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俊愣神了。
劉瑭看到自己的兒子如此模樣,苦笑了起來。
「這多年來,你隻知道子嗣的重要性,卻不知道當權者對自己的子嗣也要提防。」
劉瑭開始為劉俊上人生的最後一堂課。
「你劉知秋天下無敵,卻不想當皇帝。然而你不當,你的兒子呢?哪怕長子聽話,可次子呢?」
「不要小看權力對人性的考驗。人的野心一旦被挑起來,那就無法遏製。」
劉瑭緩緩地說道:「為父見了太多的骨肉相殘,但現在就想告訴你。你在一日,沒有人敢露出半點野心。可你一旦不在。恐怕齊桓公之事就會上演了。」
齊桓公是春秋戰國的霸主,可他一死,幾個兒子就開始爭權奪利。活生生將齊桓公給餓死。
最後齊桓公都死了好幾天了,屍體都長蟲了,都沒有被安葬。
劉俊感覺到一陣冰冷。
他真的沒有考慮過這樣的事情。
劉瑭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劉俊急忙過去攙扶。
「走,去我的書房。」
劉俊不敢有違,攙扶著劉瑭來到了書房。
劉瑭在軟榻上坐下,指著書房的一個角落,說道:「那裡有一個盒子,你拿過來。」
劉俊真的不知道劉瑭這個盒子是什麼,隻能乖乖地拿到了劉瑭的麵前。
劉瑭撫摸了一下盒子,然後將其開啟。
裡麵露出了一個印璽。
劉瑭緩緩地說道:「此乃我劉氏一族的族長之印。」
「劉氏族長之印?這是?」劉俊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玩意。
劉瑭慢慢地向劉俊解釋了起來。
劉氏族長之印本來是沒有的。然而漢光武帝中興大漢之後,他就十分擔憂有朝一日,大漢會被傾覆。
於是光武帝就秘密找來了劉氏的長輩,製造了這一枚族長之印。
持有此印,哪怕天下皇帝大權旁落,劉氏子弟也可用此印,登高一呼,起兵勤王。
「此印如此重要,為何當年父親不拿出來?」劉俊很懷疑此印的真實性。
劉瑭輕笑道:「當年那麼亂,拿出來這個東西,豈不是樹大招風?你沒有此印,還不是成為天下最強大的諸侯?」
劉瑭將此印交給劉俊的手中,說道:「從今日開始,你就是劉氏一族的族長了。」
劉俊感覺劉瑭手中這個印十分沉重。
這或許就是劉瑭給劉俊最後的一個暗示。
成為劉氏族長,再更進一步。
成為這個天下的主宰。
劉瑭又說道:「為父去後,河間王所有的產業和田地。你就將他分給河間的百姓。咱們一家子從河間出來,沒有為當地百姓做些什麼。這算是為父的一點心意。」
劉俊重重地點頭。
劉瑭笑了,他覺得劉俊好久沒這麼乖巧地坐在自己身邊了。
「當年,你可把為父給氣得半死啊!整天跟著曹操、袁紹他們胡鬨。為父真的沒想到當年的癡兒能夠有今天的地步。」
劉俊也回憶起了很多事情,自己當年是混賬了。
若是能夠再來一次,劉俊發誓不會那麼胡鬨,不會讓劉瑭生氣。
「不過,你忙於征戰,幾個兒子的教育也要上心。」劉瑭不斷地說著話。
劉俊就在邊上不斷地回應著。
父子二人說了好多話,劉瑭真的有太多的事情要交代了,他的時間不多了。
劉俊聽得很認真,劉瑭每一句話,他都記在心中。
「為父去後,什麼東西都不用陪葬。找一個風水寶地就行了。當然了,多做幾個女陶俑就行了。」劉瑭最後交代了一聲。
劉俊有點無語了。都到了這個份上了,劉瑭還惦記著女色。
至於不用陪葬品,劉俊是認可的。
經曆過董卓、曹操兩個狠人之後,很多人都知道陪葬品再好再多,最後也會引人來挖。
死了都得不到安生。
劉俊沒好氣地說道:「放心吧。我一定準備最好的女陶俑給你。你就不怕下去之後,被母親揪耳朵?」
「沒事,為父還是有信心的。」劉瑭大笑了起來。
笑完之後,劉瑭對劉俊重重地說道:「孩子,以後的路,你要自己走了。我那大孫劉升不錯!老夫給他取了一個表字。」
劉瑭拿出毛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兩個字:伯嗣。
劉俊一看,他瞬間就明白劉瑭的意思。無論日後天下如何,劉升就是劉瑭認可的繼承人。
「父親,孩兒明白了。」劉俊對劉瑭鄭重地說了一聲。
劉瑭卻緩緩地依靠在軟榻上,看了劉俊一眼,閉上了雙眼。
劉俊心中一緊,急忙來到了劉瑭的身邊,顫抖地摸了一下劉瑭的脖子。
沒有任何的脈搏了!
劉瑭薨了!
