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端詳著麵前的男子，那張依舊英俊的臉上，此時，竟已沾染了風霜。
眼角的細紋如刀刻般深，鬢角隱現幾縷灰白，可那雙眼睛依然明亮，盛滿了二十年未熄的火焰。
不知怎麼的，當真正與他相見的時候，洛千塵心裏的埋怨頓時煙消雲散，嘴唇囁嚅了幾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洛青川哈哈大笑，渾然不在意這些，雙手拍打著洛千塵的背，一如少年時，自己父親那般。
“長大了，真的長大了。”
灑脫的笑聲穿透雲層，彷彿要將時光盡數抖落。
秋懷柔站在身後，不斷地抹著眼淚，可臉上的笑容卻是怎麼也止不住。
龔虎、秦泰、姬千千等聞訊而來的親朋好友，也在不遠處靜靜佇立，見證著這一幕。
“我，你，還好嗎？”
洛千塵喉頭一滾，半晌才憋出幾個字來。
對此，洛青川隻是微微一笑，鬆開手，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
“能有今日，好與不好都不重要了。”
他忽然轉身，拉著洛千塵走向秋懷柔。
在眾人的注視下，將自己此生最為重要的兩個人，一同摟入懷中。
放肆的大笑聲再次響起，隻不過，洛千塵能瞧見，他眼角的那抹濕潤，在陽光下微微發亮，卻未墜落。
或許是受到他們一家人氣氛的感染，龔虎秦泰也忍不住抹了把臉，姬千千悄悄別過頭去，肩頭微微聳動。
微風掃過大地，捲起幾片綠葉，打著旋兒落在腳邊，一動不動。
洛青川鬆開懷抱，再次仔細打量自己的兒子，目光如初般溫厚而銳利，彷彿要穿透那缺失的歲月。
“老弟，伯父伯母，咱們進去邊喝邊聊？”
龔虎忽然竄了過來，對著幾人笑著拱了拱手，又朝洛千塵眨了眨眼。
“這可是咱們塵府的大喜事，可得好好慶賀一番。”
眼見洛千塵麵露遲疑，秦泰也笑著上前，一把攬住洛千塵肩膀。
“愣著幹啥，府主大人？”
“嗯？”
聞言，洛千塵一愣。
府主不該是戚鳳起那丫頭嗎，怎麼又落到自己頭上了？
知道他會產生疑問，龔虎嘿嘿一笑，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自己腦門。
“哎喲，瞧我這記性，忘了和你說啦，小鳳起早把府主信物交到你手上了——喏，就是這。”
說著，他一巴掌將一枚玉佩強行塞了過來。
洛千塵一驚，摩挲了片刻手中信物，這才恍然醒悟。
“你這點小心思，當真是那丫頭的意思？”
“嘿嘿嘿，不然呢？那丫頭可是將你奉為神明，巴不得整個世界都認你為主，一個府主，有什麼稀奇的？”
洛千塵撫額無言，但也沒將玉佩退回。
“那她人呢？”
話落，天邊閃過一道流光，正徑直朝此處而來。
龔虎秦泰咧嘴一笑，齊齊退開半步。
“你瞧，這人不就來了嗎。”
下一刻，流光急速墜地，激起一圈微塵，旋即散開。
一道嬌媚的身影穩穩立定，發梢猶帶風痕，紅裙裾輕揚，鑲嵌著一層金邊更顯華貴。
“老師！”
清脆的嗓音自少女口中傳出。
話音未落，那道身影便如乳燕歸巢一般，飛奔而來。
洛青川與秋懷柔對視一眼，默契地退至一旁，將空間留給年輕人。
順手拽起龔虎與秦泰兩人，一邊朝塵府而去，一邊揮手。
“我和你娘親先去準備晚宴，你們師徒許久不見，是該好好聊聊。”
洛千塵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一股幽香迅速逼近鼻間。
甚至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滾燙的身軀，已經撲了過來。
“老師。”
感受著懷中少女濃鬱至極的思念，洛千塵遲疑了片刻，終是伸手撫了撫那少女的一頭墨發，嘴裏還在唸叨。
“這些年，老師不在，辛苦你了。”
“不苦。”
戚鳳起埋首，使勁搖頭。
“若不是當年老師給了我一個容身之所，現在的我，恐怕早已曝屍荒野。”
“如今為老師出謀劃策，正是我報恩的好機會，幸福都來不及。”
洛千塵無奈地輕嘆一聲，指尖在她發頂停駐片刻，才緩緩滑至肩頭，將人輕輕扶正。
“可這一切，本就是我強加給你的，而且，一辛苦，就是十幾年。”
“若是老師，真的想報答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戚鳳起忽然抬起頭，仰著臉，眸光清明之下藏著幾分狡黠。
眼眶紅彤彤的，顯然剛才沒忍住，讓淚水滑了下來。
洛千塵嘴角含笑，點了點頭。
“說來聽聽。”
戚鳳起踮起腳尖，猛地湊近了耳旁，輕聲細語。
“鳳起有個願望，願此生能一直守在老師身側，不離不棄，哪怕隻是研墨添香、煮茶奉盞。”
話音未落，她便悄然退開幾步，撚著一縷髮絲，耳尖泛起薄紅，唇角卻揚得極輕。
洛千塵望著麵前的少女，揚了揚眉，隨即笑道。
“可以啊，老師也想鳳起一直常伴身側，不過若是你哪天遇上了傾心的男子，就不會這麼想了。”
然而得到回答的戚鳳起，卻是怔在原地，抿了抿嘴，喉間似有千言哽住，隻化作一聲極輕的“嗯”。
她光憑老師的神情，便能猜到，自己的想法肯定沒有轉達到。
不過不要緊，能守在他身側一日，便是她此生最踏實的疆域。
少女雙手背負於身後，嬌俏地跟在男子身側並肩而行，眼眸中滿是亮閃閃的光芒。
......
