杜樞機因此也名揚天下。
似悲秋客此等人物,降於一國,便是一國之祥瑞。
可嘆此等英雄、風流人物,竟不生在我秦國……」
說書人口齒伶俐,詞句清晰,先是道個引子,又開始詳細講悲秋客種種離奇經歷的細節。
當然,事件是真,細節編造之處,竟達十之七八。
卻架不住眼下悲秋客遊歷天下,拜《雲間訊息》的風行天下,已成了橫跨數國的超級熱點。
一眾酒客聽得如癡如醉,時不時拍案驚叫,酒樓之中,場麵熱烈至極。
鼎沸人聲中,角落一處靠窗的位子,卻靜得出奇。
那人披鬥篷,兜帽低垂,隻露出一截挺秀的鼻樑與唇角線條,皮色微白,手指修長。
鬥篷客未飲酒,也未言語,隻靜靜聽著。
忽然,一名小廝從樓梯邊探頭,低聲吆喝,「剛從大夏轉運過來的二手《雲間訊息》單月合訂本,一千靈絲一套,欲購從速。」
此話一出,酒樓轟動。
鬥篷客抬手,擲出一枚靈石,說聲不用找了。
那喊話的小廝大喜過望,頓時誰也不顧,火急火燎先給鬥篷客奉上一份。
鬥篷客展開舊報,一眼看到「悲秋客踏平王碭山」的標題,才尋到「薛向」二字,眸光溫柔。
她用指尖在「薛向」兩字上輕輕觸控,彷彿那字上有著別樣溫度。
忽有一陣寒風掠入,一名黑衣隨從快步而來,湊到近前,低聲道,「主上,青鸞與白龍被困於城西義穀口,敵人來勢洶洶。」
鬥篷客抬頭,眼神忽冷。
隻見她將舊報塞入懷中,衣角泛起雪光,未見腳步,整個人的影子已在風中散成一縷淡煙。
不多時,她出現在一座山嵐之上。
山風獵獵,披風鼓盪,她俯瞰西方山穀,那處激戰正烈。
穀中八人圍成半弧,將兩名黑衣人困在其中。
那二人背靠背立著,身形皆高瘦,眉宇間生細密鱗紋,雪光映處微閃金色。
兩人容顏俊美,卻皆冷峻如石,正是靈族。
此刻,八人中隻有四名修士,參與圍攻兩名靈族。
其餘四人立在一旁掠陣。
參與圍攻的四人皆是結丹境,出手之間,靈氣震盪,威力絕倫。
他們明明已經占定上風,卻始終不下狠手,反倒像是貓捉耗子一般,刻意吊著兩位靈族修士。
隻聽「呼」的一聲長嘯,立在山巔的鬥篷客直撲而下。
她腳尖輕點雪麵,幾乎無聲落地,風雪反捲,四周溫度陡降。
一名赤袍老者眉心一挑,袖中陣盤飛出,化作一輪護陣,鎖禁四方。
赤袍老者左側的獨眼老者嗬嗬直笑,「終於肯露麵了,追了你好幾個月了,就要一點靈血,去給我家老爺做藥引子,怎麼就這麼難?
