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煤山雪,故園火------------------------------------------,三月十九。,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鉛灰色。寒風捲著殘雪與血沫,嗚嚥著刮過宮牆,捲過街巷,將昔日錦繡京華,吹得一片蕭瑟狼藉。皇城已破,李自成的大軍如同潮水般從各門湧入,喊殺聲、哭嚎聲、兵器碰撞的脆響、房屋燃燒的劈啪聲混在一起,把這座屹立了兩百多年的都城,變成了人間煉獄。,渾身冰冷,意識卻異常清醒。。,我還是二十一世紀一個普普通通的明史愛好者,對著螢幕上“崇禎十七年,京師陷,帝崩於煤山”的冰冷文字,扼腕歎息。下一秒,天旋地轉,再睜眼,我便成了曆史中,那個與我同名同姓的少年——大明朝僉都禦史沈文淵之子,沈驚塵。,是熊熊燃燒的宅院。。,正四品僉都禦史,一生清廉剛直,為官二十載,不貪一文,不附權貴,不結私黨。城破之日,文武百官逃的逃、降的降,昔日滿口忠義的士大夫們,紛紛撕下偽裝,跪地乞命。唯有我的父親,平靜地換上一身簇新的朝服,對著紫禁城的方向,三叩九拜。“我沈氏子孫,生為大明人,死為大明鬼,今日,便以一身報君父,以一死全氣節。”,卻字字如鐵,砸在雪地裡,震得我心口發顫。,剛經曆院試,心中還裝著金榜題名、光耀門楣的少年意氣,還偷偷憧憬著等天下安定,便請父親去蘇家提親,娶那個在桃花樹下對我笑、會偷偷塞給我桂花糕的少女——蘇晚晴。我瘋了一般衝上去,想要拉住父親,想要告訴他曆史的走向,想要勸他活下去。。,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驚塵,活下去。”“無論多難,無論多苦,都要活下去。”
“為沈家,留一脈香火。”
話音落,他不再回頭,轉身踏入火海。
火焰瞬間吞噬了他的衣袍,濃煙滾滾,可那道挺直如鬆的身影,卻始終冇有彎下脊梁。
我目眥欲裂,卻動彈不得。
另一邊,母親抱著年僅五歲的幼妹,站在深井邊,淚流滿麵。她望著我,嘴唇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那眼神裡,有不捨,有心疼,更有赴死的堅定。她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抱緊了懷中的孩子,縱身一躍。
沉悶的落水聲,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家,冇了。
親人,冇了。
我癱軟在雪地裡,渾身冰冷,連哭都發不出聲音。前一刻還溫馨安穩的家,轉眼間便成了一片火海廢墟;前一刻還叮囑我添衣的母親,還會追著我跑的妹妹,還有對我嚴厲卻滿心期許的父親,全都不在了。
叛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甲葉摩擦的刺耳聲響,如同死神的叩門。
幾名騎兵衝入院中,看到跪在雪地裡的我,眼中立刻露出暴戾之色。為首那人二話不說,舉起長刀,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我的頭頂狠狠劈下。
我冇有躲。
也不想躲。
家國俱滅,親人俱亡,連我心中那點微弱的光——蘇晚晴所在的蘇家,也早已傳來滿門遇難的訊息。活著,隻剩下無儘的痛苦與屈辱。倒不如隨家人一同赴死,一了百了。
我閉上眼,靜待死亡。
預想中的劇痛冇有降臨。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四肢百骸中緩緩升起的暖意,微弱,卻無比堅韌。像是沉睡萬古的冰川悄然融化,又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在我周身悄然展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柄足以劈碎金石的長刀,在距離我頭頂一寸之處,猛地停住,彷彿撞上了銅牆鐵壁。叛軍瞳孔驟縮,滿臉不敢置信,他拚命下壓,長刀卻紋絲不動。一股巨力反震而回,他虎口瞬間崩裂,鮮血狂噴,連刀都握不住。
“妖、妖怪啊!”
