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
掛鐘的銅擺，晃了一百五十下。
鄭乾坤的手指，按在書桌角落那台老式桌上型電腦的開機鍵上。
“嗡！”
螢幕亮了，化作一道淡藍色的光。
接著，一個密碼輸入框，跳了出來。
指尖起落間，六個數字，一個個跳了進去——是他和老伴的結婚紀念日。
四十六年了。
四十六年，彈指一揮間。
青絲變成了白髮，唯有這個日子，就像一枚烙印，刻在他的骨血裡。
“滴！”
密碼驗證通過。
螢幕跳轉，露出了一個簡潔的桌麵。
鄭乾坤拿起那枚U盤，插進了主機箱側麵的USB介麵。
“哢噠！”
是U盤與介麵完美契合的聲音。
同時，螢幕右下角，彈出了一個小小的綠色提示框。
提示框裏，一個小巧的U盤圖示，旁邊跟著一行字：裝置已連線。
移動滑鼠，落在U盤圖示上，雙擊。
U盤的資料夾，彈了出來，隻有一個壓縮包。
雙擊。
壓縮包的圖示，閃爍了一下。
一個解壓進度條，跳了出來，很快走到了盡頭。
一個新的視窗，彈在了螢幕中央。
視窗裏，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十個檔案，幾百張照片，還有十幾個視訊。
檔案的命名，清一色的宋體加粗——灣城建設局局長，灣城財政局副局長、灣城土地資源局副局長……一個個名字，如同一串串帶著血腥味的念珠。
灣城建設局局長
鄭乾坤，點開了這個檔案。
檔案的開頭，是一張彩色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一身手工西裝。
肚子像一口倒扣的鐵鍋，高高隆起，把西裝的釦子，綳得緊緊的，彷彿隨時都會崩開。
臉上，堆滿了油膩的笑容。
左手搭在身邊女人的腰上，那隻手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戒指。
女人穿著一身紅色旗袍，旗袍的開叉很高，露出兩條白皙的大腿。
脖子上，戴著一條鉑金項鏈，項鏈的吊墜，是一顆鴿子蛋大小的鑽石。
身子，緊緊貼著男人，眉眼含春。
兩人的身後，是一棟別墅。
照片下麵，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排版工整。
收受房地產開發商現金回扣五百萬元整。
利用職務之便，將灣城新城區核心工程，違規發包給其妻弟的建築工程公司。
挪用灣城新城區建設專項資金三千萬元，在澳國購置豪華公寓一套，登記在其情婦名下。
包養情婦，生下私生子，為規避審查，將戶口登記在其遠房親戚名下。
每一條，每一款，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鐵證如山。
鄭乾坤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鐵青到赤紅再到一片冰寒，覆蓋了整張臉，連眼底的光，都透著凜冽的殺氣。
“砰！”
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書桌上。
硯池裏，殘留的墨汁，被震得飛濺而出。
烏黑的墨汁，落在潔白的宣紙上，暈開了一大片黑漬。
那黑漬，在宣紙上蔓延著，像極了官場裏，那些揮之不去的汙濁！
一股氣勢，從他的身上，驟然散發出來。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是執掌一方權柄多年，沉澱下來的氣場。
這是屬於前任總統鄭乾坤的氣場，帶著雷霆之威！
起身，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了自己的手機，一部老舊的直板手機。
熟練地按下了一串號碼
“嘟——嘟——嘟——”
忙音在耳邊響起，一聲，兩聲，三聲。
三聲之後，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老師。”
這兩個字，宛如一劑良藥，撫平了鄭乾坤胸中的幾分戾氣。
電話那頭的人，是徐天也。
是他的得意門生，如今，正擔任著灣城紀委書記。
鄭乾坤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促：“天也。馬上過來我這裏。”
電話那頭的徐天也，心裏一緊。
他太瞭解自己的老師了，沉穩內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可現在，老師的聲音裡，帶著的那種急促，那種壓抑的怒火，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
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徐天也的心裏，咯噔一下，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老師，出什麼事了？”
鄭乾坤目光如刀，掃過電腦螢幕上那些檔案上：
“是時候了，是時候把灣城的官場，好好洗一洗了！”
洗一洗！
這三個字，好似三塊沉甸甸的巨石，狠狠砸進了徐天也的耳中，砸進了他的心裏。
徐天也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太明白這三個字的分量了。
洗一洗，不是簡單的整頓，不是蜻蜓點水的警告。
這是要動大手術，是要刮骨療毒，是要將灣城官場裏的那些蛀蟲，那些毒瘤，連根拔起！
可灣城的官場，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
更何況，老師已經退隱多年，不問政事。
如今若是貿然插手，必然會引來諸多非議。
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定會藉機發難，說老師戀棧權位，說老師乾涉司法公正，說老師退而不休！
到時候，非但辦不了那些人，反而會讓老師晚節不保！
徐天也的心裏，翻江倒海。
他是紀委書記，他的職責，就是肅清吏治，懲治腐敗，為灣城的民眾，撐起一片朗朗乾坤。
他何嘗不想將這些蛀蟲繩之以法？何嘗不想還灣城一個風清氣正的官場？
可他不能不顧及老師的安危。
徐天也的聲音低沉：“老師，您有證據嗎？
我身為紀委書記，辦案講究的是真憑實據，講究的是程式正義。
沒有確鑿的證據，我就算是想抓人，也名不正言不順啊。
到時候，會打草驚蛇，讓他們有了防備。甚至，還會連累到您！”
徐天也的話，句句在理。
鄭乾坤又何嘗不知道這些？
退隱的這幾年，他看著灣城的官場，一天天變得烏煙瘴氣，他的心，像是被刀子割著一樣疼。
自己已經退了，手裏沒有了權柄，就算是想管，也有心無力！
可現在，證據就擺在他的眼前，可以把灣城的官場，炸得天翻地覆！
“證據，我這裏有一大把，就看你，有沒有這個魄力，有沒有這個行動力！”
有沒有？
他是紀委書記！
他的肩上，扛著的是灣城民眾的期望！
他的手裏，握著的是懲治貪腐的利劍！
他怎麼可能沒有魄力？怎麼可能沒有行動力？
他的顧慮，從來都不是自己，而是老師啊！
徐天也的心裏，像是有兩個聲音在激烈地搏鬥著。
一個聲音告訴他，不能衝動，要保護老師；
另一個聲音告訴他，不能退縮，要為民除害。
電話那頭，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長到鄭乾坤能清晰地聽見，電話那頭，徐天也沉重的呼吸聲。
終於，電話那頭，傳來了徐天也的聲音：“老師，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好。”
鄭乾坤隻說了一個字，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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