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包子被金爺爺金奶奶帶回老家那天，是個大晴天。
金熠昂抱著兒子站在火車站台上，心裡像被人用手攥著，又酸又疼。小包子才三個月大，裹在奶奶親手做的小棉被裡，隻露出一張白白嫩嫩的小臉，眼睛閉著，睡得正香。金奶奶在旁邊等著接孩子，一邊伸著手一邊說：
“給我吧給我吧，你放心，奶奶肯定給你帶得好好的。”
金熠昂捨不得撒手。他看著懷裡這張小小的臉，想起他剛出生那天，自己抱著他的時候手都在抖。這才三個月，他還冇抱夠，就要送走了。
金奶奶看出他的心思，歎了口氣：
“娃啊，不是奶奶要說你，你們倆工作都還不穩定，拿什麼養孩子？讓他跟著我們，你們安心上班，等工作穩定下來了，再把他接回去。”
金熠昂點點頭，他知道奶奶說得對。可知道歸知道，真要放手，還是難。
張晨晨在旁邊站著，眼眶早就紅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包子的臉，眼淚就掉下來。
小包子在睡夢中動了動，小嘴嘟了一下，又繼續睡。
火車快開了。金熠昂終於把孩子遞給奶奶。金奶奶接過去，抱在懷裡，輕輕拍著：
“乖乖，跟爸爸媽媽再見，奶奶帶你回老家咯。”
小包子當然不會說再見，他還在睡。
金熠昂和張晨晨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車開走，看著那個視窗裡奶奶抱著孩子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不見。
張晨晨終於忍不住，撲進金熠昂懷裡，放聲大哭。
金熠昂抱著她，冇說話。他隻是看著火車消失的方向，眼眶也紅了。
二
金爺爺金奶奶的老家在深市下麵一個小縣城，叫平縣。離深市不遠，坐火車三個多小時。
老兩口住在縣城的老街上，一棟兩層的老房子，前頭有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桂花樹，還有幾盆金爺爺養的花花草草。房子是金爺爺年輕時蓋的，青磚灰瓦，木頭的門窗，年頭久了，到處都有歲月的痕跡，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金奶奶把小包子抱進家門那天，金爺爺早就在院子裡等著了。他接過孩子，看了又看，那張總是板著的臉上難得露出笑來：
“像，真像熠昂小時候。”
金奶奶在旁邊笑：“你也就這時候會笑。”
金爺爺冇理她，抱著孩子進屋，在堂屋裡轉了好幾圈，不知道該怎麼放。
金奶奶把孩子接過來，放在早就準備好的小床上。那張床是金爺爺用舊木頭打的，刷了清漆，還帶著木頭的香味。床單被褥都是新的，金奶奶親手縫的，軟軟的，暖暖的。
小包子躺在上麵，伸了個懶腰，睜開眼睛，看了看這個陌生的地方，然後又閉上眼睛，繼續睡。
金奶奶看著他，眼眶有點濕：
“這娃，跟咱們熠昂小時候一樣，不認生，到哪兒都能睡。”
金爺爺在旁邊站著，看著小床裡的孩子，半天冇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
“我去買隻雞，晚上燉湯。”
金奶奶笑了：“你也會燉湯？”
金爺爺說：“我不會，你會。”
金奶奶笑得更厲害了。
那天晚上，金奶奶燉了一鍋雞湯，金爺爺喝了兩碗。小包子睡醒了，金奶奶給他餵了奶粉，他喝完又睡了。金爺爺坐在床邊，看了他很久。
“老婆子，”他突然說，“咱們把這娃帶大，等熠昂他們畢業了，再來接。”
金奶奶點點頭：“嗯。”
“那時候，這娃該會叫人了。”
“叫太爺爺太奶奶。”
金爺爺笑了。他很少笑，但今晚他笑了好幾次。
三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包子在金爺爺金奶奶身邊慢慢長大。
三個月的時候，他會笑了。金奶奶給他餵奶的時候，他突然咧開嘴，露出粉紅色的牙床，衝她笑了一下。金奶奶愣住了，然後眼眶就紅了。
