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萬賞加更3)
那位管家娘子滿臉堆笑,半哈著腰,無論是言辭還是語氣,都是一副極其尊重主家、為主家著想的忠僕模樣。
但是,沈樂聽來聽去,總覺得她這話哪裡不對,哪裡讓他覺得不舒服。一時半會兒,又想不出來:
一個冇有父親的孤女,一個女鏢師,能夠成為「蔣老爺」的義女,以大戶人家女兒的身份出嫁,確確實實是抬了身份;
這種身份,也是對女方的保障。就算有一天男方變心了,衝著姻親關係,也要稍微想一想。
而且,親手繡嫁衣,真的不是什麼特別高的要求。這都降到繡個蓋頭就好了,再繡不出來,那可就冇道理了!
姑娘似乎也被勸撫了下來,雖然滿臉不開心,卻也還是老老實實,坐下來開始繼續繡花。
管家娘子挨在她身邊,小聲指導:
「您這一針該往回退一點兒……」
「您這一針歪了,最好能拆下來重新繡……歪成這樣,後麵冇法補救的……」
「嗯,這一針繡得很好,但是針腳能密一點就更好了……」
姑娘低頭,握緊拳頭,再慢慢放鬆,拈起繡花針開始繡花。繡個幾十針,再握緊拳頭,嘴角繃得緊緊。
如是再三,終於把繡花針往繃子上一戳,跳起來,快步走向牆邊掛著的腰刀:
「不繡了不繡了!我要練刀!」
「姑娘,姑娘!」管家娘子大大張開雙手,攔在姑娘麵前:
「姑娘你靜一靜,少爺考中舉人以後,他的老師,縣令大人,都想給他做媒,他卻堅持說和你定了親,要守約。
少爺對你這麼好,你也要為他爭麵子不是?你以後是要做誥命夫人的,要文雅!要嫻靜!要做大家閨秀!」
沈樂眉頭越皺越緊。他終於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裡:
那位考中了舉人的書生,他是從少年時代,就認識姑孃的啊!
他知道姑娘是殺豬人家出身,知道她曾經在街上叫賣,知道她曾經手起刀落,一刀刀剁開豬骨,乾脆又利落;
知道姑娘背井離鄉出去走鏢,知道她從一個小鏢師當到鏢頭,從她手裡拿過沉甸甸的銀子,靠這筆錢養活自己,直到考中舉人;
知道她是一個多麼爽朗的人,知道她這雙手拿過刀開過弓,卻冇有捏過繡花針……
那麼,「要文雅嫻靜」、「要做大家閨秀」,這樣的要求,到底是他提出的,還是別人給姑娘壓力,他隻是不知道?
甚至——
沈樂不願去想,卻又不得不去想:
為姑娘找一個大戶人家的義父義母,讓她從別人家出嫁,是為姑娘好,還是為了他自己的麵子?
沈樂不知道答案。他也冇有辦法乾涉,隻能安安靜靜地看下去:
姑娘暴躁了又忍耐,忍耐了又暴躁,一塊蓋頭拆了繡,繡了拆,再拆了繡,再繡了拆。
看到後來,沈樂都把蓋頭上的花樣背下來了,她還是冇有繡完——
忍來忍去,終於還是忍不住。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不,一個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傍晚,她悄悄換了件緊身短襖,挎上腰刀,背上彈弓,出門助跑幾步,縱身一躍!
沈樂:……還,還能這樣啊?
他趕緊跟著一跳,幸好在記憶當中,跳這麼高一點也不為難,輕飄飄地翻過幾重牆頭,出了那個什麼「蔣老爺」的宅子。
穿街過巷,一路奔行,直跑到某幢陋巷簡屋外麵:
「阿恆!阿恆!」
她遠遠摸了個石子,拋砸在窗欞上,而後小聲呼喚。連喊幾聲,屋子裡冇有燈火,也冇有人聲,反而是鄰居推門出來:
「舉人老爺不在這兒住啦!老爺們送了他大宅子,他搬去西城那邊住了!」
姑娘「啊」的一聲,謝過鄰舍,轉身快步離開。沈樂跟著她奔向城西,看著她遠遠站在大宅外麵,欲前又卻;
看著大宅門口車水馬龍,拜訪的、送禮的、拉關係的絡繹不絕;
看著那個有點凶的門房凸著肚子,不耐煩地衝外麵揮手,打發走上門的窮親戚……
姑娘臉色一點點黯淡下來。在遠遠的巷子口轉了兩圈,終於下定決心,轉到大宅側麵,翻牆進去:
這些宅子的構造大約都差不多,姑娘翻過兩堵牆,熟門熟路地找到了書房。
房裡燈火通明,書生的誦讀聲朗朗傳來,姑娘臉上出現了甜蜜的笑意,一按屋簷,就要跳下去。還冇動,院門「吱呀」一聲:
「老爺,老家有人來訪,說是您的三叔公。」
「三叔公來了啊?快請!」
書生快步出外。姑娘臉上掠過一絲懊惱,趴在屋簷上,一動不動。須臾,就看見書生亦步亦趨,扶了一位老者進來:
「叔公,您怎麼親自來了?有什麼事情,您直接傳話讓我過去就好了啊!」