不困住這兩個,還真引不來你。」
「主上,不用管我們。」
兩名靈族同聲呼喝,兩人早已力竭,站都站不住了。
鬥篷客抬頭,風掀開兜帽,露出一截如玉的下頜。她的眼中映著陣光,冷靜無波。
紫袍老者冷笑一聲,眼中寒光閃爍,步伐沉穩地向鬥篷客攻去。他一抬手,頓時周圍的天地靈氣急劇匯聚,一股強大的氣浪湧動而出。他口中低喝一聲:「血不給,那就給命,靈族註定不該存在這個世上!」
話音未落,他猛地打出一掌,掌心閃耀著幽藍光芒,化作一道浩大的靈力攻擊,直撲向鬥篷客。
鬥篷客臉色不變,迅速抬手,隻見她的掌心亦閃耀著青藍色的光輝,靈氣湧動成波,迎著紫袍老者的攻擊迎麵而上。
兩股靈力在空中劇烈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波動席捲四周,空氣彷彿在兩股力量的碰撞中撕裂,地麵裂開,山石飛濺。
兩人身形對峙,皆未退讓,硬生生將對方的攻擊化解。
「你怎麼也會老夫的破滅神掌。」
紫袍老者震驚到了極點。
鬥篷客道,「跟你學的,上次你使了,我就記下了。」
「這不可能!」
紫袍老者要瘋了。
他的破滅神掌可不僅僅隻有招數,更重要的是功法,怎麼可能看招數就學會。
「不信?那你再接連招。」
鬥篷客竟反客為主,掌中藍光奔騰,如長河席捲。
紫袍老者震驚之餘,疲於應對,心中震撼得簡直不知說什麼好了。
他當然看得出來,鬥篷客使出的就是破滅神掌,隻是招數不全。
好像自己上次抓捕她時,就使了這幾招。
可在鬥篷客手中這破滅神掌的威力,拔高太多了,以至於他已經元嬰境了,才能勉強和鬥篷客戰平。
「可怕,太可怕了。」
紫袍老者喃喃道,「據我收到的訊息,你是蒼丘靈族的新任少主,曾流落人族。
在上次的靈族試煉中展露頭角。
那時,你不過是築基前期,怎料才過了多久,你就突破至結丹境。
更可怕的是,每次和你交手,你都會比上回更強。
真不知你的靈血得純到何等程度,纔能有如此神威。」
「廢什麼話,一起動手,擒了這蒼丘靈族的少主,什麼就都有了。」
獨眼老者一聲令下,眾人全動了。
眾人齊齊出手,靈力匯聚成一股驚天動地的衝擊波,席捲而來。
在空中,靈力團壓縮匯聚,幾乎化作一個燃燒的太陽。
鬥篷客沉靜如水,隻見她的臉上浮現出金色的鱗片,宛如琉璃般璀璨。
她沉聲一喝,掌心一震,一道靈氣環繞而出,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環。
光環才結成,眾人打出的「太陽」已至。
詭異的是,「太陽」穿過「光環」之後,竟然轉向,激射向了高空中的陣盤。
「轟!」
一聲震天巨響,陣盤猛地爆裂,靈氣四散,整個禁陣在瞬間被摧毀,巨大的衝擊波將陣盤炸得粉碎,周圍一片混亂。
全場盪起漫天煙塵,煙塵散去,三位靈族早已不見蹤影。
「這,這不可能!」
赤袍老者喃喃道。
獨眼老者道,「我們合力的一擊便是元嬰後期也不可能這樣擋住,她竟然攔下了,本命神通?
可什麼本命神通,邪性到瞭如此地步。
這比傳說中的鬥轉星移神通都厲害啊。」
時間一天天走著,轉眼便從夏天又到了秋天。
薛向的足跡已經跨過大夏十三州中的九個,橫跨東西二十萬裡。
所到之處,文採風流不減,渡危濟困如麻。
《雲間訊息》為他的大夏遊歷記,開了專欄,現在的熱度儼然壓過了《我從凡間來》的連載。
借著《雲間訊息》的傳播,薛向儼然是國朝頂流了。
一番辛苦終究冇白費,他文宮內新聚齊的才氣如龍,願氣如龍,便是明證。
九月十三這天,薛向抵達果洛江,望著滿江秋葉,浩浩江水,著實有些累。
他決定終止在大夏刷聲望的遊戲,太無聊了,不像正經人乾的事兒。
因為他決定,去刷一波國際聲望。
他給蘇寧的信有了迴音,蘇寧邀請他入大周。
十月中旬,大周京畿之地,長安道丹楓路,滿街都是紅葉子的時候,薛向見到了蘇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