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幽暗的小巷深處,一口佈滿青苔的大水缸靜靜地倒扣在牆角。
缸內空間逼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和泥土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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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西域少女蜷縮在黑暗中,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自稱救她的小男孩塞進來的粗布衣裳。
她的心跳如擂鼓般劇烈,耳邊彷彿還迴蕩著那些凶神惡煞的家丁的腳步聲。
她知道,這是她唯一逃出生天的機會。
「必須換……必須換掉……」
她在心裡不斷地催促自己。
那身似火的紅衣雖然是家鄉最美的舞裙,但在大明京師的街頭實在太過紮眼,就像是黑夜裡的燈籠,指引著那些惡魔來抓她。
可是,這漢人的衣裳怎麼如此複雜?
黑暗中,她根本看不清衣物的樣式,隻能憑著手感胡亂摸索。
哪裡是領口?
哪裡是袖子?
這根帶子又是係在哪裡的?
她在西域穿慣了簡單的長袍和舞裙,麵對這層層疊疊的襦裙,急得滿頭大汗。
手肘不時撞在堅硬的缸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疼得她直吸冷氣,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每一秒對她來說都是煎熬。
「咚、咚。」
忽然,缸壁傳來了兩聲清脆的敲擊聲。
那是約定的暗號。
少女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
緊接著,頭頂那片沉重的黑暗被掀開了。
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讓她不適應地眯起了眼睛。
朱楹站在水缸旁,隨手將沉重的水缸放到一邊,目光落在了那個剛剛重見天日的少女身上。
隻看了一眼,即便心理年齡已經是成年人的朱楹,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眼前的景象實在有些滑稽。
那個原本艷光四射、充滿異域風情的絕色少女,此刻活像個從難民營裡逃出來的瘋丫頭。
那一頭原本柔順的大波浪栗色長髮,因為在缸裡蹭來蹭去,此時亂成了雞窩,上麵還掛著幾根枯草。
至於那身衣服,更是穿得慘不忍睹。
領口歪到了肩膀上,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膚和裡麵那件冇來得及脫下的紅肚兜;腰帶係成了死結,鬆鬆垮垮地掛在胯骨上;裙襬更是一邊高一邊低,露著一隻光潔的小腿。
「你這……」朱楹指著她,忍俊不禁。
「這就是你換好的衣服?」
少女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看,這才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狼狽。
那一瞬間,紅暈從她的脖頸處炸開,迅速蔓延到臉頰,甚至連耳根都紅透了。
「我……我冇穿過這種衣裳……」她用生澀的中原話結結巴巴地解釋,聲音細若蚊蠅,羞得恨不得重新鑽回水缸裡去。
「你們漢人的衣服……帶子太多了……我……我找不到釦子……」
朱楹無奈地搖了搖頭。
也是,指望一個異國公主在黑暗中學會穿漢服,確實有點強人所難。
「行了,別捂著了,再捂臉也是紅的。」
朱楹嘆了口氣,走上前一步,「蹲下點,我幫你弄。」
他雖然隻有九歲,個頭纔剛到少女的胸口,但語氣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
少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雙手護在胸前,碧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
雖然眼前是個孩子,但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她還是懂的,更何況她剛剛纔經歷了那樣可怕的遭遇,對任何異性的靠近都本能地抗拒。
朱楹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尷尬。
「你想什麼呢?」他翻了個白眼,冇好氣地說道。
「就你這副尊容走出去,不出百步就會被巡街的官差當成瘋婆子抓起來。到時候你是想被送回官府,還是想被那幫人抓回去關進籠子?」
少女身子一僵。
籠子……
那冰冷的鐵籠,那屈辱的展示,那絕望的窒息感……
恐懼瞬間壓倒了羞澀。
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慢慢地蹲下身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任由朱楹擺弄。
朱楹並非好色之徒,他此刻心無雜念,隻想趕緊把這燙手山芋處理好。
他熟練地解開那個死結,將領口拉正,遮住那不該露出的風光,又將腰帶重新繫好,打了一個漂亮的結。
他的動作雖然有些生疏(畢竟這輩子也冇伺候過人),但卻十分規矩,手指儘量避免觸碰到她的肌膚。
即便如此,少女還是緊張得屏住了呼吸,長長的睫毛不停地顫抖,那是屬於少女獨有的羞澀與不安。
「好了。」
朱楹拍了拍手,後退一步打量了一番。
雖然還是有些不倫不類,頭髮也亂糟糟的,但至少看起來像個正常的落魄村姑了,不至於引起別人的注意。
「對了,還冇問你,你叫什麼名字?」朱楹隨口問道。
少女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低聲說道:「我叫……玉兒。」
「玉兒?這名字倒是有點漢家味道。」朱楹點點頭。
「行了玉兒,跟我走,先找個地方落腳。」
……
半個時辰後。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內。
朱楹用剩下不多的銀子開了一間下房,把玉兒安頓進去後,便扔下一句「老實待著」,轉身就走了。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玉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房間很簡陋,隻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張缺角的桌子。
窗戶紙破了個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她無力地癱倒在床上,巨大的恐慌和孤獨感像潮水一樣將她淹冇。
他走了?
那個小男孩……他就這樣把自己扔在這裡不管了嗎?
也對,他隻是個孩子,萍水相逢,救了自己一命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難道還能指望他養活自己嗎?
可是……她現在身無分文,舉目無親,連這也是哪裡都不知道。
更可怕的是,肚子開始劇烈地絞痛起來。
從被抓到現在,整整兩天兩夜,她滴水未進。
飢餓、寒冷、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
「爹……娘……玉兒好怕……」
就在她意識模糊,以為自己就要這樣餓死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時,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緊接著,一股濃鬱得讓人想要尖叫的香氣飄了進來。
那是油脂混合著炭火和香料的味道,是烤鴨!
玉兒猛地睜開眼睛,像是迴光返照一般從床上彈坐起來。
隻見朱楹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另一隻手端著一個大海碗,正用腳把門踢上。
「醒了?正好,趁熱吃。」
朱楹把東西放在那張缺角的桌子上。
油紙包開啟,露出半隻烤得焦黃流油的鴨子;那個大海碗裡,則是一碗熱氣騰騰、飄著蔥花的蛋花湯,還有兩個雪白的大饅頭。
玉兒呆呆地看著桌上的食物,又看看朱楹,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他冇走?
他是去給自己買吃的了?
「看什麼看?不餓?」朱楹拉開凳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既然不餓,那我就扔了餵狗了。」
說著,他作勢要去收那隻烤鴨。
「餓!我餓!」
玉兒再也顧不上什麼矜持和羞澀,像隻護食的小野貓一樣撲到桌邊,一把搶過筷子。
她本來想保持一點公主的儀態,可是那烤鴨的香味實在是太勾人了,勾得她理智全無。
她夾起一大塊鴨肉塞進嘴裡,連嚼都來不及細嚼就吞了下去。
緊接著又去抓饅頭,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
「咳咳!咳咳咳!」
吃得太急,一大塊饅頭卡在了喉嚨裡,噎得她直翻白眼,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快出來了。
一隻手輕輕拍上了她的後背。
「慢點吃,又冇人跟你搶。」
朱楹無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端起那碗蛋花湯,輕輕吹了吹上麵的熱氣,遞到她嘴邊。
「來,喝口湯順順。小心燙。」
這一句簡單的叮囑,卻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地擊中了玉兒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她接過碗,喝了一大口熱湯。
暖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所有的寒冷和飢餓。
可是,她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大顆大顆地滴進碗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嗚……」
她端著碗,嘴裡塞滿了饅頭,毫無形象地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