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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山腰。
廟,是山野淫祠。
月,是暗淡殘月。
斷首神像三尺前生著一團火,火堆旁坐著一個人,背靠神台,劍鞘搭著肩,一副浪蕩模樣。
恰在此時,穿林寒風順著窗裱上的破洞鑽入,讓半夢半醒的男人打了個冷顫。
“阿嚏!”陸軒揉了揉鼻端,抱怨地看了看窗上裱著的油紙。
那一個個破洞,像極了開啟雙腿任君采摘的美眉,儘知道攪合他這些老實人的美夢,還真是不當人。
夜風“沙沙”作響,倒也勾起了陸軒幾分回憶。
高樓、大廈、夜街、霓虹、蒼井……這輩子怕是都難以再見了。
“哎。”陸軒幽幽地歎了口氣,“我那些兒子們若是知道了我來到這裡,恐怕一個個會羨慕得下跪,求著義父我給他們一份機緣。”
“可惜,這裡可不是什麼俠肝義膽,江湖義氣的世界,真要讓他們也來了這裡,怕是一個個蛋蛋都要嚇得縮回去。”
這裡的世道可不太平,魑魅縱橫,魍魎橫行,詭譎滋生,白骨盈野。
陸軒也非苟活於亂世,而是成了一位誅仙滅妖的【行冥】,看著被衣角遮住一半的黑沙玄鳥玉,陸軒不由搖頭苦笑。
雙眼微合,除了“劈裡啪啦”的炸裂聲,四週一時寂靜得可怕。
忽然,外麵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聽動靜還不止一個。
不多時,破廟的大門就被人暴力推開,一個長滿絡腮鬍的狂發壯漢就徑直走了進來,在看到陸軒時,動作微微一頓。
但旋即,又是一老一少走進,這才讓壯漢恢複過來,抱拳道。
“小兄弟,我等因迷了方向,誤了時辰,被迫留於山野,今晚隻能借宿此廟,還望兄弟行個方便。”
陸軒並未睜眼,好似習以為常。
“廟本無主,兄台自便即可。”
“多謝。”絡腮壯漢道完謝,直接示意另外兩人入座,同他一起坐在了廟的東南角,享受起了篝火帶來的溫熱。
陸軒全程都未睜眼,絡腮壯漢心中的警惕似乎也少了些。
緊接著,就看到壯漢從懷中分了些乾糧給另外兩人,又將水袋放在篝火旁的熱石上溫了溫,勉強對付起了腹中的饑餓。
吃飽喝足,那細皮嫩肉的小兒最先入睡,隨後是老翁。
直到月上中天,那絡腮壯漢的呼吸才漸漸變得勻稱起來,顯然也已進入夢鄉。
子時,那細皮嫩肉的小兒忽然睜開了眼,小心翼翼地將手從老翁身邊抽出,然後就悄悄起身,輕手輕腳朝著門外走去。
小兒剛離開破廟,那絡腮壯漢就睜開了眼。
見人離開,絡腮壯漢在瞥了一眼神台前的陸軒之後,也跟著小兒走出了破廟。
陸軒靠著神台並未睡去,儘管閉著眼,卻將廟中發生的一切儘收心底,隨著兩人離去,也從假寐中醒了過來。
不多時,零星的爭執聲就從門外傳來。
什麼小姐,什麼我會對你好的,隨著陣陣驚慌聲響起,很快就演變成了痛苦的低吟。三秒之後,門外就冇了動靜。
很快,衣衫襤褸的小兒就推門而入。
隻見,她頭上帶著的方巾已失,髮絲淩亂,噙著淚,腫著眼,怯生生地縮回了角落,全程一言不發,顯得楚楚可憐。
陸軒心中震動,不想那粗獷漢子竟是人麵獸心。
可惜。
我救不了你。
不知過了多久,連受到欺淩的小兒都疲憊睡去,可方纔出去的壯漢卻始終未歸。
突然。
——嘩啦!
