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蘇黎世，秦家圍，秦家莊園，西側客房。
空氣壓抑得近乎窒息，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緊、揉碎，再凍成粘稠的鉛塊，沉甸甸地墜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壓在房間裏唯一坐著的人胸口，重得讓他連呼吸都成了一種奢望，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吞進一把碎冰，刮擦著喉嚨與肺葉，疼得鑽心。
趙坤坐在木椅上，再沒有半分昔日神州灣城北部軍區司令的意氣。
指尖夾著一支雪茄，茄身被其捏得變形，深棕色的茄衣崩開細密的裂痕，裏麵的煙絲簌簌往下掉。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著一種慘白，像是北方寒冬裡的枯枝，脆得一折就斷。
目光空洞，眼神渙散，沒有焦點，如同一具失了魂的傀儡。
“螻蟻尚且偷生，好死不如賴活著。”
這句話，像是一根毒針，一遍又一遍地刺著他的心臟，每一次穿刺，都帶著鑽心的疼。
又像是一道魔咒，在他的腦海深處無休止地回蕩，盤旋，纏繞，纏得他喘不過氣，纏得他不得不直麵那個殘酷到讓他崩潰的現實。
活著。
簡簡單單兩個字，現在成了他心中最迫切的願望。
為了活著，寄人籬下又如何？
為了活著，卑躬屈膝又如何？
為了活著，成為秦嘯天的一條狗，搖尾乞憐又如何？
這些，都沒關係。
真的，都沒關係。
比起死亡那終極的寂滅，眼前的這些屈辱、卑微、苟且，都變得不值一提。
隻要活著，即便是身處地獄，即便是滿目瘡痍，即便是苟延殘喘，也依舊有翻盤的希望。
黑暗總會過去，寒冬總會過去。
隻要生命還在，隻要一息尚存，隻要心臟還在胸腔裡跳動，就總有等到曙光的那一天，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可一旦死了，那麼所有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是他這輩子，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接受的結局。
趙坤猛地深吸一口氣，將胸腔裡憋了許久的濁氣吸進肺裡，空氣灌入喉嚨，刺激得他一陣咳嗽。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好似風浪之中不斷顛簸的小舟。
尊嚴與生命之間，他選了生命。
驕傲與苟活之間，他選了苟活。
瑞國銀行的那筆存款，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半生打拚攢下的家底。
那筆錢，足以讓他在任何一個國家，安安穩穩地過完下輩子，足以讓他拉起一支隊伍，重新闖出一片天。
可如今，為了活下去，為了換取秦嘯天的庇護，他隻能將這筆最後的財富，雙手奉上！
那支被他捏得變形的雪茄，從他的指尖滑落。
“嗒。”
抬起腳，
鞋底與雪茄接觸的瞬間，狠狠地碾壓下去。
一下。
又一下。
反覆地揉搓，反覆地碾壓，力道越來越大。
每碾壓一次，就彷彿是在碾壓自己內心深處，最後殘存的一絲尊嚴。
每用力一次，就像是在碾碎自己過去半生，所有的風光無限，所有的意氣風發，所有的高高在上。
猛地起身，朝著房間的門口走去。
伸手，握住門把手，手腕下壓，哢嗒一聲，門鎖彈開，一拉，房門開啟，走出客房，往莊園大門的方向而去。
……
與此同時，莊園主樓，三樓書房。
秦嘯天，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房門，身姿挺拔如千年古柏，紮根於山巔，風雨不摧，雷打不動。
右手，捏著一隻水晶杯，杯中盛著波爾多八大莊的紅酒。
酒液，隨著他手腕的動作，在水晶杯的內壁緩緩流轉，劃出一圈又一圈弧線，彷彿是死神指尖劃過的痕跡。
窗外的烈陽，熾熱耀眼，金色的陽光穿透落地窗，毫無保留地灑進書房，灑在秦嘯天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金光與杯中猩紅的酒液交融在一起，折射出一種妖異的紅，宛如盛開在地獄的彼岸花！
秦嘯天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勾勒出一抹淡漠的笑意。
在其眼裏，趙坤不過是一條被打斷了腿的喪家之犬。
隻能在絕境之中瑟瑟發抖，隻能卑微地乞求一條生路。
喪家之犬，蘇黎世的秦家圍隨處可見，他從不會多看一眼。
與其他的喪家之犬，唯一的區別，就是趙坤的手中，還握著一筆巨額財富！
親家關係？
一文不值。
秦嘯天，朝著身後，隨意地抬了抬手。
貪狼，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家主，動手嗎？”
秦嘯天聽到貪狼的話語，搖晃著手中的水晶杯。
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很低，很沉，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陰鷙。
那聲音不大，清晰地傳入貪狼的耳中，不高不低，如同冰冷的刀刃，劃過耳畔，割開空氣，留下一道痕跡：
“但凡趙坤沒從瑞國銀行取出錢，亦或是那筆錢不翼而飛，給他留個全屍。”
留個全屍。
四個字，輕描淡寫。
對於一個毫無價值的喪家之犬，對於一個失去了所有財富、失去了所有榨取價值的廢物，能留一具全屍，不用死無全屍，不用死得狼狽不堪，不用被扔去喂狼，在這位秦家家主這裏，已經是格外開恩。
已經是看在那點微薄得可笑的親家關係的份上，給予的最大的寬容！
若是連這點情分都沒有，趙坤的下場，隻會是死無葬身之地，隻會是連骨頭都被啃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秦嘯天停頓了片刻。
那短暫的沉默，不過是短短數秒，卻讓書房裏的氣氛，變得更加冰冷，更加壓抑，更加讓人窒息。
陽光依舊灑落，酒液依舊旋轉，可空氣裡的殺意，卻越來越濃，如同實質般，籠罩在整個書房之中，壓得人喘不過氣。
緊接著，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淩厲，更加沒有溫度，像是一道來自地獄的催命符，帶著徹骨的寒意，在書房之中回蕩，久久不散，砸在貪狼的心上，刻在貪狼的腦海裡：
“另外，把那五十七名趙坤的私兵，也送下去，讓他們和自己的司令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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