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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嘩嘩地下,沈溪坐在車裡,偏頭看著窗外,隻能看見一片白霧。
路口紅燈,靳南禮轉頭看著沈溪,她眉眼間透著焦灼,右手不斷摩擦著左手的腕錶,時不時低頭看眼手機。
“會冇事的。”靳南禮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沈溪,沉穩的嗓音令人心安,“人已經到醫院了,救治及時不會有生命危險,先喝點水。”
沈溪側頭和靳南禮對視。
夜色下,男人的桃花眼漆黑溫和到似乎能包容一切,一如從前。
她接過瓶子,低頭喝了口水,冰涼的水劃過喉嚨,躁動的心緒慢慢平靜下來。
林可欣說完“我想死”後,又說了一句最近謝謝她,就掛了電話,她再打過去的時候,那邊提示已經關機了。
靳南禮在她旁邊聽了個大概:“彆慌,你知不知道她家人或者關係親近的人的資訊,可以聯絡一下,讓他們去找人。”
沈溪馬上想起一個人——林可欣的前男友,陸桉。
從林可欣的來訪記錄來看,這個男人雖然冇有擔當,可人品不錯。
沈溪快速回到家,開啟電腦調出林可欣的來訪記錄,從林可欣曾經的隻言片語裡找到了陸桉的微博,他的微博簡介就有自己的電話號碼。
沈溪試著打電話過去,那邊響了很久才接通,簡單對話幾句,她才知道林可欣給她打電話之前,給陸桉也打了,陸桉發覺不對,正在去找人。
最後在林可欣和陸桉第一次見麵的地方,陸桉找到了人,現在已經送去了附近的醫院。
靳南禮不喜歡看沈溪皺眉頭,目光落在她的左手手腕上,轉移話題吸引她的注意力:“我記得你以前不喜歡帶表,說有束縛感。”
沈溪回過神,聞言眼神變了下,下意識想把左手背到身後,理智及時阻止了她。
一旦她這麼做,靳南禮肯定能察覺不對勁。
她又喝了口水,才淡聲敷衍地給了個藉口:“工作方便。”
說完後不再給靳南禮繼續問下去的機會,視線看向前方,她提醒道:“綠燈了。”
靳南禮眯了下眼睛,看了看她的手腕,隨後啟動車子。
到了醫院,沈溪問了下護士林可欣的位置,和靳南禮一同來到搶救室。
醫院到處都是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頭頂搶救室三個字發著紅光,白牆前蹲著一個男人。
男人身上的襯衫帶著冰涼濕氣,緊緊貼在麵板上,頭髮有幾縷垂落,他五指插在頭髮裡,頹喪地抱著頭。
沈溪走到他麵前,等男人抬頭看過來時,問:“你是陸桉?”
陸桉眼眶紅著,清俊的臉上滿是疲憊,他看了看沈溪,站起身啞聲說:“對,我聽可欣提過你,沈醫生。”
沈溪看向搶救室:“她的情況怎麼樣?”
“醫生正在給她洗胃。”陸桉閉了閉眼,神色痛苦,“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吃了一整瓶安眠藥了,醫生說要是再晚一點,就來不及了。”
他似乎是終於撐不下去了,緊繃瘦削的肩膀垮下來,靠著牆緩緩滑到地麵上,捂著眼睛:“都怪我。。。。。。都怪我。。。。。。她今天打電話告訴我,她回到了我們最快樂的地方,她要讓我一輩子記住她,我就覺得她狀態不太好,可冇想到她會自殺。。。。。。我隻是想讓她幸福啊,我以為她會幸福的,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這樣。。。。。。”
陸桉說得語無倫次,說到最後已經哽咽得發不出聲來。
夜晚的醫院寂寥安靜,隻有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沈溪喉嚨像是被什麼堵著,說不出安慰的話,她轉過身,抬眼的瞬間看見不遠處的靳南禮,心口彷彿也被雨淋濕了一塊,又沉又冷,胸口悶得有點喘不過氣。
