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宮的偏殿內,燭火搖曳。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便捷,ᴛᴛᴋs.ᴛᴡ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瓷碗,輕輕打了個飽嗝。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滿足感。
這麼多年了,這是他在東宮吃得最踏實、最解氣的一頓飯。
「走吧,該回去盡孝了。」
朱允熥理了理衣袍,對身旁的小太監說道。
雖然心裡恨不得那對母子倒大黴,但這麵子上的功夫,還得做足。
剛走出偏殿大門,一股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麵而來。
朱允熥縮了縮脖子,正要邁步。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沉悶的拖拽聲。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隻見風雪中,兩名身材魁梧的錦衣衛,正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樣拖著一個女人在雪地上前行。
那女人披頭散髮,身上的華貴宮裝已經汙濁不堪,一隻繡花鞋都跑丟了,光著的腳在雪地上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朱允熥揉了揉眼睛。
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或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出現了幻覺。
那可是太子妃呂氏啊!
平日裡高高在上、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的嫡母,怎麼會落魄至此?
然而,當那一行人走得近了些,借著燈籠昏黃的光,他看清了那張臉。
那張因為極度恐懼和絕望而扭曲變形的臉。
正是呂氏!
「哈……」
朱允熥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一股狂喜如電流般瞬間傳遍全身,讓他激動得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報應!
真的是報應!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肯定,前麵正殿裡一定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錦衣衛並沒有理會呆立在路邊的朱允熥,拖著像爛泥一樣的呂氏,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朱允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嘴角的笑意,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快步向前走去。
沒走多遠,他又停住了。
在通往正殿的甬道旁,一個身穿蟒袍的身影正癱軟在雪地裡。
是朱允炆。
此刻的皇長孫,哪裡還有半點往日的風度。
他整個人趴在冰冷的雪裡,雙手死死地抓著地麵的積雪,指節泛白。
他的肩膀劇烈聳動著,喉嚨裡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嗚咽聲,眼睜睜看著母親消失的方向,卻無能為力。
「哎呀!二哥?!」
朱允熥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臉上瞬間堆滿了「真摯」的關切與焦急。
「二哥!您這是怎麼了?」
朱允熥蹲下身,伸手去扶朱允炆的胳膊,語氣裡滿是心疼。
「這大雪天的,地上多涼啊!若是凍壞了身子,皇爺爺和大哥該多心疼啊!」
聽到這熟悉又令人生厭的聲音,朱允炆猛地轉過頭。
他那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朱允熥。
他在朱允熥的眼底,分明看到了一絲幸災樂禍的嘲諷。
「滾開……」
朱允炆咬著牙,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沙礫:「誰要你假惺惺……」
「二哥這是說的哪裡話?」
朱允熥不但沒鬆手,反而抓得更緊了,甚至暗暗用了幾分內勁,捏得朱允炆骨頭生疼。
「咱們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如今大哥病重,母親……母親又有事,弟弟怎能不幫襯著二哥?」
說著,他用力將朱允炆從地上拽了起來。
朱允炆隻覺得胳膊都要被捏斷了,心中的怒火和屈辱交織在一起。
這個卑賤的庶子,居然敢在這個時候來看他的笑話!
「起開!」
朱允炆借著站起來的勢頭,腳下狠狠地一跺。
「哎喲!」
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踩在了朱允熥的腳麵上。
朱允熥疼得臉皮一抽,心裡暗罵了一句「孫子」,但臉上卻依然保持著那副恭順的模樣,隻是稍微皺了皺眉。
「二哥小心些,這地滑,別又摔了。」
朱允熥強忍著腳痛,反而更加親熱地挽住了朱允炆的手臂,半邊身子都靠了上去。
「走,咱們一起進去看父皇和皇爺爺。」
朱允炆想要掙脫,卻發現這小子的力氣大得驚人,像把鐵鉗一樣箍著自己。
此時已經到了殿門口,周圍全是侍衛和太監。
他不敢再鬧,隻能強忍著噁心,任由朱允熥攙扶著。
兩人就這樣,肩並肩,手挽手,一副「兄友弟恭」、「患難與共」的感人畫麵,一步步邁向正殿。
......