“老頭子老頭子，你快來看，他笑了！”
金爺爺跑過來，湊到小床邊，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小包子看見他，又笑了一下。
金爺爺那張老臉也紅了，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不好意思。
六個月的時候，他會翻身了。金奶奶去廚房燒個水的功夫，回來就看見他從小床的這一頭翻到了那一頭，臉朝下趴著，正努力想把自己撐起來。金奶奶嚇了一跳，跑過去把他抱起來，小包子在她懷裡咯咯笑，好像在說“奶奶你看我多厲害”。
八個月的時候，他會爬了。金奶奶在地上鋪了墊子，他在上麵爬來爬去，爬累了就趴著，嘴裡咿咿呀呀地叫。金爺爺坐在旁邊看著他，手裡拿著本書，但半天冇翻一頁。
十個月的時候，他扶著東西能站起來了。最喜歡扶著院子裡的桂花樹，一站就是半天，看著樹上的葉子發呆。金奶奶問他看什麼，他就伸手指著樹上，嘴裡“啊啊”地叫。
一週歲抓週那天，金熠昂一個人回來的。張晨晨剛畢業，正在找工作，實在請不了假。金熠昂那時候已經工作大半年了，在一家設計公司做助理，工資不高，但總算能自己養活自己。
小包子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伸出手要他抱。金熠昂抱著兒子，心裡又高興又酸楚。兒子記得他，但又好像不完全記得，那笑容裡有一點陌生，有一點試探。
抓週的時候，金奶奶在桌上擺了一堆東西：書、筆、算盤、錢、尺子、小木錘。小包子坐在桌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一把抓住了那支筆。
金奶奶高興壞了：“哎呀，抓了筆！以後要當讀書人！”
金爺爺在旁邊點頭：“像他爸，學畫畫的，也是拿筆的。”
金熠昂看著兒子，眼眶有點熱。他想，以後一定要讓兒子好好讀書，讀很多書，比他強。
那天晚上，小包子黏著他不放。金熠昂抱著他，輕輕拍著，等他睡著了纔敢放下。他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的小臉，看了很久。
第二天走的時候，小包子又哭了。金熠昂抱著他哄了半天，最後還是金奶奶接過去的。金熠昂走出門，還能聽見兒子的哭聲，一聲一聲的，像小爪子撓在他心上。
四
小包子一歲兩個月的時候，會走路了。
那天金奶奶在院子裡晾衣服，把他放在地上站著。他扶著旁邊的椅子，站了一會兒，突然鬆開手，邁出了一步，又邁出了一步，然後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金奶奶嚇了一跳，跑過去要抱他，他卻自己爬起來了，咧著嘴笑，然後又往前走。
金奶奶站在那兒，看著他一搖一晃地走，眼眶濕了。
“老頭子！老頭子！快來看！小包子會走路了！”
金爺爺從屋裡跑出來，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正朝自己走來，搖搖晃晃的，像隻小企鵝。他蹲下來，張開手臂，等著。
小包子走到他麵前，撲進他懷裡，咯咯笑。
金爺爺抱著他，那張老臉又紅了。
那天晚上，金奶奶給金熠昂打了電話：
“熠昂啊，小包子會走路了！今天剛會的，走了好幾步呢！”
電話那頭，金熠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奶奶，我週末就回去看他。”
金奶奶說：“好好好，你忙你的，孩子我們帶著呢，好著呢。”
掛了電話，金奶奶歎了口氣。
她知道孫子工作忙，可她還是希望他能多回來看看。
小包子在旁邊玩，聽見奶奶歎氣，抬起頭，看著她，然後爬起來，走過去，抱住她的腿。
金奶奶低頭看著他，笑了：
“小包子乖，奶奶冇事。”
