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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名情魔宗弟子,如同一個個被單一情緒操控的提線木偶,將陸見平三人圍得水泄不通。那灼熱的怒意、癲狂的喜悅、沉重的悲慼、黏膩的憂思……各種極致的情緒力場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亂而強大的精神壓迫,讓江小奇直接縮到了陸見平身後,瑟瑟發抖。
澹台明月冰魄劍已悄然出鞘三分,月華般的劍意與周遭混亂的情緒格格不入,如同冰原上孤獨的雪蓮。她清冷的眸子掃過圍攏的魔修,最終落在為首那名怒焰熊熊的壯漢身上,眼神凝重。
陸見平深吸一口氣,壓下傷勢帶來的不適和此地環境對心神的乾擾。他上前一步,試圖運用慣常的邏輯分析與談判技巧,尋找一線生機。
“諸位,”他聲音儘量平和,不帶有任何明顯的情緒傾向,“我等乃意外流落至此,並非有意擅闖貴宗寶地。隻因空間傳送出錯,才誤入此間。我等隻想尋路離開,絕無冒犯之意,還請行個方便。”
他話語清晰,條理分明,試圖建立溝通渠道,並點明“意外”和“離開”這兩個關鍵點,希望能降低對方的敵意。
然而,他話音剛落,一名站在側翼、始終咧著嘴哈哈大笑的喜魔弟子便手舞足蹈地打斷了他:“嘻嘻嘻!離開?來了就是緣分嘛!你看這天多好看,地多好玩!留下來陪我們快活快活嘛!”那笑聲極具感染力,彷彿能勾起人心底最單純的快樂,但配閤眼前這詭異的環境,卻隻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另一名以淚洗麵、哭聲嗚咽的悲魔弟子也抽噎著附和:“嗚嗚……你們不懂……外麵的世界多麼冰冷無情……隻有在這裡,才能感受到最真實的痛苦……留下來吧……感受我們的悲傷……”
他們的迴應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陸見平那套基於利益、邏輯、因果的談判說辭,在這些情緒極端固化、行事幾乎全憑本能**驅動的魔修麵前,如同對牛彈琴,蒼白無力到了極點。
理性,在此地徹底失語。
為首的怒魔壯漢似乎被陸見平這“不溫不火”的態度進一步激怒,周身赤焰暴漲,吼道:“巧言令色!闖入者,唯有以自身情緒,獻祭情魔大道!結陣!請客人入‘煉情大陣’,好生招待!”
話音未落,數十名情魔宗弟子齊聲應和,聲調各異,或喜或怒或悲或恐!他們迅速移動,各據方位,並非依循常規的五行八卦,而是以一種契合情緒流轉的、看似混亂實則隱含某種詭異規律的陣型站定!
刹那間,喜、怒、憂、思、悲、恐、驚!七種極致的情緒能量從這些弟子身上沖天而起,如同七道粗大的彩色光柱!光柱在空中交織、纏繞,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七彩巨網,巨網之上,無數扭曲的麵孔、癲狂的笑聲、憤怒的咆哮、悲慼的哭泣若隱若現!
煉情大陣,成!
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從大陣中心傳來,陸見平三人隻覺得周身一緊,彷彿被無數隻看不見的情緒之手抓住,硬生生拖向大陣中央!
“堅守心神!”陸見平隻來得及對澹台明月和江小奇傳音一句,整個意識便被拽入了一個無邊無際、色彩狂暴旋轉的情緒漩渦之中!
意識沉淪的瞬間,陸見平便知道,這將是他修道以來,最為凶險的一關。這不是力量的對決,而是直指本心的拷問與侵蝕!
邏輯領域以前所未有的功率開啟,在他識海中構築起一道道理性的壁壘,試圖解析、分類、抵禦那洶湧而來的情緒洪流。
然而,“煉情大陣”的威力超乎想象。它並非簡單的幻術,而是直接引動、放大闖入者內心深處最真實、最原始的情感!
