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成夫子師弟
昊天道南門的藏書閣比書院更深，也更靜。
董昊乾每日辰時入，酉時出，坐在最角落那扇窄窗下。窗朝北，終年不見日光，隻有灰濛濛的天光從高處漏下，照在泛黃的書頁上。他看得極慢，有時一頁要看半個時辰——不是認不得字，是在想。想這些符紋結構與他在書閣看過的那幾千張殘頁有何異同，想那些前人留下的批註裡藏著怎樣的思路，想如果換一種畫法會怎樣。
身邊堆著抄錄的紙稿，用麻繩紮成一捆一捆，已經攢了七捆。
第一次見到顏瑟，是在他入南門第七日。
那日他照常坐在角落，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你這字，寫得比我當年強。”
董昊乾回頭。一個穿著灰撲撲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頭髮用一根木簪胡亂綰著，鬍鬚也亂，有幾根翹起來，像剛睡醒還沒來得及梳理。他手裡拎著一個酒葫蘆，塞子沒塞緊，飄出淡淡的酒香。
顏瑟。
唐國唯一的神符師，南門輩分最高的幾位供奉之一。董昊乾在書院時就聽過這個名字。據說此人一生不修邊幅，行事隨心所欲，連唐王召見都敢穿著沾滿酒漬的舊袍子入宮。據說他的符道已臻化境，一筆可定風雨，一筆可開山河。
據說他三十年來沒收過一個徒弟。
董昊乾起身，拱手行禮。
顏瑟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多禮，然後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地板上，把酒葫蘆擱在膝上，歪著頭看他的抄本。
“劍符。”顏瑟看了片刻，忽然說，“那日在城外，你用來擋王景略的那一手，我瞧見了。”
董昊乾微怔。
顏瑟也不看他，自顧自拔開酒葫蘆塞子，仰頭灌了一口，用袖子抹抹嘴：“劍乃兵中君子，以符化劍，以意禦之，天地為鞘，靈氣為鋒——這話是誰說的？”
“一本無名劄記，書閣舊藏。”董昊乾答，“頁邊批註，無落款。”
顏瑟點點頭，沒有再問。他又看了一會兒抄本，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虛虛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
那道弧線極簡單，簡單到幾乎不算符紋。但就在它成型的瞬間，董昊乾感到周身靈氣微微一顫——不是被引動，是被“理順”了。像一團亂麻被人輕輕抽出了線頭。
“你畫的符，太緊。”顏瑟說，手指收回，那道弧線也消散無蹤，“符不是鎖，是路。讓靈氣走的路。路太窄，車馬過不去。路太寬，車馬就散了。”
董昊乾看著空中弧線消散的位置，沉默良久。然後他抬起頭，認真行了一禮。
“謝大師指點。”
顏瑟又灌了一口酒，晃晃葫蘆，聽見裡麵隻剩淺淺的底，有些遺憾地咂咂嘴。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明日我還來。”他說，頭也沒回，“你這兒清靜，比我那屋強。”
第二日，他果然來了。依舊拎著酒葫蘆，依舊一屁股坐地上，依舊看董昊乾抄書、畫符、推演。偶爾說幾句話，東一句西一句，有時是符道，有時是南門的舊事，有時隻是嘟囔今日的酒不夠烈。
董昊乾聽，記，不打斷，也不追問。隻在顏瑟說完後，偶爾提一兩個問題。顏瑟答得隨意，但每一句都能讓他想很久。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個月。
第九十二日，董昊乾入南門滿三個月整。
那日顏瑟沒來。董昊乾獨自坐在角落，麵前攤著一卷關於“聚靈陣”的古代殘本。他已經看了七日，推演了四十七種結構，沒有一種能讓他滿意。
他合上書，閉上眼。
意識沉入小腹。那裡早已不是十年前那片荒蕪廢墟，也不是初入知命時那層蔓延的根係。如今那裡是一座陣。
三個月來，他每日都在做同一件事——往那片虛無處新增符紋。第一道是十年前那道初始符文，如今是陣眼。然後是第一層三十六道圍拱符文，然後是第二層七十二道，然後是第三層一百四十四道，然後是第四層，第五層……
到今日，已是一萬三千二百道。
每一道都是他親手用意念勾描，一筆一畫，無一錯漏。每一道的弧度、深淺、走向，都經過反覆推敲，與周圍符紋嚴絲合縫地嵌合在一起。它們不再是十年前那株脆弱的幼苗，而是一座精密的、龐大的、可以自行運轉的陣。
聚靈陣。
不是為了引氣入體——那層目的早已達到。這座陣的存在，是為了讓靈氣在進入他體內之後，不再隻是短暫停留、旋即散逸，而是可以真正地“留下”，真正地“儲存”，真正地“屬於他”。
這三個月的推演，就是為了這一刻。
董昊乾睜開眼。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窗外沒有風，藏書閣靜得隻剩自己的心跳。他重新閉上眼，意念一動——
陣，開了。
那一瞬，他感到整座南門上空方圓十裡的天地靈氣，在同一刻輕輕一顫。
然後它們開始動。
不是湧入，不是奔流，而是“匯聚”。像無數條原本各自流淌的溪流，忽然間被一道無聲的命令牽引，緩緩改變方向，朝著同一個中心匯聚而去。
那個中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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