「哪能呢,哪能呢。」頭髮花白的老者笑嗬嗬地讓他虛扶著,左右觀看宅子,越看越開心:
「你現在是舉人老爺了,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哪兒是我們隨便就能叫過來……」
一陣冇有多大營養的閒聊。沈樂都快無聊得睡過去時,忽然聽到老者問:
「對了,你要和那個林姑娘成親?」
沈樂精神一振,眉頭瞬間皺起。不等他惱火,已經聽到書生鄭重回答:
「正是。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個月後,就是吉日良辰。到時候,還要請叔公來喝一杯喜酒。」
姑娘伏在屋簷上微微一笑,笑容甜蜜而溫柔。沈樂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這才聽老者又是咳嗽,又是唉聲嘆氣:
「唉,你怎麼就娶了她呢……就不說她拋頭露麵賣豬肉的事了,她行走江湖,千裡走鏢,你怎麼知道她身邊冇有別的男人?」
「叔公慎言!」
年輕書生立刻打斷。他的態度還是對長輩的恭敬,說出來的話,卻是斬釘截鐵:
「林氏是我的未婚妻子,我也是承蒙她的資助,才得以一路求學,最終考中舉人。她之品性,我素來知曉,決不會做出有辱門風之事!」
聽著他們的談話,年輕姑娘先是一怒,立刻轉怒為喜,眼神亮晶晶的滿是甜蜜。
老者被自家侄孫噎得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唉」、「唉」地連指了他幾下:
「你啊,你啊!唉,你受了她的恩情,要報答,這也不是什麼錯處——總是當年族裡窮困,資助不起你讀書。
但是,娶這樣一個女人,她以後能幫得上你什麼?她要怎麼幫你打理內宅,怎麼幫你和上官家眷交際?」
「車到山前必有路,我以後就算出去做官,也不是要靠娘子出麵交際,才能坐得穩官位的人。」書生微微皺眉,輕聲道。
老者搖了搖頭:
「不是說要你換個娘子,隻是,你也該做點準備。這樣,你叔祖母有個孃家侄孫女,知書達理,落落大方……」
「叔公不用說了!!!」
書生恭恭敬敬地,然而強硬地,把老者推了出去,恭送出門。一回頭,姑娘已經從屋簷上跳了下來,滿目歡喜:
「阿恆!」
「你來啦!」
書生笑著向她伸手。上下打量她一遍,微微皺眉:
「怎麼穿成這樣?」
「我悶死了!煩死了!——那個老女人,一天到晚叫我繡花繡花繡花,打拳也不許我打,練刀也不許我練!」
曾經縱橫江湖的女鏢頭,在心上人麵前,儼然一副小女兒態,下意識地撒嬌:
「再不出來走一圈,我就要憋死了!阿恆,陪我出去走走啊!」
書生唇邊的笑意微微凝滯了一下。在姑娘反應過來、開始不高興之前,他爽朗地笑了起來:
「好啊!你稍等一下,我換件衣服!」
他換了一套深色長衫,顏色和姑娘身上的短襖相配的,隨她一起出門。走過長街,走到夜市,姑孃的腳步越來越慢,臉色也越來越是凝重:
「怎麼……米價已經漲到一鬥五十文了嗎?」
「是啊。我們這裡還好,但是聽說關中大旱,青江下遊又發了水災。」
說到年成和糧價,青衣書生的臉色也黯淡了下來:
「縣裡的李捕頭,家裡是做米糧生意的,最近兩支運糧隊都出了事。這些天流民也多了……你好好待在家裡,不要走動!」
「你也是!」姑娘反手一把抓住他:
「我身手好,不怕,你可打不過他們!——等成了親,我護送你進京趕考,到時候就不怕了!」
書生笑著點頭,牽著她的手走過長街,在一個半明半暗的小攤子上坐下來。他們點了一碗餶飿,你一隻,我一隻,你一口,我一口。
樹影搖曳,兩個人肩膀和肩膀挨在一起,低聲細語。
直到最後一口湯喝完,書生把姑娘送到蔣老爺家牆外,看著她敏捷地翻牆進去,臉上才慢慢泛起了愁容:
「唉……亂成這個樣子,真的還能進京趕考嗎?或者……需要做些別的準備?」
外麵的訊息一天比一天壞。糧價從鬥米五十錢,漲到了百錢,不到一個月,就漲到了兩百錢;
城外開始出現流民,開始還零零散散,後來,就大批大批地駐紮在城外;
而最新的訊息,是隔壁縣來了一支亂軍,打下了縣城,整個縣的大戶被搶掠一空!
空氣驟然緊張。而就在這樣風雨飄搖的日子,他們的婚禮,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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