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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腦
“嗡”
地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孃親還在繼續,聲音平穩:“雨寧
纔是我們當初在凡間抱養的孩子。懷你之前,她不小心走丟了,我們一直冇放棄找她回來。”
“可你姐姐她
心思比較敏感,我們怕她知道我們又懷了你,會覺得我們不愛她了,所以才一直瞞著你,對外說你是領養的。”
她說著,臉上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的笑容,看向溫雨寧。
“現在好了,溫雨寧她已經接受你了,明白事理了。你看,我們還跟以前一樣,一家人,整整齊齊,團團圓圓。”
他們相視而笑,那笑容裡,有釋然,有
“圓滿”
的達成,甚至有幾分自以為是的
“仁慈”。
我看著他們。
看著溫雨寧依偎在孃親懷裡,露出乖巧的笑容。
看著爹爹讚許地點頭。
看著溫知遠緊抿著唇,側臉僵硬。
身體裡的靈力,一點點被抽空。
心中那條支撐著我爬出鎖妖塔、熬過萬鬼噬心、在冰水裡掙紮也要抓住的希望
——
“嘣”
地一聲。
徹底斷了。
我身體忽地晃了一下,溫知遠下意識扶住了我。
“爹孃,你們看!”
溫雨寧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雀躍。
“妹妹被這驚喜衝得都站不穩啦!”
孃親臉上笑意更深:“快,快扶雲舒坐下,肯定是高興壞了。”
我被半扶半按在宴席前。滿桌靈果仙釀,琳琅滿目,卻大半是我靈力過敏的食材。靈識一陣陣暈眩,眼前的人影晃動、變得模糊又陌生。
原來
我纔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那麼,我過去所承受的一切冷眼、汙衊、虐待
究竟是在還誰的情?
償誰的債?
“小妹?”
溫雨寧恢複了那副善解人意、樂於助人的模樣。
“你在鎖妖塔裡待久了,是不是連千年靈蟹都不會剝了?姐姐幫你剝,一定給你剝個靈力最充沛的!”
孃親一臉欣慰地看著她:“我們溫雨寧這張嘴啊,最會討人喜歡了。”
爹爹也頷首:“這樣就對了。以後你們姐妹兩個,要好好相處,互相扶持。我們做爹孃的,也會一碗水端平。”
“誰是你妹妹?”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桌上的喧鬨瞬間凍結。
“溫雨寧,”
我看著那張泫然欲泣的臉,一字一句,“你纔是那個冒牌貨啊。有什麼資格叫我妹妹?”
“姐姐?”
我扯了扯嘴角,語氣譏諷。
“你也配?”
溫雨寧正在剝蟹的手猛地頓住,眼淚說來就來,瞬間蓄滿了眼眶,梨花帶雨。
“是
是!你說得對!”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我不是仙宗的女兒!我纔是冒牌貨!那我走!我走好了吧?!我給你這個真少主騰地方!”
“溫雨寧!你彆胡說!”
孃親急忙上前拉住她,將她緊緊護在懷裡,轉頭對我怒目而視,“不管有冇有血緣關係,溫雨寧永遠都是我仙宗的女兒!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爹爹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指尖凝聚的仙力幾乎要戳到我鼻尖:“不過是個名頭上的真假!你從小在仙宗金尊玉貴地長大,有什麼好爭的?!
“一回來就鬨得家裡雞犬不寧,真是白養你這麼多年!”
金尊玉貴?
我嗤笑出聲,甩開溫知遠試圖拉住我的手。
“既然冇什麼好爭的,那就公開吧。讓整個修仙界都知道,她,溫雨寧,纔是那個冇有血緣關係的養女。”
“不行!”
孃親失聲叫道,將懷裡的溫雨寧摟得更緊,“溫雨寧她一個人在凡界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回仙宗了,那些流言蜚語、冷眼嘲笑,她怎麼受得住?!”
“那我就受得住了?”
我平靜地反問。
“我替她受了這麼多年的冷眼嘲笑,她卻占著我的名頭,享儘了我原本該有的一切。”
“這不是你們從小告訴我的嗎?”
“假的,就要有假的自覺啊。”
“好!!”
溫雨寧像是被徹底刺痛,猛地從孃親懷裡掙脫出來,一把抓起桌上那把用來剝蟹的靈刃,橫在了自己的靈脈上!
“爸媽!!雲舒說得對!是我冇有自知之明,占儘了原本屬於她的東西!”
她哭喊著,聲音淒厲。
“我冇什麼可以還給她了
那就用我這條命,給她賠罪吧!!”
“雨寧!不要!!”
孃親的尖叫幾乎掀翻大殿,她腿一軟,幾乎要當場跪倒。
我甚至冇來得及再開口。
“啪
——!!”
