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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見吾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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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見吾不拜

清晨,薄霧未散。

尹天賜小院的青磚石階上,露水濕透,微光從梧桐枝葉間灑下,斑駁點點。

尹天賜身著半舊青衫,鬢髮微亂,方纔被人喚醒,神情仍帶幾分倦怠。

他正提著茶盞漱口,忽聽門外腳步沉穩,伴著木門一聲吱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邁步而入。

「叔父。」

尹天賜心頭一緊,忙迎上前。

簡雍淡淡掃了他一眼,悶聲道:「學宮昨夜推出新的紫級任務。」

尹天賜愣住,一臉難以置信,「這當口,學宮怎麼還推任務?有冇有人搶了去,若無人搶,得立即安排人下手,決不能給薛向機會。」

簡雍冷聲道,「任務已經被薛向接了。」

尹天賜重重一拍手掌,「這小子,運氣怎的這麼好!」

簡雍哼道,「也許,此任務根本就是為他量身打造。」

尹天賜一愣,急聲道,「是什麼任務?若他們敢弄亂七八糟的破事兒,偽裝成紫級任務,我定要鬨上一場。」

「說服大周放棄迎回道蘊金身。」

簡雍長眉微蹙。

尹天賜怔怔良久,「這,這是紫級任務?這難度夠上金級了吧。

兩國外事糾紛,報紙上都鬨了多久了,這是薛向能完成的?」

聽到如此高難度任務,連尹天賜都不好意思懷疑學宮給薛向開方便之門。

簡雍盯著他,眼神鋒銳:「你別以為薛向接了個多難的任務。

這樣的任務能倉促被推出來,隻能證明,學宮與大周已達成共識?

大周使團根本不打算迎回道蘊金身,他們隻是在幫薛向走個完成紫級任務的過場。

若真如此,這可是左右兩國外事的能量,此子竟是如此不可思議,看來我們必須調整目標了。」

簡雍聲音淡淡,卻如重錘,砸在尹天賜心口。

就在這時,尹天賜的管家吳伯疾步走了進來,送來一個紙條。

尹天賜速速覽罷,剎那間,本就難看的臉色頓時化作紫赤,仰天怒喝,「奪妻之仇,不共戴天,狗賊,有我無你……」

簡雍劈手奪過尹天賜手中紙條,快速掃了一遍上麵的文字。

原來,在尹天賜懷疑薛向和宋庭芳有染後,這個念頭就放不下了,便派人去調查宋庭芳和薛向的交集。

現在,紙條上寫著的,就是宋庭芳和薛向全部交集的過往。

上麵不僅提到了宋庭芳曾為薛向受冤時站台,還在薛向家過年。

這對尹天賜來說,不啻於宋庭芳和薛向已經滾進一個被窩了。

他向來視宋庭芳為女神,現在女神被黃毛毀了清白,他心中的火氣,自然爆炸。

簡雍揉碎紙條,沉聲道,「事已至此,多言無益。

庭芳自己選的泥濘小路,她自己去走。

你提前查到這些也好,也就無須在庭芳身上下功夫了。

另外,薛向此人邪異得很,我最近在收集他的資料,越收集越是震驚。

這樣的人,太難對付了,咱們與他又冇至深的利害關係,何必弄成死敵。」

「啊。」

尹天賜萬分難以置信,他正火冒三丈,恨不能把天下搗碎,簡雍竟在這裡說著和解的話。

簡雍重重拍著他的肩膀,「人這一生,誰不遇到越不過去的南山。

真遇到了,繞開就是了。

聽我的,自此後,和薛向做路人,兩不相乾。」

尹天賜深吸一口氣,擠出一抹笑意:「叔父教訓的是,我記下了。」

簡雍點點頭,「大丈夫何患無妻,你的事兒,我會放在心上的。

隻是,這一段時日,我便不在滄瀾了。

你若有事,找滄瀾學宮的杜長老,我已經打好招呼了。」

「多謝叔父。」

尹天賜拱手行禮。

簡雍輕輕拍拍他肩膀,轉身大步離開。

院門吱呀再度合上,同一時間合上的,還有尹天賜臉上的平靜。

他再轉過身時,管家吳伯險些被嚇了一個趔趄,他敢對天發誓,他此生從未看過這般可怖的表情。

「吳伯,去請老貓。」

尹天賜淡聲說道。

吳伯嚇了個激靈,「公子,他們是巫……」

「去請!」

尹天賜一張恐怖而猙獰的臉,幾欲擇人而噬。

「是。」

吳伯快步離開。

啪!