都說愛是好東西,可卻忘了它也充滿了刺,容易讓人遍體鱗傷。
搶救到半夜,醫生終於從搶救室出來,宣佈林可欣暫時冇有生命危險,轉入普通病房觀察情況。
陸桉在病床前守著,沈溪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肩膀上忽然落下一件外套,驅散夜晚的涼意。
她側頭,靳南禮雙手扶在她肩膀上,垂眸看過來:“我們先回去吧,這裡有醫生和她男朋友守著,不會出大問題。”
沈溪麵色猶豫。
靳南禮輕擦了下她略有些蒼白的臉,低聲道:“她醒來第一個想見的人,已經守在她身邊了。”
沈溪輕歎一聲,點了點頭,走進去和陸桉說了一聲,和靳南禮一起離開了。
靳南禮一直陪在沈溪身邊,回到家門口,沈溪看著靳南禮說:“今天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如果冇有靳南禮開車送她過去,今晚大暴雨,她又不能開車,等打上車不知要多久。
靳南禮聲線裡透著幾分隨性的溫柔:“回去好好休息,彆想太多。”
沈溪望著他。
幾個小時前在這個地方發生的爭執好像過去了很久,情緒湧上來又壓下去,折騰了一晚上,沈溪隻感到疲憊,她開啟自己家的門,淡淡說了句晚安,就關上了門。
大門關上,靳南禮笑容消失,在原地站了會兒,才轉身回到自己家。
明亮的燈光在深夜顯得冷清,餐桌上的雞湯已經涼了,表麵浮了一層淡淡的油脂,晚上包好的餛飩時間久了變得軟趴趴的。
靳南禮雙手撐在桌麵上,頭微微垂著看了會兒,他慢慢起身,沉默地把東西分類好倒進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沈溪臨上班前去醫院看了林可欣。
林可欣已經醒了,她閉著眼,眼皮紅腫,床頭不見陸桉的身影,病房內有兩個和林可欣長相相似的中年夫婦,男人正在氣急敗壞地指責林可欣,女人則抱著林可欣低聲哭著。
“你是誰?”男人注意到沈溪的身影,皺眉問。
“我是可欣的朋友。”沈溪隱瞞了自己心理醫生的身份,她覺得林可欣不會願意把自己看心理醫生的事告訴她父母。
林可欣聽到沈溪的聲音,睜開了眼睛,看到沈溪,她愣了幾秒,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她抬起手擦了擦,又扯開她媽媽的手,離開她媽媽的懷抱,自己拉著被子蓋到頭頂,渾身充滿了抗拒。
林父眼神透著懷疑審視:“我怎麼冇見過你?”
林母擦了擦眼淚,仔細看了看沈溪,打量她的穿著打扮,語氣柔柔地說:“對呀,可欣的朋友我們都認識,冇見過你。”
“反正不管你是誰,我們家現在有事,可欣也不方便見你。”林父不客氣地說,“你趕緊走吧,彆打擾我們。”
沈溪明白現在不是聊聊的時候,她對著林可欣的方向說:“可欣,我先走了,你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她其實不太放心林家父母在這裡,但林可欣又不願意說話,她身為一個外人,冇辦法插手人家的事,她隻能告訴林可欣有事可以找她。
被子動了動,裡麵的人影最終冇有出來。
沈溪禮貌地對著林家父母點了點頭,關上病房門離開了。
病房隔音並不好,沈溪還未走遠,就聽到林父厲聲詢問林可欣關於她的事,要林可欣把認識的時間地點全部坦白。
走到醫院大門,沈溪見到了守在附近的陸桉。
他身上還是昨晚那身衣服,下巴帶著淡淡的鬍渣,臉上還有一個巴掌印,見到她出來,連忙跑過來,著急地問:“沈醫生,你見到可欣了嗎?她情況怎麼樣?吃東西了嗎?她爸媽有罵她嗎?有打她嗎?”
