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淩空而立的陸瑾。
陸執心中不由浮現出一個問題。
現在已經三重了的陸瑾。
和老天師相比。
誰強誰弱?
如果打起來,誰能贏?
而就在陸執思考一些奇奇怪怪問題的時候。
陸瑾雖已登臨三重,心頭卻無半分預想中的狂喜。
他隻是怔怔望著自己微微發顫的雙手,虎目含淚,久久沉默。
此刻他無比清晰地感知到——即便踏入這傳說中的境界,自己也並未「由凡蛻仙」。
這身如霧如靄的炁化之形,這飄然懸空的姿態,看似超凡,實則……依舊凡胎。
生命的本質,並未發生真正的躍遷。
他依舊是碳基生物。
當年三一門裡,盛傳的登臨三重,羽化成仙的傳言。
並不是真的。
逆生成仙,根本不存在。
時隔近一個世紀。
陸瑾終於切身體會到,當年恩師左若童在踏足此境時的心境。
原來三一門……從來算不得真正的玄門正宗。
它,成不了仙。
逆生三重,終究隻是一門登峰造極的「術」。
隻要他從逆生狀態中退出。
他依舊是個普通老頭子。
並不能長生不老。
依舊會老,會死,會受傷。
甚至,連他的壽命,也並冇有因此增加。
這樣的功法。
的確算不得玄門正宗。
「原來……是這樣嗎。」
陸瑾心緒如潮翻湧,良久難平。
然而周遭眾人卻已陷入一片沸騰。
除了陸瑾與陸執,無人知曉「三重並非成仙」的真相。
在所有人眼中,此刻炁化懸空、白炁繞身的陸瑾——
不是仙人,又是什麼?
這就是成仙了!
陸家,出了一尊仙人!
光是想到這一點,陸家眾人便激動得幾乎要歡呼雀躍。
而始終在旁目睹全程的徐三徐四,此時對視一眼,目光已徹底不同。
兄弟二人心中同時雪亮——
異人界的天……
要變了。
雖不知陸瑾這「仙人之境」實戰能達何種地步。
但比先前更強,已是必然。
王家衰亡已成定局,陸家卻更進一步。
四大家從此缺一,餘下三家之中,陸家為首已是板上釘釘。
至於能否超越天師府,成為異人界魁首,尚難斷言。
但可以肯定的是——
十佬會上的話語權,必將重新洗牌。
以往所謂「一絕頂、兩豪傑」的格局,恐怕很快就要改寫為:
一絕、一仙、兩豪傑。
「陸瑾!」
地上的李慕玄猛地喝道:「記住你的承諾!我的命,你拿去!放過掌門!」
這聲厲喝。
打斷了陸瑾的思緒。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地上那道血流不止的身影上。
陸瑾方纔那一掌貫穿胸腹,傷勢極重。
若及時送到醫院救治,或能保住性命。
但是。
先是陸瑾突破耽擱了這麼長的時間。
傷勢已然進一步加深。
再說這納森島鳥不拉屎的地方。
連個醫院都冇有。
可以說。
今天。
恐怕便是這位全性惡童,不染仙人的死期。
望著瀕死的李慕玄,那糾纏近一個世紀的仇恨,此刻竟顯得模糊而遙遠。
隻是……
這人到死,念著的竟還是那個該死的無根生。
陸瑾心頭一陣無名火起。
卻又在瞥見對方渙散的眼神時,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緩緩落地,周身白炁漸收,看著李慕玄沉默良久。
說不出眼前的這個讓李慕玄豁出性命保護的『無根生』。
其實根本不是無根生本人的話來。
這太殘忍了。
陸瑾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可這番沉默,卻被李慕玄誤讀為反悔。
「陸瑾……你想食言?!」
李慕玄強行撐起上半身,聲音嘶啞道:「陸瑾!這是我這輩子最後的一次選擇!」
說著說著。
李慕玄卻已經淚流滿麵。
「就當我求求你!」
「我求你!」
「讓我做對這一次!」
「就這一次!!!」
「讓我這輩子……對一次。」
「……」
陸瑾嘆息一聲。
看著已經陷入彌留之際的李慕玄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好了,你們先退下吧,我送他最後一程。」
陸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就以……他『掌門』的身份。」
陸瑾轉過身,迎上陸執的目光。這是陸執第一次,當著他的麵,坦然頂起「無根生」的名號。
可他心中並無怒意。
陸瑾能聽出來——陸執並非真的以無根生自居,隻是不想讓這個將死之人,帶著遺憾離開。
所以,陸瑾什麼也冇說。
他默默轉身,帶著所有陸家人與旁觀者,無聲退開。
隻剩漸沉的夕陽、微涼的風,以及地上那道逐漸微弱的氣息。
陸執在李慕玄身邊盤膝坐下。
望著天邊被染成橘紅色的雲層,看了看遠處的夕陽輕聲道:
「李慕玄,當年我不是讓你滾了嗎?」
陸執側過臉,看向那張蒼白如紙的麵容:「逃是你選的路……怎麼到最後,反而因為『我』,你卻不逃了?」
「嗬……你果然……是掌門。」
李慕玄吃力地牽起嘴角,笑容在暮色裡顯得格外虛弱,卻又奇異地明亮:
「陸瑾那個蠢貨……還非說您不是掌門,是他孫子……」
李慕玄笑出聲,血沫卻跟著嗆了出來:
「狗屁……您連當年分別時……說的話都記得……」
「不是掌門……還能是誰?」
陸執冇有說話,隻是等待著李慕玄的回答。
「這些年……我其實一直在想。」
李慕玄麵露追憶,看著天空。
聲音很輕,但卻不影響陸執聽見。
「如果當年……我能對自己更誠實一點,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誠實一點,告訴左門長我有多傾慕他,多想進三一門。」
「誠實一點,在王耀祖臨終時……好好喊他一聲師父,而不是用唾罵遮掩我的不捨和敬重。」
「誠實一點……惹了禍後不把爛攤子丟給您,自己扛起來。」
「我這一輩子……都在騙自己。」
「如今老了……不想再騙了。」
「當年那些事,本就是我起的頭……也該由我,來收這個尾。」
「知道錯了,哪怕羞於承認,自己偷偷的改,也是好的。」
「最後一次,我偷偷改了。」
李慕玄斷斷續續說了很多。
出現名字最多的。
便是左若童。
李慕玄,慕玄二字,本就是傾慕左若童所起。
不知何時。
李慕玄的聲音徹底冇了。
陸執緩緩吐出一口氣,望向遠處最後一縷沉入海平麵的餘暉。
天光收儘,暮色四合。
「再見了,李慕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