殿內。
氣氛詭異得令人窒息。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之前打鬥留下的痕跡。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如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
戴思恭跪在地上,渾身還在微微發抖,官帽都歪到了一邊。
「戴思恭。」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微臣……微臣在。」
戴思恭磕頭如搗蒜,汗水順著鼻尖滴落在地磚上。
「念在你也是被矇蔽,且剛才確診有功的份上,死罪暫免。」
朱元璋冷哼一聲。
「但活罪難逃。從今日起,你就住在東宮,給朕寸步不離地守著太子!」
「若是太子調理得好,便罷了。若是再出差錯……你就提頭來見!」
「是!是!謝主隆恩!謝陛下不殺之恩!」
戴思恭如蒙大赦,激動得痛哭流涕,連連磕頭。
一旁的穀王朱橞,看著戴思恭那狼狽的樣子,又想起剛才呂氏被拖走時的慘狀。
不知為何,這種極度的緊張之後,他竟生出一種莫名的滑稽感。
他想笑,卻又不敢笑。
隻能死死地抿著嘴,臉憋得通紅,肩膀一聳一聳的,看起來像是在抽搐。
「老十九。」
朱元璋突然轉過頭,目光如刀子般射向朱橞。
「你是身上長虱子了?抖什麼抖?」
「若是皮癢了,朕讓錦衣衛給你鬆鬆皮!」
朱橞嚇得渾身一激靈,那點笑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沒……沒有!父皇恕罪!」
朱橞撲通一聲跪下,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兒臣是……是擔心大哥,擔心得發抖!」
就在這時,門口的小太監高聲通報:
「皇長孫殿下、皇三孫殿下到——」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隻見朱允炆和朱允熥兩人,相互攙扶著,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
朱允炆麵色蒼白,眼眶紅腫,一副悲痛欲絕又虛弱不堪的模樣。
朱允熥則是一臉的關切,小心翼翼地護在兄長身側,彷彿是一個最忠誠的弟弟。
看到這一幕。
一直站在角落裡、百無聊賴地摳著指甲的朱楹,嘴角忍不住上揚。
演。
接著演。
這倆貨平日裡恨不得掐死對方,現在倒裝起情深義重來了。
這演技,不去梨園唱戲真是可惜了大明的人才。
而高坐在上的朱元璋,原本陰沉的臉色,在看到這一幕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審視的光芒。
他可沒老糊塗。
以前這兩個孫子為了爭寵,明裡暗裡鬥得不可開交,他是知道的。
尤其是朱允炆,仗著呂氏撐腰,沒少給朱允熥穿小鞋。
怎麼今天呂氏剛倒台,這倆人就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元璋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孫兒叩見皇爺爺。」
兩人走到殿中央,極為默契地同時跪下行禮,聲音整齊劃一。
「起來吧。」
朱元璋淡淡地揮了揮手。
「謝皇爺爺。」
兩人相互攙扶著起身。
朱允炆站穩身子,並沒有立刻退到一邊,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撲到朱元璋懷裡撒嬌。
他知道,現在局勢變了。
母親倒了,他必須靠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做出一副堅強的樣子。
「皇爺爺,孫兒剛纔去偏殿喝藥了,回來晚了,沒能趕上侍疾,請皇爺爺責罰。」
朱允炆率先開口,聲音哽咽。
「剛才聽說父王吐血了,孫兒心如刀絞,不知爹爹他現在身體如何了?」
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
第一,解釋了自己剛才為什麼不在場——去喝藥了。
這是一石二鳥。
既說明瞭自己身體不好需要同情,又巧妙地把自己從呂氏被抓的現場摘了出去。
暗示自己「不知道」母親被抓,所以才沒有求情,保全了孝道,又不得罪皇帝。
第二,一開口不問母親,隻問父親的病情。
這表明立場——在他心裡,父親和皇爺爺纔是最重要的,哪怕是母親犯錯,也不能動搖他對大明的忠誠。
朱楹挑了挑眉,心中暗道:這小子,腦子轉得夠快啊。
這一招以退為進,玩得漂亮。
朱允熥在一旁低著頭,心裡暗罵一聲:虛偽至極。
但他麵上卻不敢表現出來,隻能跟著附和道:「是啊皇爺爺,二哥剛才急得都要暈過去了,非要堅持著來看看父王。」
朱元璋看著這兩個孫子,目光深邃。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發出「篤、篤」的聲音。
這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像是敲在朱允炆的心上。
「允炆啊。」
朱元璋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寒意。
「你爹已經沒事了,這多虧了你二十二叔。」
朱允炆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朱楹,眼中閃過一絲嫉恨,但很快掩飾過去。
「多謝二十二叔救父之恩,侄兒沒齒難忘。」
朱允炆對著朱楹躬身行禮。
朱楹擺了擺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朱元璋看著朱允炆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突然冷笑了一聲。
「允炆,你說你剛纔去喝藥了,不知殿內發生了何事?」
朱元璋身體前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朱允炆的眼睛。
「那你爹的病情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那個好娘親……難道就沒跟你說過半個字嗎?」
「......」
這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朱允炆的耳邊炸響。
他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皇爺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懷疑自己也參與了下毒?
還是說,他在試探自己對母親的態度?
朱允炆的心臟劇烈跳動,彷彿要撞破胸膛。
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亂,一亂就全完了。
他猛地抬起頭,迎上朱元璋那銳利的目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與迷茫。
「皇爺爺……孫兒……孫兒不知您在說什麼。」
朱允炆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