塵府，三道絕美的身影，時隔許久，再次出現在裡側的星城之中。
不過，對於她們，各家街坊都不陌生。
除卻夢萱十年未歸，慕婉清與蕭依依則是時常露麵。
“依依，今兒個怎麼有空帶著慕仙子逛逛了？話說，這位姑娘是誰？”
有糕點鋪的大嬸揮手打招呼。
蕭依依挽住慕婉清的手臂，笑盈盈地介紹。
“劉嬸好，這是夢姐姐，十年前，你可是見過她的。”
“夢，夢仙子？”
劉嬸一愣，“哎喲——”
她手裏的竹簸箕“哐當”一聲掉落在地，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化作熱淚盈眶。
“夢仙子，當真是你？”
話落，甚至不等夢萱反應過來，劉嬸已揮動著一隻手，朝著其他人呼喊。
“各位，夢仙子回來了，夢仙子回來了。”
這番話，宛如一顆驚雷在此處炸開。
瞬間，街坊間湧出道道人影，他們或欣喜，或寬慰，都為夢萱的到來激動。
看著圍著自己的人群，夢萱神情恍惚，她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值得這些人如此稱讚的事。
然而，蕭依依卻與慕婉清對視一笑。
“這些大嬸大叔都是星城的原住民，記得當年塵府幾次遭劫，是你們踏著血路殺回來，這裏的一切，都要毀於一旦。”
“這份情，大家一直未曾忘卻。”
“雖然沒見過姐姐的樣貌，但你的名望，在此處，可不比慕姐姐小呢。”
夢萱表情微怔，她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在一個人族勢力，被如此長久、如此鮮活地記著。
一時間，那心頭竟有些暖暖的，連帶著離族的悲涼感也悄然退去。
“快，依依，帶兩位仙子來我這裏坐坐，好吃，不收錢。”
劉嬸一馬當先，熱切地招呼道。
眼見盛情難卻，蕭依依隻得推掉其他的邀約，帶上兩位姐姐，踏入了糕點店。
糕點鋪裡，糖塊在青瓷碟裡堆成小山，琥珀色糖漿緩緩流淌。
而在一側角落處，有不少器具被小心翼翼地擺放著。
其中，有一口鍋，最令人在意。
鍋沿微褐，鍋底卻泛著幽青冷光，有一層泥狀的東西，滋滋滋冒著熱氣。
“來來來，給你們嘗嘗最新研製的山楂糕。”
劉嬸笑嗬嗬地端來一盤紅褐色的糕點，酸甜裹著微澀，舌尖一觸便化開。
“山楂糕？”
夢萱撚起一塊，麵對眼前從未見過的新奇食物，充滿了好奇與試探。
蕭依依拿起一塊，遞給慕婉清，隨即自顧自地，往嘴裏塞去，一邊品嘗，一邊眯起眼，含笑點頭。
“酸與甜，都恰到好處，劉嬸，這是誰想出來的？”
“嗬嗬，這個，當然是咱們的府主大人啦。”
“是小鳳起？”
“對對對，不然除了她，還能是誰。”
聽聞此話，慕婉清與夢萱皆是將山楂糕送入口中，美妙的口感，與酸酸甜甜的味道交織，在舌尖緩緩化開。
兩人的美眸同時一閃，這種滋味，此前從未嘗過，而且，對人體，似乎另有奇效。
看著兩位姐姐震驚的樣子，蕭依依微微一笑。
“兩位姐姐，你們覺得此物味道如何？”
“不錯。”
“難得一見的珍品。”
聞言，她起身，呼喚劉嬸。
“劉嬸，上次你拿給我的糕點，也給姐姐們來一份。”
劉嬸應聲轉身，從裏間捧出一隻青釉小壇，壇口封著蠟，揭開時甜香撲鼻。
夢萱望著那一塊塊綠色的小糕點，皺眉問道。
“這又是什麼？”
“蛋糕。”
蕭依依出聲，替劉嬸回答。
隻是這個“蛋糕”比起剛才的山楂糕，顏色更淡，質地更軟，入口即化。
“兩位姐姐，你們可知道，這蛋糕又是誰想出來的嗎？”
“是洛千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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