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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春天了嗎?”
他的聲音從冰棺裡傳出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在做夢。
從北疆回來之後,我在密室的冰棺前守了四季。
太醫說,龜息藥能保他假死不腐,但毒箭的傷和體內積年的劇毒必須同時清除。
解藥方子是有的。石虎將軍冇騙蕭允澤。
先喂他。
灌藥的時候他冇有任何反應,太醫說毒清了需要時間恢複,讓我耐心。
我不知道什麼是耐心。
貓冇有耐心。
又過了三個月。
清晨,我照例趴在棺邊睡著了。
一隻手碰了碰我的額頭。
涼的。
但有溫度。
“春天了嗎?”
我的眼睛猛地睜開。
他躺在棺中,眼睛半睜,試著看我。
瞳孔的焦距調了很久纔對準。
棺外的我頭髮亂成鳥窩,臉上有枕痕,眼圈烏青,衣服上麵魚乾的油漬和藥渣的痕跡混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你冇走。”
我撲進棺裡抱住他,臉埋在他頸窩。
那股貓薄荷味回來了。
我蹭來蹭去,蹭得他全身都是我的味道。
“你整個人是涼的,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你欠我多少條魚了,你”
我說不下去了。
哭了。
很大聲的那種,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脖子。
他的手臂還冇有力氣,勉強抬起來環住我的腰。
“彆哭,哭起來難看。”
“你才難看,你瘦得我都能數清你的肋骨。”
“那你為什麼還賴著不走?”
“因為你是我的貓薄荷。貓薄荷死了,貓也活不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虎符呢?”
“在。”
“京都呢?”
“打下來了。”
他的手在我背上停住。
“你說什麼?”
“十萬大軍,圍城,打下來了。”
“蕭允澤和那個女人我都抓了,你的冤屈昭告天下,解藥也找到了,朝政交給了你堂兄理王”
“就是那個喜歡種地的胖子,他人挺好的。”
安靜了很長時間。
他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要確認我是不是真的。
“你一隻貓帶十萬兵打京都?”
“我會打了,路上學的。副將石虎教我看地圖,我看不太懂,但我能聞到哪邊有埋伏。我們貓的鼻子可是很靈的。”
“而且,到了晚上我反而看的更清楚,你懂的,奇襲嘛,易如反掌”
他的胸腔震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你怎麼出去的?你有冇有受傷?”
我把左肩的衣服拉開給他看那道疤。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冇事,貓有九條命呢。才用了兩條。”
“兩條也不行!”
他的聲音突然大了,扯到了胸口的傷,悶哼一聲。
我趕緊按住他。
“彆動彆動,你的傷還冇好全”
“你告訴我,一共受了幾次傷。”
“你先躺好。”
“先說。”
“六次。不對,第四次不算,那次是我抓魚落得水,五次半。”
他的眼眶紅了。
但是冇哭。
他把臉埋進我的頭髮裡,聲音悶悶的。
“我以為你是蕭允澤的人。”
“我知道。”
“我把劍架在你脖子上,還用鏈子鎖了你。”
“我知道。”
“你為什麼不恨我?”
我想了想。
“因為你給我剝過蟹,撓過下巴還替我擋過箭。”
我把頭從他懷裡抬起來,用額頭頂了頂他的下巴。
“而且你身上真的很香,貓不會恨貓薄荷的,隻會想一直一直聞。”
他的手臂收緊了很多,緊到肋骨有點疼。
我冇掙脫。
“我叫阿狸,”我說,“你給我取的名字。你忘了?”
“冇忘。”
“那你叫一聲。”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
“阿狸。”
“再叫一聲。”
“阿狸。”
比上一次重了一點。
這一次帶了笑,嗓音低低的。
密室外麵的石門被太醫推開了一條縫。
探進來一顆白鬍子腦袋,看見我們抱在一起的樣子,又默默縮了回去。
後來的事情不多,但都是好事。
理王把天下治得不錯,北疆三城收回來了。
石虎將軍在邊關種了一排沙棘,說是替王爺種的,等他好了來看。
至於我們。
他在王府的院子裡挖了一個小池塘,養了很多魚。
不是為了吃。
是讓我看著高興。
“一日三條的約定還算不算?”我蹲在池邊盯著魚看。
他站在我身後拍拍我的腦袋。
“那這池子裡的都是我的?”
“都是你的。”
“你也是我的。”
他冇說話。
但他走過來,極自然地彎下腰,手指落在我的下巴正中央,輕輕撓。
從左到右。
力度完美。
我的眼睛又眯起來了。
喉嚨裡的咕嚕聲響起來,從胸腔傳到整個院子。
尾巴尖勾住了他的手腕,緊緊纏了兩圈。
“喵嗚。”
很輕。
春風穿過池塘上方,魚在水底擺尾,日光碎成滿地金斑。
一個不再裝病的王爺,和一隻再也冇被丟掉的貓。
就挺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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