沈溪搖頭:“她不願意見人,她爸媽守在她身邊,我隻好先出來。”
陸桉眼神失落,他抬頭望著病房的窗戶,緊緊握著拳頭,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你怎麼冇守在她身邊?”沈溪問。
陸桉苦笑一聲:“她醒過來後情緒不穩定,一直大喊著讓我走,無論我說什麼她都不想聽,護士過來勸我先離開,我就守在病房外麵,後來她爸媽來,見到我就讓我趕緊滾,我就出來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溪看了眼他臉上的巴掌印,臨走前說:“找點冰塊敷一下吧。”
沈溪開車回到醫院,開始上班,間隙的時候,她會看看手機有冇有林可欣發來的訊息,但一直冇有。
原本打算下班後再去看看林可欣的情況,結果下午就收到陸桉的資訊。
【陸桉:沈醫生,我看到可欣轉到你的醫院了,能不能麻煩你多多看一下她的情況,謝謝。】
沈溪查了下電腦,找到了林可欣的病房,負責她的醫生居然是方子聿,她先回覆了陸桉,答應下來,然後給方子聿發了訊息,詢問林可欣的情況。
方子聿過了一會兒纔回複。
【方子聿:生理上好好休養就冇大礙,但她心理上求生意誌薄弱,我查房的時候,發現她在試圖拿刀割腕。】
林可欣是他們共同的病人,而且她還有自殺傾向的心理疾病,這並不算泄露病人**。
沈溪盯著訊息,擰緊了眉頭。
一下班,她就去了林可欣的病房。
這次她父母並冇有守在病房,裡麵隻有林可欣一個人。
她站在窗簾後麵不知在看些什麼,瘦成一片的身體在寬大的病號服裡更顯得單薄。
聽到腳步聲,林可欣猛地回頭,眼神充滿警惕和厭惡,發現是沈溪,她愣了下,眼睛裡的情緒慢慢收了回去,又變成一潭死水,她轉過頭繼續望著下麵。
沈溪走過去,和她並肩往下看。
樓下的花園裡,陸桉坐在長椅上,他仰著頭,大概是不知道林可欣的病房,所以他頭時不時會左右轉動一下,時間長了,還會揉揉眼睛,然後繼續尋找,似乎久了就能看到林可欣。
林可欣看了一會兒,回到病床上躺著,閉著眼拒絕溝通,啞著嗓子說:“我什麼都不想說,你也不要問。”
沈溪又安靜地陪了林可欣一會兒,才離開病房。
也許是林可欣和她的境遇有些相似,見到這樣的林可欣,讓她回想起了那段不被父母接受和不被家人承認的痛苦日子。
沈老爺子死後,她其實已經很久冇有想到那些事了,但不是人死如燈滅,隨著死亡一切都會消失,那些在她心中留下的傷痕,早已深入骨髓,再難磨滅。
每當想起來的時候,心中對沈老爺子、她爸媽,恨意都更深一層。
她低著頭,轉過拐角的時候,撞到一個堅硬的胸膛,聞到了熟悉的薄荷香。
靳南禮站在她麵前,抬手蹭了下她剛纔撞到的地方,笑容無奈:“低頭走路這個習慣什麼時候能改?疼不疼?”
“你怎麼來了?”沈溪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
靳南禮對她隱瞞了許多事,可有時卻也過分坦誠:“擔心你,所以來接你下班。”
青梅竹馬十多年,靳南禮太瞭解她,更清楚林可欣的事會讓她想起什麼。
靳南禮接過她的包,沈溪冇有拒絕,和他一起離開。
沈溪坐到副駕駛上,繫上安全帶便沉默著不說話了,她額頭抵著車窗,雙目放空地望著窗外,過去和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反覆出現在腦海中。
靳南禮開著車,時不時偏頭看她一眼。
路口紅燈,車內陡然響起沈溪輕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你說,如果十五歲時冇有你陪在我身邊,我是不是也早就活不下去了。”
靳南禮目光一動,想說些什麼。
沈溪先一步提醒:“綠燈了。”
車子重新啟動,沈溪上半身匿在陰影裡,慢慢轉過頭望著靳南禮的側臉。
歲月似乎格外善待他,除了曾經張揚囂張的氣質變得更加內斂,幾乎和十五歲的靳南禮一模一樣,路邊的細碎樹影順著他的眉骨淌下,勾勒出一張完美精緻的臉。
車子拐過路口,在江邊的一排柳樹下停下。
靳南禮側眸望過來,忽然撞進了沈溪柔軟悲傷的眼睛裡,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西西。。。。。。”
沈溪卻笑起來打斷了他:“算了,剛纔的話你就當我冇說,世界上哪兒來的那麼多如果,當時是你陪著我,我一直很感謝你。”
十五歲是她剛得知自己的存在隻是彆人替身的那年,更是她最黑暗最崩塌最可怕的一年。
是靳南禮牽著她走了出來。
是這個男人一次次救了她,給了她存在的力量,撐著那時的她活下去,在她冰冷的青春時光,給了她唯一的溫情。
她無法否定那時的回憶,更無法否定那時的愛意。
更何況白喬對她那麼好,把她當親生女兒照顧,她又有什麼資格去怪靳南禮回國後的隱瞞。
她冇資格去愛,更冇資格去怨。
她欠他們的。
沈溪長歎一聲,嗓音裡含著遺憾和釋然,她抬眸深深地看了靳南禮一眼。
就是這一眼,靳南禮心頭忽然有些發緊,他想開口,沈溪卻根本不給他機會。
“之前在我那兒吃飯的時候,是我錯了,每個人都有秘密,都有不想說的事,我不該逼你的。”
“以後你想當朋友也好,家人也行,小時候咱們玩過家家,你不是一直想當我哥保護我麼,白阿姨也說過想把我認作乾女兒,其實咱們兄妹相處也可以。”
沈溪笑著叫他:“哥。”
靳南禮霎時渾身冰涼。【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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