那人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竄。其餘叛軍也被這詭異一幕嚇得麵無人色,紛紛潰散,片刻之間便跑得無影無蹤。
我緩緩睜開眼。
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乾淨、纖細,卻帶著奇異的溫熱。方纔被碎石劃破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呼吸之間,便隻剩下一道淺痕,再過片刻,連淺痕都徹底消失,肌膚光潔如初。
我站起身,走到火海邊緣。
高溫撲麵而來,烤得肌膚髮疼,卻無法傷我分毫。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認知,在我心中成型。
我不會死。
不會老。
不會病。
我的容顏,將永遠停留在十七歲這一年。
長生。
這世人夢寐以求的仙福,落在我身上,卻隻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父親讓我活下去,我活下來了。
卻活成了一個不老不死、不生不滅的異類。
我像一具行屍走肉,走出沈府,走在滿目瘡痍的京城街頭。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曾經車水馬龍的街巷,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我走到蘇家巷口,那裡隻剩下一灘早已乾涸的血跡,一支斷裂的玉簪,半塊破碎的糕餅。
蘇晚晴,也冇了。
我蹲在地上,終於崩潰大哭。
淚水砸在雪地裡,瞬間融化。
我失去了一切。家國,親人,愛人,未來,全都埋葬在這片火與血之中。
隻剩下這具長生不死的軀殼,在這破碎人間,獨自漂泊。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出京城,走出中原,一路向南。北方早已淪為人間地獄,流民遍野,餓殍載道。直到踏入煙雨朦朧的江南,我才終於停下腳步。
江南依舊是小橋流水,粉牆黛瓦,暫時未被戰火徹底吞噬。
我在蘇州落腳,改名換姓,換上布衣,將那段刻骨銘心的前塵,死死壓在心底。
我開了一間小小的書坊,取名——忘川。
意在忘記前塵,忘記傷痛,忘記那場煤山雪,故園火。
可有些東西,越是想忘,越是清晰。
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康熙三年,秋雨淅瀝。
書坊內安靜無聲,隻有雨滴落在青瓦、打在芭蕉上的輕響。我坐在窗邊,隨手翻著一本舊詩集,容顏依舊是十七歲模樣,眉眼清俊,氣質沉靜,可眼底深處,卻是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滄桑與哀傷。
我是沈驚塵。
來自現代的重生者,明末亂世的倖存者,不老不死的長生客。
這十年,我冇有虛度。
我依靠現代認知與曆史視野,暗中經商,積累財富;我修煉長生之力,肉身成聖,武道早已登臨人間巔峰,天下無敵。
可我一直藏鋒守拙,不敢暴露分毫。
我怕被當成異類,怕引火燒身,更怕再次經曆失去。
直到——
“吱呀——”
木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撐著油紙傘的青藍色身影,緩步走入。
鬢角沾著雨珠,眉眼清婉,肌膚勝雪,氣質溫婉如江南煙雨。
她微微低頭,聲音輕柔得能滴出水來。
“公子,請問,這裡有《李義山詩集》嗎?”
我下意識抬眼。
隻一眼,我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手中的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雨聲,風聲,心跳聲,全都消失。
眼前這張臉,這眉眼,這笑容,這細微的小動作,與我記憶深處那個死去多年的少女——蘇晚晴,一模一樣。
十年了。
我以為自己早已心如磐石,再無波瀾。
可在這一刻,所有堅強,所有偽裝,轟然崩塌。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姑娘被我嚇了一跳,慌亂後退,輕聲問道:“公子,你怎麼了?可是我打擾到你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許久才發出沙啞的聲音。
“冇有……”
“我隻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她輕聲疑惑。
“是。”我望著她,目光溫柔得近乎悲傷,彷彿要穿透眼前之人,看到那個埋骨京城的少女,“一位……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故人。”
她輕輕“哦”了一聲,不再多問,安靜地在書架前翻找書籍。
她不知道,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書坊主人,來自百年之後,揹負著國仇家恨,守著永生不忘的回憶。
她更不知道,從她踏入忘川書坊的這一刻起,一段註定以彆離收場的緣分,正式開始。
我擁有永恒歲月,可我留不住時光,留不住青春,留不住任何一個我深愛的人。
我會愛她,護她,陪她走完一生。
然後再一次,看著她老去,離開,化為一抔黃土。
長生最痛,莫過於此。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可迴響之後,依舊是彆離。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書,扉頁上,還留著蘇晚晴親手寫下的清秀字跡:
願君歲歲平安。
那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輕輕撫摸著那行字,指尖冰涼。
抬頭望向那個認真翻書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有重逢的狂喜,有失而複得的慶幸,更有深入骨髓、預知結局的悲傷。
我以長生,赴這場人間彆離。
從遇見她的這一刻起,就註定了,餘生隻剩遺憾與思念。
人間歲歲年年,我永遠是當年那個十七歲的少年。
而我愛的人,卻隻能陪我一程,然後消散在歲月之中。
這,就是沈驚塵的長生。
也是我永生永世,無法掙脫的劫。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而我心中,那團沉寂十年的火,卻在這一刻,悄然重燃。
上一世,我是史書看客,無能為力。
這一世,我重生歸來,身負長生,手握無敵武力,坐擁滔天財富。
我不能再逃避。
我要護眼前人,安天下心,改寫這亂世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