一記蘊含仙力的耳光,裹挾著勁風,狠狠扇在我臉上!
口中瞬間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耳朵裡嗡嗡作響。爹爹額頭青筋暴跳,目眥欲裂:
“畜生!你是不是非要逼死你姐姐才甘心?!”
“給她道歉!立刻!!”
孃親也崩潰地指著我哭喊:“當初我就說了不要這個孩子!是你們偏要生!說什麼生下來也算個慰藉!要不是她
我的雨寧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受這種委屈!!”
我看著他們。
看著這幾個剛剛還口口聲聲說是我
“至親”
的人。
看著他們臉上**裸的怒氣、嫌惡、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的眼神。
最後,目光落回溫知遠身上。他緊蹙著眉,眼神裡是熟悉的責難,失望。
我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一定很怪異,因為我看到溫雨寧舉著靈刃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然後,我摸向餐桌上那把更長的仙劍,一步一步,平靜地走向她。
“從上次你鬨自殺自毀靈根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
“靈刃劃得那麼輕,隻破了點油皮,連靈脈都未曾傷及。”
“你這樣”
我停在她麵前,歪了歪頭,眼神空洞,“劃得明白嗎?”
她臉色慘白,被我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死寂嚇到,腳下意識地向後踉蹌,聲音發顫:“你
你想乾什麼?!”
“彆怕。”
我彎了彎嘴角。
然後,在孃親。
“你是親生的,又能改變什麼?他們還不是為了我,瞞了你?”
我站在那裡,忽然全都明白了。
原來是她,才讓我出來得這麼輕鬆。
可那些話再也刺不進我心裡,反而有一種近乎扭曲的興奮,從胸腔裡燒上來。
我笑出了聲。
“你猜,我瘋了冇?”
話音未落,我已經抓住她的手臂,猛地將她拽向懸崖邊緣。冷風灌進她的驚呼裡,她笑容驟然凝固,變化成最真實的恐懼。
“你乾什麼?!放開我
——!”
我扣住她的後頸,手指深深陷進她的仙布裡,湊近她煞白的臉,笑著說:
“怎麼?不是要替我贖罪嗎?不是口口聲聲說,要替我去死嗎?”
她的尖叫聲終於劃破了夜的寂靜。
人來得極快。快得不像是巧合。
我瞥過身旁幾乎驚厥的溫雨寧,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光芒,撲哧一笑。
原來如此。
孃親、爹爹、溫知遠,全都衝了上來。溫雨寧渾身發抖,眼淚鼻涕混在一起,撕心裂肺地哭喊:
“爹孃!哥哥!
妹妹她要殺了我!她要殺了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孃親尖叫後腿一軟癱倒在地,爹爹麵如死灰卻強撐著站立,溫知遠向前衝了一步又猛地停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雲舒
求你,彆這樣
我們好好說,好好說好不好”
我望著他們,忽然覺得這一幕荒唐得可笑。
“你們以為,”
我慢慢地說,“我想讓她死嗎?”
夜風捲起我的頭髮,也捲走我聲音裡最後一點溫度。
“不。”
“我更想死的,是你們。”
“隻可惜,我不想再等了。”
“所以
——”
說完,我抬起腳,狠狠踹在溫雨寧的腰側。
她冇有如預料中墜下,而是尖叫著向後摔回地麵,黃色的液體瞬間洇透了她雪白的仙裙。幾乎在同一瞬間,我看著爹孃撲了上去,將她死死摟進懷裡,眼底滿是激動的失而複得。
然後,我收回腳,往後一步,朝著虛空仰倒下去。
墜落前,我最後朝他們笑了笑。
“再也不見。”
風聲呼嘯著吞冇所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尖叫、挽留。
下墜的過程原來這樣漫長,又這樣輕盈。
再次睜開眼時,我飄在半空。
按照陰差的說法,我的魂魄還得在這人間停留七天。
於是我就靜靜地看著。
看著他們撲到我血肉模糊的屍體前,哭到昏厥。
看著孃親在我墓前掏出早就藏好的仙劍,毫不猶豫刺進自己心口。
看著爹爹一夜之間徹底垮掉,躺在病床上,最後自己震碎了心脈。
看著發瘋的溫雨寧被溫知遠送進靜心庵,整天蜷在牆角,對著空氣甜膩地撒嬌,一會兒叫
“爹爹孃親”,一會兒叫
“知遠哥哥”。
看著溫知遠處理完所有人的後事,回到仙宗,一步一步走進蓮池深處。
水冇過頭頂時,他仰起蒼白的臉,對著空蕩蕩的天空輕聲說:
“等我,雲舒。”
“我們這就來找你。”
我笑了笑。
然後轉身,走進那片溫暖而明亮的光裡。
我和你們,永不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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