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已無原本形貌,土壤呈現暗紫與灰交錯的斑駁之色,彷彿被無數次腐蝕、溶解,又重新凝固。一條陰河橫貫霧區。
河水漆黑如墨,粘稠得幾乎看不出流動,卻在細看時,能察覺其下隱隱翻滾。
水麵偶有氣泡破裂,散出刺鼻腥氣。
河岸寸草不生,河水所經之處,地麵儘成腐泥。
薛向目光掃過,冇有落腳。
他不敢與任何實物接觸。
這霧區之內,連“地麵”都未必安全。
他輕聲道:“風。”
文氣自體內湧出,如墨色流光,旋即在身後化作一縷清風。
那風不帶聲息,卻穩穩托住他的身形,將他向前推送。
清風所過之處,霧氣被暫時驅散,**氣息稍退,卻很快又重新合攏。
薛向懸於半空,借風緩行,目光四下巡查。
不過行出裡餘。
忽然,陰河之中猛然炸起一圈黑浪。
河水向兩側分開,一道龐然黑影自河底緩緩升起。
先露出的是一截森白骨刺,足有丈許長,骨刺上掛滿未曾完全腐化的暗紅碎肉。隨後,一顆猙獰的頭顱破水而出一
那頭顱似人非人,似獸非獸。
麵部輪廓扭曲,半邊是裸露白骨,半邊卻覆蓋著腐爛的皮肉,皮肉之下有暗紅筋絡緩緩蠕動。兩隻眼窩深陷,其內卻並無眼珠,隻有兩團幽綠色的火焰在緩慢燃燒。
它張口,無聲咆哮。
軀體隨之浮出。
那是一具拚接而成的怪物。
它四肢著地,利爪深深插入河岸腐泥,指縫間滴落黑水。
凶威驟然鋪開。
薛向懸於半空,目光平靜地落在它身上。
定厄石護罩微微震顫。
陰河之上,那怪物緩緩擡頭。
兩團幽火,鎖定了他。
陰風倒卷,魔怪低吼一聲,軀乾拉長如彈簧,利爪直取薛向咽喉。
薛向立定,不退,不避。
他胸口文氣狂湧,口中輕吐一個“鎮”字。
周遭五原之力受文氣牽引,瞬間抽乾空氣,在他身前急劇壓縮、固化。
一柄灰黑色的巨錘憑空顯現,錘頭重逾千鈞。
魔怪撲至。
薛向單手一揮,巨錘平推。
“砰!”
沉悶的**碎裂聲響起。
魔怪的頭顱如爛西瓜般炸開,殘肢在巨錘的絕對力量下被碾成肉泥。
五原之力狂暴炸裂,直接將魔怪生生錘死在虛空。
殘破的屍身失去支撐,劃出一道弧線,“噗通”一聲跌入奔湧的陰河。
水花濺起,屍骸迅速消融。
就在屍身完全冇入水麵的一瞬,一顆拇指大小、通體漆黑的晶核懸浮而出,散發著幽暗的冷光。薛向目光方纔觸及,那晶核便如同遇到烈日的殘雪,劇烈震顫。
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晶核化作一縷黑煙,散入空氣,不見蹤影。
薛向收回視線,繼續邁步前行。
才走十步,兩側石縫、頭頂岩壁、腳下陰影中,無數綠森森的眼球同時睜開。
“吼!”
咆哮聲如悶雷滾過。
前方,成百上千的魔怪從黑暗中衝出,它們四肢著地,攀爬如飛;後方,退路已被黑壓壓的魔怪潮封死。
薛向陷入了包圍圈中心。
包圍圈在飛速縮小,百步、五十步、十步
“開!”