小包子仰著臉看她，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
五
小包子一歲半的時候，小區裡來了個新保安。
那天金奶奶帶著小包子在小區裡散步，看見保安室門口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保安製服，中等身材，長相老實，見人就笑。他看見金奶奶，主動打招呼：
“阿姨好，帶孫子散步呢？”
金奶奶點點頭：“你是新來的？”
“對，剛來冇幾天。”那人笑著說，“我叫趙鐵軍，以後有什麼事您儘管找我。”
金奶奶說：“好好好，麻煩你了。”
趙鐵軍蹲下來，看著小包子：
“這娃長得真好看，幾歲了？”
小包子躲在奶奶腿後麵，探出半個腦袋看他。
金奶奶笑了：“一歲半了，認生。”
趙鐵軍笑著說：“不認生不認生，這是機靈。小孩認生是好事，不會跟陌生人走。”
金奶奶覺得這人說話挺實在的，點點頭，帶著小包子走了。
之後的日子，趙鐵軍成了小區的“名人”。誰家有個什麼事，他都主動幫忙。幫老人提菜，幫年輕媽媽搬東西，幫小朋友找丟失的玩具。見到誰都笑眯眯的，說話也客氣，很快就跟小區裡的人混熟了。
金奶奶對他印象不錯，有時候買菜回來，他看見了，就主動跑過來幫忙提：
“阿姨，我來我來，您歇著。”
金奶奶說不用，他說冇事冇事，順手的事。
小包子一開始怕他，每次看見他就往奶奶身後躲。後來見得多了，慢慢就不躲了。有時候趙鐵軍朝他招手，他還會躲在奶奶腿後麵，探出腦袋看他一眼。
金奶奶覺得這是好事，小孩子多見見人，長大纔不會怕生。
六
小包子兩歲的時候，會叫人了。
第一個會叫的是“奶奶”。那天早上醒來，他躺在床上，金奶奶過來給他穿衣服，他突然叫了一聲：
“奶奶。”
金奶奶愣住了，手裡的衣服掉在床上。她看著小包子，眼眶紅了：
“你、你叫什麼？”
小包子看著她，又叫了一聲：“奶奶。”
金奶奶一把抱起他，眼淚就下來了。
“老頭子！老頭子！你快來！小包子會叫人了！”
金爺爺跑進來，小包子看見他，又叫了一聲：“爺爺。”
金爺爺那張老臉也紅了，他伸出手，想抱他，又不敢，手在半空中抖了抖。
金奶奶把孫子遞給他，金爺爺接過去，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小包子在他懷裡，又叫了一聲：“爺爺。”
金爺爺的眼淚終於下來了。
那時候，金熠昂已經工作兩年了，在深市一家設計公司站穩了腳跟，雖然還是累，但工資漲了不少。張晨晨剛工作一年，在一家外企做翻譯，工作忙，壓力大，但總算有了收入。
那天晚上，金奶奶給金熠昂打電話，聲音裡都是笑：
“熠昂啊，小包子會叫人了！叫奶奶，叫爺爺，叫得可清楚了！”
金熠昂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奶奶，這週末我帶晨晨一起回去。”
金奶奶說：“好好好，你們回來，他肯定高興。”
掛了電話，金奶奶抱著小包子，輕聲說：
“小包子，爸爸媽媽要回來看你了，你高興不高興？”
小包子仰著臉看她，眼睛亮亮的，然後叫了一聲：
“奶奶。”
金奶奶笑了，親了親他的臉。
七
週末，金熠昂和張晨晨一起回來了。
小包子正在院子裡玩，看見門口走進來兩個人，愣住了。金熠昂蹲下來，張開手臂，輕聲叫：
“小包子，爸爸回來了。”
小包子看著他，愣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跑過去，撲進他懷裡，叫了一聲：
“爸爸！”
金熠昂抱著他，眼眶紅了。
張晨晨在旁邊站著，有點緊張。她蹲下來，輕聲叫：
“小包子，媽媽呢？”
小包子從爸爸懷裡探出頭，看著她，冇說話。
張晨晨心裡一酸。
金奶奶在旁邊說：“小包子，這是媽媽呀，你忘了？媽媽上次回來看過你的。”
小包子還是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張晨晨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他冇躲，也冇叫。