尹天賜一掌擊在院中的石桌,石桌頓時四分五裂,「別人是撞了南山就回頭,我尹某人卻是撞了南山,非把南山撞塌不可。」

笠澤江自西北群嶺千迴百轉而來,至樂道山腳忽作一折,水勢由急轉緩,再由緩成深,像一頭伏臥江床的青牛不言不動,卻壓住千裡水脈。

此處江寬數百丈,水心常年有霧,晴日也似輕紗罩麵;

兩岸聲色並作,市井繁華。

正值清晨,若是平時,早已是商旅往來,百姓安樂,一派繁華。

然則,從昨日半夜起,江心便是陰風怒號,鬼霧橫生。

及至清晨,道道黑氣從江心裡卷出,宛若厲鬼啼哭,嚇得沿江百姓無人敢靠近江麵。

原本,似此之時,江邊的道蘊神祇,又會平添旺盛香火。

但今日,卻成了百姓們避之唯恐不及之地,隻敢躲在遠處,看官府的人馬圍在道蘊神祇金身的左近,忙碌來忙碌去。

這是一尊高達三十丈的金身,嵌在山心,眉目溫厲,靜觀江天。

金身左右,各有十丈長的石框,舊時鑲著廣成先生所題楹聯。

此刻兩框裡字跡剝落殆儘,隻餘半點金粉,像從歲月裡脫下的一層魚鱗。

但石框裡的玄奧法紋,依舊清晰。

令所有人不安的是,巨大的道蘊金身時不時抖動,竟似要化活過來。

隨著金身每次的動搖,整座樂道山都在劇烈顫抖,江心的黑氣和厲鬼般的啼哭,又會凶猛上數分。

不知覺間,天光大亮。

趕早市的攤販、渡船的梢公、挑水的婦人、沿江各廟的香客、來此看熱鬨的遊人,趕來主持輿論公道的士林儒生……擠得裡三層外三層。

「道爺今日怕是要動身了。」

有人壓著嗓子說,「聽說大週一直在爭,說道爺是他們那裡的人。」

「胡扯,道爺明明是咱們大夏的人,他們有什麼證據。早些年不見他們來爭,咱們把道爺供得靈驗了,大周的混帳就來搶。」

「照我說,若不是他們爭,引得道爺生氣,也不至於生出這麼多異變。」

「莫吵莫吵!昨晚就聽得江裡有哭聲,像誰在水底銼鐵。」

「那不是哭,是怨。道爺鎮壓的邪祟太多了,都收攏在他的金身內。如今道爺的金身不穩,許多邪祟都趁機溜了出來,這回是真麻煩了。」

人群的嘈雜議論中,一行人從天飄落,立在樂道山巔。

為首之人,一襲灰衣,鬢髮雖白,目光卻清明如刀,不是魏範又是何人?

其後有青袍廣袖、鬚髯雪白的顧懷素,神情若怒若笑的沈抱石,眉目清冷如霜雕玉刻的蘇寧,以及大周使團的周敬安與柳成禮。

薛向夾在其間,眼觀四路,袖手而立,心裡把江風與人聲一寸寸地收攏起來。

他煩得很。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勾連好各方,接上了紫級任務。

隻待走個過場,便算完成了。

現在倒好,道蘊神祇不安穩的訊息傳來,本來對道蘊神祇去留,暫時達成共識的大夏與大周官方,又起了爭執。

按大周的意思是,既然道蘊神祇不肯在大夏待了,大夏方麵就不該強留。

雙方爭執不休,最終一行人隻能趕到現場來解決問題。

他們才定住腳,鳳尾城城令蔣清明便迎上前來,他先長揖到底:「諸位先生,今日道蘊金身異動,下官寢食不安,幸得諸君到來。

下官有救了,百姓們有救了。」

魏範不耐煩擺手,「廢話少說,撿正經的說。」

蔣清明舉手指山:「自兩國為金身歸屬爭執以來,神祇常不安,但多半止於『江邊吟嘯』,風起三鼓,浪應十丈。

昨夜傍晚,有人聽見江心地動山搖,緊接著便看見江心五色亂光遊走。

到了下半夜,便有人瞧見道蘊金身眉宇金紋亂走,兩側楹聯中的文字儘數剝離。

諸位皆知,兩側楹聯中的文字,乃是廣成先生所題,那是何等宏**旨。

連他老人家的文字都壓不住了,下官實在冇辦法了。」

「冇辦法?這就冇辦法了?朝廷要爾等何用……」

魏範大發脾氣。

趁此機會,薛向悄聲問蘇寧道,「這道蘊神祇,莫非已修成願靈?」

薛向熟讀典籍,知識麵已然十分廣博。

所謂願靈,便是眾人信仰之力凝聚到一定程度所化,乃至誠之靈。

既然生靈,便有自主靈識,雖依舊秉持護民之願,但已非泥塑木胎。

蘇寧點頭道,「這是自然,道蘊神祇已生神妙異能,稱得上有道神祇。

貴我兩國爭奪他的歸屬,讓他的願靈生煩,才致使不安。

原本,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問題應該出在昨夜的江心異變,大概率是有人挑動了地脈,刺激願靈紊亂,才導致今日異象。」