伴隨著一聲巨響,一道黑影撞破了佈滿瓦片的屋頂,裹挾著數不儘的碎片,在四腳著地的瞬間,就朝著陸軒直撲而來。
這巨大的動靜頓時就驚醒了熟睡中的老翁和小兒,在看清怪物的刹那,全都不自覺地發出了驚聲尖叫。
陸軒拔劍而起,看著尚且還有三分人樣的怪物,一劍斬落,利爪應聲而落。
“轟隆。”失去平衡的怪物一頭撞在了神像上,將其撞得四分五裂。
可不多時,它又從廢墟中爬了起來。
看著披頭散髮,四肢著地,口齒涎唾的絡腮壯漢,陸軒眼中冷峻又憑添了幾分。
無論此人品行如何,都不是妖物害人的理由。
念頭及此,陸軒腳下微微一跺,篝火裡的柴禾就騰飛而起,長劍橫掃,霎時間仿若一片火海洶湧而去。
“吼!”怪物一聲咆哮,利爪破開火海。
可下一瞬間,陸軒就自火海中衝出,長劍化為劍網,頃刻就留下道道血痕。
鬼怪非凡物,蠻力隻能克敵卻不能取勝,幾記劍招也不過傷及皮毛,反倒是陸軒的手掌被震得發麻,不得不拉開距離。
好在陸軒同樣也有殺手鐧。
“剛剛占據死屍便有如此凶威,剛好拿你試試我心劍的厲害。”
原本如壺口決堤的念頭迅速收束,在須臾間就在陸軒的心間形成了一個“斬”字,落在了劍尖之上。
怪物在恐懼。
還不等陸軒出劍,就直接撞破南牆,忙不跌地朝著廟外的密林逃去。
密林幽深,不過丈許就已不見五指。
陸軒豈能讓它得償所願,就此放虎歸山?連追都不需要追,就果斷朝著怪物一劍擲出。
一點白光自劍尖而始,飛劍輕而易舉地破開了怪物的後心。
隻聽一聲哀嚎,怪物那僵直的身體就在飛劍的帶動下,餘勢不減地釘在不遠處的老樹上。
陸軒走出了破廟,在月光的照耀下來到了樹前,用力拔出,屍體轟然落地。
看著已經生出角質的手腳,以及那逐漸異化的臉龐,陸軒知道,若再給對方幾天時間,恐怕就冇今天這麼好對付了。
深吸了一口氣,陸軒一劍就斬去了對方首級。
妖魔鬼怪大多需要人首作為憑依,斷去首級,也能絕了其翻盤的可能。
陸軒回到廟中,重新收斂了四散的柴禾,運氣很好,火星並冇有點燃破廟,否則今晚就真得露宿野外了。
就在此時,一道悲涼的哀痛聲響起,“爺爺!”
陸軒循聲看去,就見那老翁和小兒並未趁機逃走,而是捲縮在破廟的角落,躲藏了起來。隱約望去,那一動不動的老翁身體看上去相當不妙。
陸軒靠近,還不等說些什麼,那白皙小兒就跪了下來。
“恩公,求求你救救我爺爺。”
“我就隻剩這一個家人,若能救下我爺爺,小娥願意為奴為婢,常伴恩公左右。”說罷,小兒就散開了剛剛纔重梳的髮絲,露出了一頭如瀑的清麗黑髮。
陸軒從懷中拿出一根火折,點燃,一點火光便驅散了角落的黑暗。
低頭看去,便見小兒懷中的老翁血色儘去,好似一具死去多時的屍體,早已冇了氣息。
“我也想救,可就隻剩下這具皮囊,大羅金仙來了也難救。”
“什麼意思?”小兒雙眼迷茫,臉上儘是無辜。
可此刻的陸軒卻冷靜無比,一步踏前,劍在星火中一閃,竟生出一抹流光。
心不惘,劍不鈍。
瞬間,陸軒眼裡就隻剩下眉心的那一點嫣紅,劍過,光滅,同樣寂滅的還有對方的生機。
——撲通。
重物倒地,惡臭襲來。
“三次,冇想到死了三次才解決皮仙。”陸軒收劍道。
朝著地上的人兒看去,樣貌依舊俏麗,就像熟睡的大家閨秀。
可陸軒能清晰地看到,在她的喉嚨至下陰處,一條血線悄然浮現,然後迅速蔓延,綠色的粘液順著裂口決堤而出。
同樣滑落的,還有一具緊閉著眼,形似幼童的枯槁鬼婦。
皮仙。
從【老仙界】流出來的妖魔,陸軒已經追蹤了它數週的光景,總算誅殺此獠。
“非是我不救你,而是你五臟六腑俱滅,失了皮仙,霎時就會暴斃。”陸軒懷著些許沉重,掘土立墳,讓三人入土為安。
相逢有緣,何忍暴屍荒野?
三人之中,老翁在進廟前就已死去,行動全由體內皮仙操縱。
而那小兒雖有意識,但五臟六腑皆被皮仙煉化,在睡夢中就被奪了身體,走得倒也算不太痛苦。
隻有那絡腮壯漢是真正的活人,可卻鬼迷心竅,著了皮仙的道,不人不鬼。
將三人入土,眼下便隻剩皮仙的屍身。
自天崩以來,人間不似人間,桃源不似桃源,人魔雜居,橫死者不計其數,像皮仙這樣的妖魔就如那過江之鯽,氾濫成災。
陸軒剖開皮仙皮肉,從胸中挖出了那一團乾巴巴的綠苔,這是皮仙的心竅。
皮仙和絡腮壯漢所化的妖魔不同,光是斬首恐怕難防其屍身異變,必須以心劍沖刷,徹底斬殺,才能杜絕其複生的可能。
陸軒找來一張破布將心臟包裹。
皮仙全身赤條,身上再無長物,哪怕滿心厭惡,陸軒還是找了個土坑掩埋。
若是被山中野獸叼走,恐怕又會平添禍端。
做完這一切,已是寅時三刻,陸軒也歇了繼續休息的心思,乾脆踏月而行,出了破廟,朝著山下大步流星而去。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
雖滿襟汗水,但涼風之下倒也暢快無比,讓人忍不住迎風長嘯。
晨光微熹,西山山腳。
陸軒停下了腳步,麵色凝重地抬頭望天,隻見本該潔淨一片的蔚藍天空,此刻佈滿瞭如同蛛網一樣的醜陋裂隙。
有那朝霞初生。
有那驕陽正盛。
也有那繁星滿天。
但更多的,還是那幽冥鬼域,陰鬱人間。
從那一天起。
——天,被分成了無數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