在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劉瑭已經沒有任何的遺憾了。
「父親啊!」
劉俊悲傷的嘶吼響徹了整個唐王府。
所有人在聽到劉俊這淒涼的嘶吼,頓時就明白發生了什麼。
蔡琰等人快速向這邊跑來。
很快,他們就發現劉俊正抱著劉瑭痛哭。
「爺爺!」劉升率先衝過去。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開始痛哭起來。
整個唐王府陷入了悲傷之中。
得知劉瑭病逝之後,整個洛陽城都震動了。
劉協親自給劉俊下旨意慰問。
唐王府封鎖訊息太厲害了,外麵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劉瑭病重了。
文武百官也心痛不已。
劉瑭雖然是劉俊的父親,手中握著巨大的權力,可卻一直為國為民。
朝中的清流更是以劉瑭為首!
如今一代賢臣就這麼逝去了,不少人心中哀痛。
為此,天子劉協特批劉瑭的葬禮按「準國葬」規格操辦。
自親王府至邙山陵墓,十裡長街皆懸白幡,朱門儘掛素簾,往日裡車水馬龍的市井,此刻唯有哀樂低迴,哭聲不絕,一派肅穆悲壯。
劉俊雖遵父親「簡辦」遺願,卻難違朝野上下的懇請,最終隻能答應。
親王府已佈置成莊嚴的靈堂。
府門兩側立著二十四根盤龍白柱,柱上懸掛著「漢室宗臣魂歸邙山」「仁風遠播澤被洛陽」的輓聯,皆出自親家與大儒的蔡邕之手。
靈堂之內,劉瑭的靈柩停放在正中,由整塊金絲楠木打造,棺槨四周雕刻著「鬆鶴延年」「龍鳳呈祥」的紋樣,雖不奢華,卻儘顯莊重。
靈柩前的供桌上,擺滿了太牢祭品,燭火徹夜不熄,香煙嫋嫋升騰。
劉俊身著斬衰孝服,赤足跣行,日夜守在靈前,為父親守靈哭喪,形銷骨立,眼中滿是血絲。
劉俊的身後是劉升、劉正、劉星等人,他們也是一個個哀痛不已。
從此之後,劉俊沒了爹,他們沒了爺爺。
再也不會有人在劉俊準備執行家法的時候來救他們了。
蔡琰、貂蟬、甄宓、辛憲英、何靈思,也是披麻戴孝。
前來弔唁的文武百官無不動容。
「陛下駕到——!」太監的唱喏聲劃破長空。
所有人都沒想到劉協居然也來了。
劉俊連忙上前,跪倒在地,叩首道:「臣劉俊,叩見陛下!陛下龍駕親臨,折煞臣也!」
劉協快步走下禦駕,扶起劉俊,聲音帶著哽咽說道:「叔祖乃漢室忠臣,宗室楷模,朕感念其恩德,今日特來送劉公最後一程,理所應當。」
劉俊感激不儘。
劉協走到靈柩前,整理了一下衣襟,深深鞠躬三次,上香,隨後對著靈柩說道:「叔祖在世,護佑洛陽百姓,輔佐漢室江山,朕銘感五內。如今劉公仙逝,朕失一良臣,漢室失一柱石,悲痛萬分。」
上完香後,劉協就離開了。
身為天子,能夠給一個臣子上香,已經十分的難得。
當天晚上,劉協和劉辯帶著自己的妻兒一同前來。
如果白天是以皇帝的身份前來,晚上就是以晚輩的身份前來弔唁。
劉俊對他們兄弟二人有著再造之恩,即便有天大的危險,他們也要祭拜劉瑭。
「陛下!」劉俊看到劉協和劉辯,心中很是吃驚。
「皇叔!我等兄弟今夜是以晚輩身份而來。」劉辯直接說道。
接待了一天的劉俊也感受到了劉辯和劉協的誠意。
兩兄弟帶著家人一同為劉瑭守夜,直到天亮時分才離去。
劉俊看到這一幕,心裡的滋味難以訴說。
葬禮當日,天剛破曉,洛陽城便已萬人空巷。
百姓們自發地湧上街頭,在道路兩側跪拜,想要送劉瑭最後一程。
辰時三刻,送葬隊伍正式啟程。
最前方是六十四名引幡人,手持白幡,緩步前行。
緊隨其後的是一百二十八名鼓手與吹手,鼓聲沉悶,哀樂淒婉,聽得人肝腸寸斷。鼓手之後,是由禁軍士兵組成的儀仗隊,手持戈矛,排列整齊,步伐一致,儘顯皇家威嚴。
儀仗隊之後,便是劉瑭的靈柩。
靈柩由十六名身著素服的壯漢抬著,緩緩前行。
靈柩上方覆蓋著繡有日月星辰的素色錦緞,錦緞四角懸掛著銅鈴,行走間發出「叮叮」聲響,如同劉瑭最後的叮嚀。
劉俊走在靈柩前方,手持引魂幡,一步一叩首,每叩一次,都引得身後的宗室子弟與文武百官一同跪拜,哭聲震天。
劉瑭一生有如此的結局,也算是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