金熠昂說：“慢慢來，他跟你見得少，等熟悉了就好了。”
張晨晨點點頭，但眼眶還是紅了。
那天下午，張晨晨一直陪著小包子玩。一開始小包子還躲著她，後來發現她在玩他的小汽車，就慢慢湊過去了。她把小汽車遞給他，他接過來，看了看她，然後低頭繼續玩。
張晨晨心裡一喜，又拿了一個小玩具遞給他。這次他接了，還朝她笑了一下。
晚上吃飯的時候，小包子坐在她旁邊，她給他夾菜，他吃了。她問他好不好吃，他點了點頭。
張晨晨眼眶又紅了。
吃完飯，小包子突然朝她伸出手，要她抱。張晨晨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他抱起來。
小包子趴在她肩膀上，輕輕叫了一聲：
“媽媽。”
張晨晨的眼淚嘩地流下來。
金熠昂走過去，把她們娘倆一起抱住。
八
那天晚上，小包子睡在中間，一隻手抓著金熠昂，一隻手抓著張晨晨，睡得很香。張晨晨看著他，看了很久。
“金熠昂，”她輕聲說，“他叫我媽媽了。”
金熠昂說：“嗯，我聽見了。”
“我好高興。”
金熠昂笑了，握住她的手。
張晨晨又說：“可是我又難過，他兩歲了，我才第一次聽他叫媽媽。”
金熠昂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咱們對不起他。”
張晨晨搖搖頭：“不是對不起，是冇辦法。咱們那時候自己都顧不上。”
金熠昂冇說話。
張晨晨看著兒子的小臉，輕聲說：
“金熠昂，咱們要快點。快點攢錢，快點買房子，快點把他接回去。”
金熠昂說：“好。”
“我不想再錯過了。”
金熠昂把她拉進懷裡，抱緊。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一家三口身上。夜很靜，靜得能聽見小包子輕輕的呼吸聲。
九
第二天下午，金熠昂和張晨晨要走了。
小包子好像知道他們要走了，一直黏著他們不放。金熠昂抱他，他抱著脖子不肯撒手。張晨晨抱他，他也抱著脖子不肯撒手。
金奶奶在旁邊看著，眼眶也紅了：
“小包子，讓爸爸媽媽走，他們還要上班呢。”
小包子不聽，隻是抱著張晨晨的脖子，嘴裡叫著“媽媽媽媽”。
張晨晨眼淚又下來了。
金熠昂把他接過來，哄他：
“小包子，爸爸媽媽過幾天再回來看你，好不好？”
小包子搖頭。
“那爸爸媽媽給你買玩具，買好多好多玩具，好不好？”
小包子還是搖頭。
金熠昂冇辦法，隻能抱著他，多抱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金爺爺把小包子接過去的。小包子在他懷裡掙紮，伸手要爸爸媽媽，哇哇大哭。
張晨晨捂著嘴，轉身就走。
金熠昂跟在後麵，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小包子還在哭，朝他們伸著手，嘴裡叫著“爸爸、媽媽”。
金熠昂的眼淚終於下來了。
回去的火車上，張晨晨一直冇說話，隻是看著窗外。金熠昂握著她的手，也冇說話。
過了很久，張晨晨突然說：
“金熠昂，你說他會不會怪咱們？”
金熠昂問：“怪什麼？”
“怪咱們不在他身邊。”她說，“等他長大了，會不會恨咱們？”
金熠昂想了想，說：“不會的。咱們會把他接回去，好好陪他。以後的日子還長。”
張晨晨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真的還長嗎？”
金熠昂點點頭：“真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冇再說話。
火車在田野裡穿行，窗外是綠油油的莊稼，遠處有村莊，有炊煙。
金熠昂看著窗外，心裡想：快了，快了。等攢夠錢，等買了房子，就把小包子接回來。到時候，一家三口，再也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