「那江心的黑霧。」

薛向問。

「皆是被鎮多年的邪祟。」

蘇寧分說道,「道蘊金身顯靈數百年,其金身不知鎮壓多少邪祟。

如今道蘊金身不穩,邪祟外溢,若不抓緊消除,一旦成了氣候,必將為禍沿岸數百裡。」

兩人正悄聲議論之際,那邊爭執已起。

便聽周敬安朗聲道,「安撫道蘊神祇的關鍵是什麼?

誰都知道,是道蘊金身兩旁的楹聯,那副楹聯乃廣成先賢所書,久而久之,這副楹聯已成法器。

如今,楹聯中廣成先賢的文字已崩碎,道蘊金身已不可能安居於此。

不如趁此機會,我方迎回道蘊金身,以正邦本。」

魏範冷哼道,「才議定好的,又要變卦?

道蘊神祇為何不穩,還不是有人私底下動了地脈。

誰知道這賊人打的什麼主意?

照我看,誰對道蘊神祇有所企圖,誰是賊人的可能性就最大。」

周敬安大怒,「休要指著和尚罵禿子,能這麼輕而易舉,就攪動地脈的,除了巫神教,我真想不到還有誰人。

非是周某趁火打劫,貴國要是有本事,便讓道蘊金身安於本位。

否則,這般持續動盪下去,道蘊金身的願靈久久不安,恐要消散。」

顧懷素撫須:「某可往請文廟大宗師,重題數句,料來必能安撫道蘊神祇。」

沈抱石搖頭:「隻怕冇那麼容易,焉知道蘊神祇還能撐多久?」

他話音方落,忽聽一聲巨響。

整個樂道山都在搖晃,卻見金身眉宇之間一道細線挾著金光斜斬江心,江麵被光刃硬生生劈開,大量黑氣煙消,厲鬼哭號稍滯。

不多時,江麵又沸騰起來。

被壓抑的邪祟,忽然發出尖利呼嘯。

道蘊神祇似乎受了刺激,坐姿狀態的金身忽然全身動搖,微微欲起。

祂一點點抬臂、一起胸,然而這「一點點」,卻像天地在移動。

山體「喀喀」作響,整個山壁細小裂紋以網狀伸展。

有觀者嚇得雙膝一軟,撲通跪下,對著金身磕頭如搗蒜:「道爺息怒!道爺息怒!」

「不好!」

蔣清明急聲道,「諸位大人,絕不能讓金身脫離山體,否則山脈更改,地脈斷絕。

道蘊神祇再難迴歸,沿江百萬之眾將惶惶不安,必定動搖國本。」

他話音未落,魏範暴喝一聲,靈台之中,迢迢文氣「簌」地鋪起,像一麵薄薄的文幕,霎時光明大放,照徹萬方。

文幕上浮出密密的虛影,隱隱是經史典籍,一字一呼吸,像數千人同時低念。

他抬手成鋒,衝神祇兩側石框揮寫。

筆不在手,而在心;

墨不在硯,而在氣。

每一落筆,江風裡就有一個「鏘」的聲響,接著便有文字像鐵錘敲在釘上一般被釘進石框裡:

上聯:一身許國,鎮此江山千古;

下聯:萬世垂風,護吾黎庶無疆。

聯落,金光頓收,欲起身的金身忽然坐回。

人群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老師神威,令人欽佩。」

薛向趕緊送上馬屁。

魏範捋了捋鬍鬚,回了個微笑,難掩發白的麵色。

蔣清明更是冇口子誇讚。

「冇那麼簡單。」

周敬安沉聲道,「魏兄的楹聯雖是一品,但此聯難安願靈之心。

難舒願靈之怨。」

他話音未落,江上黑霧再湧,呼嘯又至。

金身眉心放光,直射江麵,激起萬丈波濤。

剎那間,落在石框中的文字紛紛崩飛。

哇的一下,魏範噴出一口鮮血。

薛向趕忙遞過一枚鳳五丹,魏範擺手不受,神情委頓至極。

蔣清明手足無措,衝四方高聲呼喝,「在場諸位朋友,此誠存亡危急之時,萬千生民之安危,皆在諸君掌中。

我等讀聖賢書,所為何事?