薛向怒喝,文氣如大潮決堤,以他為圓心向四周瘋狂橫掃。
衝在最前方的魔怪被文氣震碎胸腔,攻勢陡然一滯。
薛向雙手連劃,文氣交織成一麵麵無形的屏障,生生擋住了魔怪潮的第一波衝擊。
但屏障在劇烈顫抖。
黑暗深處,三道深紫色的流光瞬息而至。
那是三頭體型逾三丈的紫級魔怪,渾身披掛角質甲冑,氣勢恐怖。它們尚未近身,那股狂暴的威壓便已撕開了文氣屏障。
薛向不再遲疑,神魂深處意念猛地一顫。
懸浮於頭頂的“仁劍”感知主人的殺機,嗡鳴聲響徹地穴。
原本古樸內斂的長劍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白芒。
“去。”
薛向指尖一引。
仁劍劃破長空,它不是在飛,而是在“閃”。
每一閃,便有一圈半月形的純淨劍氣盪開。
劍氣所過之處,魔怪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直接從軀乾中段斷為兩截。
白光如遊龍戲水,在包圍圈中瘋狂穿梭。
殘肢齊飛,腥風血雨。
短短一息之間,圍攻而來的百餘頭魔怪被悉數斬殺,唯餘那三頭紫級魔怪,在仁劍的森寒殺意下,遁入陰河,消失不見。
薛向對照祝遠之所給地圖,身形如電,直撲魔眼核心。
四周黑暗中,魔怪如潮水般湧出。利爪破空聲、嘶吼聲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斬。”
薛向眼神冰冷。頭頂仁劍感應其誌,劍身劇顫,分化出數千道細密劍影。
劍影所過,魔怪如割麥子般倒下。
仁劍不僅是兵刃,更是意誌的延伸,每一道劍氣都帶著浩然之氣,將靠近薛向十丈內的魔怪儘數絞碎。薛向踏著殘肢,速度不減反增。
前行數裡,陰河水聲震天。
在這幽暗的水底中心,一顆巨大的、直徑逾十丈的“魔眼”赫然入目。
它通體呈暗紫色,如同一顆跳動的心臟,紮根在河床淤泥之中,無數粗壯的血管狀根鬚向四周蔓延。魔眼上空,四道不同色澤的光柱通天徹地,連線著一個巨大的符文穹頂。
那是四大家族合力佈下的鎖靈大陣。陣盤之上,流轉著極其複雜的防禦神紋,將魔眼嚴密包裹在覈心區域。
薛向止步,瞳孔微縮。
他感受到了。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令人骨髓發寒的極陰之力。
按照常理,陰極必衰,這種魔眼若要成長,必然需要日月精華為其調和。
若這大陣真是為了隔絕魔眼汲取日月能量,那魔眼此刻應當枯萎纔對。
然而,這魔眼生機旺盛得詭異。
“不對。”
薛向心中冷笑。
這天地間的日月之威,乃是極陰之物的天然剋星。
這裡的極陰之力如此濃鬱,全因冇有半點日月陽光滲入。
所謂“隔絕能量”,根本是無稽之談。
薛向心思電轉,瞬間看破局勢。
這大陣並非在囚禁魔眼,而是在保護它。
四大家族中,定有一家在監守自盜,與魔眼背後的勢力暗通款曲。
他們佈下此陣,是為了擋住煌煌天威,擋住那能夠消融魔眼的日月之威,以此加速魔眼的孵化。所謂的“除魔衛道”,不過是掩人耳目的遮羞布。
薛向正欲進一步探尋陣法破綻。
“吼!”
周遭魔怪彷彿察覺了薛向的窺探,發瘋般層疊撲上。
就在此時,平靜的魔眼中心突然毫無征兆地炸裂開來。冇有粘液,隻有一股極其不詳的波動。一道刺眼的、帶著腐朽氣息的金光,從炸裂的瞳孔中激射而出,穿透重重虛空,直取薛向眉心。薛向神魂劇震,渾身文氣瞬間沸騰。
“以此浩然,換天地清明!”
他咬破舌尖,一口真紅精血噴在仁劍之上。
仁劍瞬間膨脹,原本白色的劍光在這一刻凝練成了近乎實質的銀晶。
劍鋒所指,虛空坍塌。這是薛向壓榨神魂發出的至強一擊,不求久戰,唯求一線生機。
“鏘!”
銀色劍氣與腐朽金光轟然撞擊。
那一瞬,整條陰河彷彿靜止。金光在仁劍的浩然威壓下寸寸崩裂,化作無數金色粉末。
金光雖斷,但薛向敏銳察覺到,仁劍那原本純粹的劍身上,竟沾染了幾抹擦不掉的黑斑。
仁劍在被迅速汙染。
薛向不敢戀戰,趁著餘威未儘,猛地催動劍光,整個人如流星穿雲,生生撞破魔怪合圍。
“走!”
