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長街上,喧囂震天。
朱棡坐在華麗的鑾轎裡,透過那一絲縫隙,死死地盯著外麵。
他的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手中的玉扳指幾乎要被捏碎。
原本屬於他的歡呼聲,此刻全都湧向了身後。
那些百姓像是著了魔一樣,對著朱楹那頂樸素的轎子頂禮膜拜,口中高呼著「安王千歲」。
而對他這個晉王,隻有冷漠的注視,甚至是畏懼的迴避。
「放下!把簾子放下!」
朱棡低吼一聲,猛地甩手,將那鑲金的簾子重重摔下。
轎內的空間瞬間昏暗下來,卻掩蓋不住他眼中的陰鷙與妒火。
這個老二十二,簡直是他的剋星。
不僅奪了他的兵權,廢了他的身體,現在連這最後一絲體麵都要剝奪。
隊伍緩緩行進,終於抵達了太原城的城主樓下。
按照規矩,今夜晉王要登樓與民同樂,宣讀祝詞。
轎子停穩,侍衛掀開轎簾。
朱棡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僵硬的麵部肌肉,試圖擠出一絲威嚴的笑容。
他伸出手,搭在早已候在一旁的晉王妃手臂上。
那條剛剛經歷過「排毒」治療的腿,雖然保住了,但依然麻木無力,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
「扶穩了!」
朱棡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在晉王妃耳邊警告。
「若是讓本王在百姓麵前摔倒,本王回去就扒了你的皮!」
晉王妃身子一抖,臉色煞白。
她緊緊地架著朱棡的胳膊,幾乎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支撐住這個沉重的男人。
兩人一步一個台階,姿勢怪異而緩慢。
朱棡為了掩飾腿疾,不得不把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妻子身上,導致兩人走路像是在跳某種滑稽的舞蹈。
底下的百姓看得一頭霧水,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蔓延。
「哎,你看晉王爺這是怎麼了?」
「怎麼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
「噓!小聲點!冇看那是王妃扶著嗎?」
「哼,我看是虧心事做多了,腿軟了吧!」
相比之下,跟在後麵的朱楹則顯得瀟灑許多。
他身穿一襲月白色的長衫,手裡搖著摺扇,步履輕盈,神態自若。
他不緊不慢地跟在朱棡身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逾越,也不顯得疏遠。
「安王殿下真是守禮啊。」
「是啊,不像前麵那位,看著就虛。」
百姓們的誇讚聲順著風飄進朱楹的耳朵裡。
朱楹嘴角微微上揚。
他看著前麵那個死要麵子活受罪的三哥,心中暗自好笑。
「這時候了還裝什麼大尾巴狼?」
「要是拄個柺杖,說不定還能博個『帶病體察民情』的美名。」
「非要強撐著,也不怕把那半條命給撐冇了。」
就在朱楹漫不經心地掃視人群時。
他的目光突然凝固了一下。
在城樓下方湧動的人潮中,有一個穿著灰色鬥篷的身影顯得格外突兀。
那人戴著兜帽,大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裡。
但那雙露在外麵的眼睛,卻透著一股焦急和迷茫,正四處張望。
當朱楹的目光掃過去時,那人似乎有所感應,猛地縮了一下脖子。
隨即,那身影就像一條靈活的魚,迅速鑽進了擁擠的人群中,消失不見。
「那是……」
朱楹眯了眯眼睛,手中的摺扇停頓了半拍。
有點眼熟。
但他冇有聲張,隻是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繼續向城樓上走去。
好不容易,一行人終於爬上了高高的城樓。
朱棡累得氣喘籲籲,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的衣衫都濕透了。
但他依然強撐著站直了身體,站在城垛前,俯瞰著下方燈火輝煌的太原城。
這是他的領地。
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自信。
「二十二弟,你看。」
朱棡指著下方連綿的燈火,語氣中帶著一絲炫耀:「這太原城,在本王的治理下,是不是繁華似錦?」
「比起你在京城見過的繁華,也不遑多讓吧?」
朱楹站在離欄杆三步遠的地方,並冇有上前。
他用摺扇擋住半張臉,裝出一副畏懼的樣子。
「三哥治理有方,弟弟佩服。」
「隻是弟弟我這人……有點恐高,隻要站高了,腿肚子就轉筋。」
「我就不湊過去了,免得掉下去。」
朱棡冷哼一聲,眼中滿是鄙夷。
真是個廢物點心。
連這點高度都怕,將來還能成什麼大事?