喜之力如同甜蜜的毒藥,讓他想起初入修真界時的新奇,獲得星鑰時的激動,與金不換、吳良插科打諢時的輕鬆……種種美好回憶被無限放大,誘使他沉溺其中,忘卻所有煩惱與危險。嘴角不受控製地想要上揚,一種放下一切、縱情歡樂的衝動不斷衝擊著他的理智。
怒之力則如同燎原之火,將他穿越以來的種種憋屈、被追殺的憤懣、對自身弱小的不甘、以及對這操蛋命運的憎惡全部點燃!一股毀滅眼前一切,砸碎這個扭曲世界的狂暴意念在胸中翻騰,雙眼瞬間佈滿血絲。
憂思之力如同無形的蛛網,將他纏繞。對失散同伴下落的擔憂,對前路茫茫的算計,對星槎古道能否順利迴歸的思慮……無數念頭紛至遝來,互相糾纏,讓他陷入一種近乎強迫症般的深度思考,心神消耗急劇增加。
而這,僅僅是開始。
當那代表“悲”與“恐”的、最為深沉晦暗的情緒力量如同滔天巨浪般拍擊而來時,陸見平那看似堅固的邏輯防線,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想起了前世,那顆藍色的星球。父母日漸蒼老的麵容,朋友歡聚的喧鬨,都市夜晚的霓虹……那些曾經以為平凡乃至厭倦的日常,此刻卻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一種名為“鄉愁”的悲慟,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他用理性包裹的心臟!
緊接著,是對未知的恐懼。地球上的親人是否安好?自己還能否回去?這個世界危機四伏,黑袍人、七情魔域、噬界之影……前路彷彿是一片無儘的黑暗,隨時可能將他吞噬。自身的傷勢,失散的同伴,身邊需要保護的澹台明月和江小奇……重重壓力化作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要將他淹冇。
“不!這些都是情感變數!是可以分析、可以管理的!”陸見平在意識深處怒吼,邏輯領域瘋狂閃爍,試圖將這些洶湧的情感資料化、標簽化。
但有些東西,是無法被完全“邏輯化”的。
尤其是當那被陣法無限放大的、對故鄉、對親人、對自身命運的悲傷與恐懼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撕心裂肺的洪流時,他堅守的理性堤壩,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那種可能永遠漂泊異界、直至消亡的無助感,如同世界上最沉重的枷鎖,拖拽著他的靈魂向下沉淪。
他彷彿看到了父母在燈下等待的背影,漸漸模糊;聽到了朋友呼喚他的聲音,漸漸遠去……一種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悲傷攫住了他,喉頭湧上一股腥甜,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就在他心神即將徹底失守,被那無儘的悲慟吞噬的刹那——
“陸見平!”
一聲清冷的、卻帶著他從未聽過的急切與擔憂的呼喚,如同劃破黑暗的流星,強行刺入了這情緒的煉獄!
是澹台明月!
她不知以何種方法,竟強行感應到陸見平心神那如同雪崩般的劇烈波動,不顧自身安危,手持光華已然黯淡的冰魄長劍,悍然闖入了煉情大陣最核心、最凶險的區域!
為了闖入,她顯然付出了極大代價。周身那清冷的月華護罩已是千瘡百孔,嘴角殘留著一縷鮮紅的血跡,臉色蒼白如紙。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決絕。
當她看到陸見平那總是帶著從容算計的臉上,首次流露出近乎崩潰的、深可見骨的悲傷與無助時,她那顆常年如同冰封湖麵的劍心,猛地一顫!
一種從未有過的、名為“心疼”的情緒,衝破了清修的壁壘。
冇有絲毫猶豫!
澹台明月清叱一聲,竟主動逆轉冰魄劍訣!那原本用於斬斷外魔、冰封萬物的劍意,此刻化作一個逆向旋轉的、無形的漩渦!
她不是去攻擊大陣,而是強行將那大部分正在衝擊、侵蝕陸見平的磅礴“哀傷之情”,通過劍意漩渦,吸納牽引到了自己身上!
“呃——!”
如同海納百川,隻是這“百川”是蝕魂銷骨的哀傷之力!澹台明月嬌軀劇震,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那鮮血竟帶著一絲灰暗的色澤!她踉蹌後退,冰魄長劍發出淒厲至極的哀鳴,原本晶瑩剔透的劍身之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一道道如同淚痕般的灰色裂紋!
精純磅礴的哀傷之力,與她修煉多年、純粹剔透的劍心產生了最劇烈的衝突!道基被動搖,劍心被汙染!
她為了護住陸見平的心神,不惜以自身劍道前程為代價,強行承受了這足以摧毀心神的極致哀傷!
“澹台仙子!”
陸見平隻覺得周身一輕,那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悲慟浪潮驟然退去大半。他猛地抬頭,恰好看到澹台明月吐血、劍裂的一幕!
刹那間,那殘餘的悲傷,那一直壓抑的憤怒,那對自身無力保護身邊人的自責……所有複雜的情緒,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庫,轟然爆發!轉化為一股焚儘五內、冰寒刺骨的滔天暴怒!
這怒,並非失控的癲狂,而是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將一切情感都轉化為算力的絕對理性之怒!
他的雙眼瞬間變得如同萬載寒冰,又似有星辰在其中崩滅。一頭黑髮無風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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