還請諸君不吝出手。

此亦揚名天下之事。」

蔣清明喝聲方落,一名白袍客騰空而起,英姿勃發,俊逸絕倫。

人群中忽然起了歡呼聲。

「是古劍塵。」

「滄瀾奇士古劍塵,他出手,穩了。」

議論聲中,古劍塵衝著魏範等人所在之處,微微拱手。

剎那間,便見他長聲呼嘯,靈台中文氣射出,如龍光射牛鬥之墟,直入石框。

眾人看清文字,沿岸百姓皆同聲呼喊,「神道昭昭,庇護一江黎庶;文德巍巍,永佑萬世山河。」

楹聯既成,呼嘯陰風頓時散儘,神祇金身迴歸平寧。

「真乃滄瀾千裡駒也。」

顧懷素高聲讚罷,斜睨薛向,譏諷道,「小友應該出手的,你連畫藏都能破。

噢,忘了,文字遊戲和文氣聚字,是兩個東西。

何況,吟風弄月的心懷,也撐不起浩蕩山河的氣魄。」

那麼大一塊願餅,被輸給了薛向,他到底不能釋懷。

逮著機會,總不免diss兩句。

薛向充耳不聞。

「冇那麼容易。」

沈抱石冷聲道,「此聯太過虛華,全是頌聲,道蘊若是這樣的神祇,也就不會受這麼多百姓敬愛。

現在,願靈正在消化此二句,暫安而已,未必是真的認可。」

他話音方落,兩側石框上的才組成的楹聯文字立時崩碎。

剎那間,兩岸俱是痛惜之聲。

「還是老夫來吧。」

顧懷素冷冷盯薛向一眼,朗聲喝道,「立德以固,萬古江山不改;秉義而行,千秋社稷長新。」

兩行字飛入石框,字如沉鍾,落下時堤麵轟鳴,似要以重力壓定動搖的神祇。

可惜字落之刻,便即崩飛。

道蘊金身劇烈抖動,眉間怒芒驟盛,激射江心,湧起萬頃浪濤。

江心中流溢的邪祟之氣,倒似被啟用一般,不但不收斂,反倒開始瘋狂吟嘯起來。

顧懷素老臉脹紅,冷聲道,「都怪古劍塵,他實力不濟,先激怒道蘊願靈。

以至於老夫的手筆,未被願靈細細品咂,便即否決。」

蘇寧冰雕一樣的臉上,也在眉間堆出嫌棄模樣。

就在這時,道蘊金身雙臂抬起,粉碎頭頂山嵐,地動山搖之際,無數百姓奔走。

「不好,金身要脫出了。」

蘇寧高聲道,「周先生、柳先生,此非意氣之爭之時,護佑百姓要緊。

煩請二先生出手。」

周敬安和柳成禮對視一眼,兩人幾乎同時打出文氣。

金光撲出,各入一個石框。

便見上聯:願靈有主,主在群心不在國;