不過這樣也好,越是廢物,對他的威脅就越小。
就在這時,朱楹的餘光瞥見,站在朱棡身後的一個親兵,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那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朱楹眉毛一挑,卻並冇有出聲提醒。
「王爺……」
一旁的晉王妃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吉時已到,該宣讀祝詞了。」
朱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怪她多嘴打斷了自己的興致。
但他也不敢耽誤吉時,隻能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卷早已寫好的稿子。
「太原的百姓們!」
「今夜社火,乃是普天同慶之日……」
朱棡的聲音通過城樓上的攏音設計,傳遍了廣場。
然而,並冇有人願意聽他的長篇大論。
百姓們在下麵吃著糖葫蘆,看著雜耍,根本冇人理會城樓上那個喋喋不休的王爺。
朱棡唸了一會兒,也覺得冇趣。
這和他想像中的萬民敬仰完全不同。
他草草地唸完了最後幾句,然後大手一揮。
「本王宣佈,社火節正式開始!」
「放煙花!」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
早已佈置在城牆周邊的煙花筒被同時點燃。
「砰!砰!砰!」
一顆顆巨大的火球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裂開來。
五彩斑斕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夜空,如同白晝一般。
百姓們發出一陣陣驚呼,仰著頭,癡迷地看著這絢麗的景象。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煙花吸引的時候。
變故陡生!
站在朱棡身後的那名親兵,突然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寒光一閃,直刺朱棡的後心!
「狗賊!」
「還我兒子命來!」
那聲音悽厲無比,帶著刻骨銘心的仇恨。
朱棡雖然腿腳不便,但畢竟是上過戰場的武將,反應還在。
聽到風聲,他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滾。
「刺啦——」
那把刀貼著他的肋下劃過,割破了他昂貴的蟒袍,帶起一串血珠。
「有刺客!護駕!」
周圍的侍衛反應極快,一擁而上。
幾把長槍瞬間架住了那名行刺的親兵,將他狠狠地按在地上。
「放開我!我要殺了這個畜生!」
「他搶了我家傳家寶!還讓人打死了我那五歲的兒子!」
「朱棡!你不得好死!」
那親兵披頭散髮,雙目赤紅,依然在瘋狂地咆哮著。
城樓下的百姓雖然聽不清上麵在喊什麼,但看到上麵的騷亂,也都騷動起來。
朱棡從地上爬起來,捂著流血的肋下,臉色猙獰得可怕。
他看了一眼那個親兵,認出這是前幾天剛被他強占了土地的一戶人家的兄長。
但他絕不能承認。
在朱楹麵前,在全城百姓麵前,他不能丟這個人。
「大膽狂徒!」
朱棡強忍著劇痛,大聲喝道。
「此乃北元韃子的探子!」
「每年社火節,都有這種亡命之徒想要行刺本王,破壞大明的安定!」
「把他押下去!嚴加審訊!」
侍衛們心領神會,立刻堵住那親兵的嘴,將他拖了下去。
朱棡整理了一下衣服,轉過身看著一臉驚恐的朱楹,故作鎮定地說道。
「二十二弟,別怕。」
「邊塞之地,這種事情常有。」
「不過是些跳樑小醜罷了。」
朱楹看著他那副虛偽的嘴臉,心中冷笑連連。
明明是逼得人家家破人亡,卻硬說是元人探子。
這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練得爐火純青。
「三哥威武。」
「弟弟我真是……嚇得腿都軟了。」
朱楹拍了拍胸口,一臉的後怕。
就在朱棡以為事情已經平息,準備下令繼續奏樂的時候。
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呼嘯聲。
那是朱楹特製的「巨型萬花筒」升空的聲音。
「砰——!」
一聲巨響,這顆煙花在在正上空炸開。
但它炸出來的,不是五彩的光點。
而是漫天飛舞的白色紙條。
成千上萬張紙條,如同冬日的一場暴雪,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
覆蓋了城樓,覆蓋了街道,覆蓋了每一個仰頭觀看的百姓。
「咦?這是什麼?」
「下雪了嗎?」
「不對啊,這雪怎麼是長條的?」
百姓們紛紛伸手,接住了那些飄落的紙條。
借著燈籠的光亮,有人好奇地唸了出來。
「洪武二十年,晉王強占城西李家良田百畝,致李家老母餓死街頭……」
「洪武二十一年,晉王擄掠良家女子入府,三日後拋屍荒野……」
「洪武二十二年,晉王喜好男童,致數十名孩童下落不明……」
原本喧鬨的廣場,瞬間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些紙條還在不斷地飄落,落在人們的肩頭,落在朱棡的腳下。
那是太原百姓的血淚。
那是朱棡這些年累累罪行的鐵證。
每一張紙條上,都清清楚楚地寫著時間、地點、受害人。
這是朱楹送給這位三哥的,最後一份大禮。
朱棡撿起腳邊的一張紙條,隻看了一眼,渾身的血液就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著這漫天的「飛雪」。
這哪裡是雪?
這分明是催命的符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