他騰空而起,化作一道殘影,藉著仁劍最後的一絲光華,衝出霧氣瀰漫的死地,直衝高空。下方,魔怪的咆哮聲漸遠。
薛向麵沉如水,朝著郡衙方向疾行而去。
無名妖域,耿耿蒼天。
這裡冇有草木,唯有嶙峋的白骨與焦黑的凍土。
月亮懸在頭頂,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色,映照著山巔那尊恐怖的剪影。
它高逾三丈,渾身覆蓋著暗金色的角質層,每一寸關節都生出倒刺。
它冇有五官,麵部隻有一張橫跨半個頭顱的裂口,內裡利齒密佈。
最令人膽寒的是它背後的六對骨翼,舒展開來時,竟能遮蔽方圓百丈的月光,周身散發的威壓讓空間都產生陣陣扭曲。
魔王猛然仰天長嘯。
嘯聲尖銳刺耳,如萬鬼齊哭。
隨著這一聲長嘯,漫天雲層競被音波生生推開,顯露出下方密密麻麻、望不到儘頭的魔怪潮。那是足以吞噬天地的百萬魔軍,沉寂在黑暗中,如林、如海。
刹那間,整片魔域雷聲滾滾,天際劃過紫色的閃電。
魔王身側,一根銘刻著古老魔紋的巨大山柱陡然亮起,流光溢彩,邪氣森然。
與此同時,江東郡內,衛家祖陵深處。
沉寂百年的地脈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同樣形製的一根石柱,竟也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刺目的詭光,與魔域遙相呼應。
瞬間,一個鬥篷客出現在魔王西北側百丈處。
“衛仲。”
魔王聲音嘶啞,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你若管控不了人族的躁動,我們的合作,恐怕要到此為止了。待我將江東化作魔域之日,”
魔王六翼微振,殺意如實質般席捲,“休要怪我將你們衛家也連根拔起。”
“魔君息怒。”
鬥篷客微微掀起帽簷,露出一張威嚴卻透著陰鷙的長者麵孔,正是衛家當代家主衛仲。
他語調微沉:“敢問魔君,究竟發生了何事?”
“有強者侵入了妖霧深處,攻擊了魔眼。”
魔王轉過身,裂口中噴吐出濃鬱的魔氣。
“絕無可能!”
衛仲斷然否定,“縱然是修為通天之輩,進了那妖霧,若無“定厄石’抵禦侵蝕,片刻便會化作膿血。更何況,冇有秘傳的地理圖,誰能在那亂神之地尋到魔眼核心?”
“你以為本座在與你扯謊?”
魔王冷哼一聲,伸手猛地揭開腰間緊繃的暗金鱗甲。
隻見它的腹部,競有一道貫穿前後的巨大撕裂傷。
傷口邊緣冇有血液,隻有殘留的銀色文氣在不斷消融它的生機。傷口深可見骨,焦黑的肉芽在文氣的鎮壓下,竟無法自行癒合。
那是被“仁劍”至強一擊生生斬出來的可怖創傷。
魔王單手虛空一抹,法力盈出一麵磨砂般的影像。
畫麵中,迷霧翻湧。
一個年輕書生白袍獵獵,頭頂一柄長劍如遊龍穿梭,所過之處,魔怪殘肢斷臂齊飛,連成片的魔潮竟被他一人殺穿。
“是他!”
衛仲死死盯著虛影中那個白袍,乾枯的手掌猛地攥緊。
魔王冷冷俯瞰著他,裂口中噴出一股腥氣:“你認識此獠?”
“化成灰我也認得。”
衛仲深吸一口氣,咬牙道:“此人名喚薛向,乃是江東郡現任郡守。此子不過結丹境修為,但屢有驚人之舉。”
“結丹境?”
魔王六翼震顫,引得山巔落石滾滾,“衛仲,你是在羞辱本座,還是在自欺欺人?
一個區區結丹境的人族螻蟻,能斬開本座的金光,能傷及本座的金身?”
“魔君有所不知,此子絕非尋常結丹。”
衛仲沉聲道:“其一,他是儒門百年不遇的天才,文氣修為遠超同階;其二,他手中的寶劍,乃是一件極為恐怖的秘寶!
“秘寶?遲早為我所有。”
魔王怒極而笑,暗金色的軀殼上流光轉動,“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江東的規矩,很快就要由我魔族來定!”
它猛地俯身,巨大的陰影將衛仲完全籠罩,“衛仲,本座要你衛家精銳傾巢出動,不惜一切代價,滅殺薛賊!”
“這不可能!”
衛仲驚撥出聲,“他是一郡之長,受大夏國祚庇佑。若在江東境內公然圍殺天下知名的儒門天才,我衛家必遭滅頂之災,滿門儘誅!”
“跟我談條件?你還不配。”
魔王的話音未落,口中忽然發出一串詭異的“嗬嗬”聲,似笑非笑,如咒如引。
刹那間,衛仲渾身僵硬。
他雙眼瞬間充血爆裂,喉嚨裡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
隻見他的皮肉之下,無數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毒蟲般瘋狂蠕動,骨骼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哢嚓”聲。“撕拉”一聲,黑色鬥篷被瞬間撐爆。
衛仲的身體在數息內膨脹了一倍,背脊生出猙獰的骨刺,雙手異化為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利爪。曾經的一家之主,此刻已成了半人半魔的畸形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