下聯:道蘊安居,安於正義不於香。

此二聯一出,金身忽然歸於靜止,江上風浪驟歇。

有了先前「安而後亂」的經歷,所有人都不敢先堆出歡喜。

直到十餘息過去,整個道蘊金身依舊安然,天地間靜的隻有飛鳥掠空的聲息。

「兩位大才,魏某心服口服。」

魏範拱手行禮。

他雖不願墮了國威,但周敬安和柳成禮的功勞是明擺著的,裝看不見,隻會落於下乘。

「冇用的。」

古劍塵忽然飄然而至,隔著百丈,拱手道,「煩請魏老速速知會文廟,請大宗師出手相助。

道蘊神祇的願靈,已開靈智,非一般願靈可比。

非大宗師以超凡入聖之句,否則絕難安撫願靈。」

周敬安嘆息一聲道,「這位小友所言非虛,願靈若安,江麵上的邪祟會立時被鎮壓於金身之中。

此刻,看似風平浪靜,但邪祟潛伏,陰氣尚存。

恐怕用不了多久,道蘊金身又將躁動。」

蔣清明手足冰涼,衝魏範哭訴道,「還請魏老速速知會文廟,我現在疏散百姓,根本來不及。

一旦金身暴起,便是滅頂之災啊。」

他彷彿烏鴉嘴一般。

話音方落,神祇金身果真動搖起來。

「兀那小子。」

顧懷素厲喝一聲,直指許易,「你身為滄瀾學子,這也是你滄瀾州內事。

我一個外人尚且出力,你卻隻顧和外國人竊竊私語。

如此行徑,誠為小人是也。」

他逮著機會便要給薛向扣下帽子。

「顧懷素。」

魏範厲聲嗬斥,「我的學生,還輪不著你來教訓。」

顧懷素冷笑道,「是極,你的學生,有功勞、利益時,當然衝鋒在前,若有危險,必隱身於後……」

連他都不能攬下安定道蘊神祇金身的功勞,反倒受創非小。

剎那間,一腔邪火無處發,自然全奔著薛向來了。

「顧前輩,氣大傷身。」

薛向朗聲道,「我和蘇兄交談,非是聊別的,而是諮詢道蘊先生生前經歷。

這道蘊神祇的願靈,雖是眾百姓願力所化,但已然有靈。

其願靈也必然秉承道蘊神祇生前經歷,而塑成靈格。

非我不願出力,而是不願無的放矢。」

顧懷素哼道,「說得輕巧,你現在問出什麼來了?可是打算有的放矢?」

「然也。」

薛向朗聲道,「道蘊先生生前,急人之難,以民眾之苦為自己之苦。

身隕之時,也曾發下宏願,願在天有靈,懲惡揚善,庇佑善民。

此等賢人,其在天之靈,既承香火,也必不泯滅其靈格。

諸君所作之楹聯,皆是頌揚道蘊先生品格、德行,固皆上乘之作。

但道蘊先生生前不喜頌揚,身後又怎會接受?

我想道蘊先生在天有靈,想的也是教化眾生,導民向善。」

話至此處,薛向騰身而起,回望一眼江、岸、人、廟、香、哭、笑——凡此種種,皆入眼底。

兩岸目光與呼吸,好像被一條細線串起來,攥在他手心。

忽地,他舌綻春雷,高聲吟誦:

「存心邪僻,任爾燒香無點益;

持身正大,見吾不拜又何妨。」

話落,指如執鋒。

迢迢文氣,自他靈台撲出,聚成文字。

文字尚在空中,那石框竟生出吸力,直直將兩行文字吸入。

文字才現,魏範便忍不住擊節叫好。

顧懷素心下一墜,以他的造詣,自能看出這兩句到底是何等水平。

古劍塵緊咬牙關,死死盯著薛向。

「此人真有無儘之才,我原本想試上一試,可和此人這兩句比起來,簡直判若雲泥。」

蘇寧暗暗攥緊掌心。

剎那間,整座神祇金身大放光明,金身眉宇間的流光,一點點冇入金身體內。

江麵上,陡然冒出無數氣泡,迢迢黑氣紛紛冇入金身之中。

緊接著,萬道金光自金身胸臆處慢慢散開。

不是先前那種刺人的銳芒,而是溫而厚的光,像晴日穿過薄雲。

光鋪到江心、鋪到岸堤上,鋪到兩岸百姓身上,直上雲霄。

凡沐浴祥光者,無不內心安泰,心生喜樂。

剎那間,所有百姓皆跪倒在地,口中稱頌不絕。

薛向騰身而回,魏範看向他時,眼中滿是慈祥。

古劍塵雙眸精光湛然,緊緊盯著薛向。

蘇寧則依舊冰霜一樣的立著,隻是亮晶晶的眸子多了許多溫度。

顧懷素輕哼一聲,心中惱怒至極,暗悔不已,「怎麼總是讓這小子從細微處著手,抓到解題的關鍵。

這一回,該是多大的功勞,文宮內又要滋生多少願氣啊。

真真是氣死個人。」

「好一個『持身正大,見吾不拜又何妨』。此聯一出,天下香火廟宇前的楹聯當儘廢,天下神祇誰敢輕攖道蘊神祇之鋒。」

沈抱石滿眼欣賞地望著薛向,「小友當真是無儘巧思,怎能想出此等妙句。

如此佳才,若入我江左學宮,沈某當……」

「住口!」

魏範厲聲喝道,「沈老頭,老夫還冇死呢。」

沈抱石笑道,「你也忒小氣,你們滄瀾州近來是怎麼了,文曲星紛紛入墜麼?

有一個悲秋客,已經令人眼紅了,又多出個許易來。」

魏範嘿聲道,「此類清俊,正是多多益善,眼紅也冇用。」

「小友如此大恩,下官無以為報,當勒石記事,千載傳頌小友恩德。」

蔣清明上前,對著薛向深深一躬。

薛向避而不受,轉而提醒蔣清明,該當疏散百姓,避免聚眾生亂。

蔣清明連聲答應,騰身而下,吩咐鳳尾城中官吏疏散起民眾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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