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學宮,靜室。
「姓名?」
案幾後傳來慵懶的女聲。
路折戟抬眼,麵前的紅裙女子正托著香腮,指尖把玩著毛筆。
她眉眼生得極艷,墨發鬆鬆綰著,幾縷青絲垂落頰邊,襯得肌膚勝雪,
「路折戟。」
折戟沉沙,這名字不太吉利,他常聽人這麼說。可那女子隻是提筆記下,神色淡淡,顯然對他的身份早已知曉,這般詢問不過例行公事。
「雖然現在問有些晚了,但姑娘究竟是何許人也?找本公子所為何事?」
紅裙女子聞言微微偏頭,隨即伸出玉指敲了敲案上的玄鐵令牌。
「月衛大供奉,殷姒月。」女人嬌媚的嗓音纏纏綿綿,恰如她那張妖艷奪目的容顏,「路公子連月衛的牌子都不認得,該說你是孤陋寡聞呢,還是……」
路折戟微微一笑:「說明我做人老實,不做虧心事,不怕月衛敲門。」
他臉上還算鎮定,心裡卻已緊了緊,從剛剛湧入的記憶碎片裡,他知曉這「月衛」二字的分量。
監察朝堂與宗門,執掌生殺大權,被他們盯上,往往不死也得脫層皮。
至於他為何還能強裝鎮定,倒不是真的不怕,而是他現在好歹也是鎮北王的小公子,身份擺在這兒,興許運氣好,能隻被割個包皮。
隻是……
他目光隱晦地掃過身前女子,這女人執行公務,卻不穿月衛公服,隻一襲嫣紅長裙,與那妖艷的眉眼相得益彰,眼波流轉間自帶一股渾然天成的媚意。
她身段是極好的,該豐腴處豐腴,該纖細處纖細,此刻慵懶地斜倚在案後,單手支頤,裙襬下探出一截瑩潤的小腿,腳尖有一搭冇一搭地輕點地麵。
在他麵前坐姿這般隨意,語氣也毫無恭敬之意,顯然根本冇把他的身份放在眼裡。
大供奉這個頭銜代表殷姒月是朝廷聘請的宗門修士,且修為極高,原來是修仙界的大能,難怪王公子弟入不了眼……
「至於找你來的目的……」殷姒月終於將話題引向正軌,「一個時辰前,路公子在做什麼?」
「一個時辰前是學宮大考……」路折戟心中生出不妙的預感。
殷姒月從案下取出一張考卷,鋪在桌上。
路折戟一眼認出,這正是他一個時辰前作答的那張。
他心中暗道不妙,果然是這檔子事。
殷姒月伸出春蔥般的玉指,點在了考卷最後一道大題的位置,那題目是「試論大魏開國太祖之功過」。
「人族末代大帝,功過七三開,蒼生的救世主,妖族與神魔的掘墓人……嗬!」她念出捲上字句,隨即發出一聲冷笑,「路公子可知你身在何處?竟敢如此歌頌魏太祖?若非你是鎮北王的小公子,憑此言論,我便可將你直接鎖拿,投入詔獄問罪。」
身在大魏竟敢歌頌魏太祖,這簡直是倒反天罡,可路折戟卻笑不出來。
他也很絕望啊,一個時辰前他纔剛穿越,人都還是懵的。都說最倒黴的穿越是穿到高考考場,而他更倒黴,不僅穿越到科舉,記憶還冇來得及接收。
當然,隨著記憶碎片逐漸湧入,他得知這並非科舉,而是長安學宮的結業大考。這學宮類似國子監加軍校,成績優異者能直接授官。
嘛,跟科舉也差不多就是了。
不幸中的萬幸是,他穿越時雖然離考試結束隻剩一炷香,但考卷也隻剩最後一道題還未做。
更關鍵的是,這道題他會做!
路折戟穿越前是一位新晉遊戲策劃,他根據考卷前麵的內容,以及腦海中逐漸浮現的此世常識,認出這正是他負責的專案《神女錄》的世界觀。
一個讓新人當主策劃的專案,自然是小成本圈錢貨,老闆更是毫無廉恥地點名讓他抄襲別的遊戲大火的海克斯,作為噱頭成為這款修仙遊戲的核心玩法。
海克斯說白了就是詞條,這種金手指在修仙世界觀不太好解釋來源,老闆讓他不用管,遊戲最重要的是爽,而不是合理性。
路折戟認同老闆的前半句,但他還是希望儘可能將世界觀設計得邏輯自洽,為此他將主角設定為大帝轉世,金手指是大帝隕落前為轉世重修準備的後手。
具體的細節他還在推敲,世界觀的設定也隻是剛起了個頭,結果人就穿越進來了,偏偏這最後一題還恰好是他已落筆的設定範疇。
所以他就哼哧哼哧地根據遊戲主角的人設落筆。
草率了,僅僅是因為發現國號依然是魏,皇族依然姓路,他就天真地以為能在考捲上公正地評判大魏的開國君主,完全冇考慮過昔日誅殺大帝之人或許依然健在,並主導著天下秩序。
可他當時冷靜不下來,高考過的朋友們都知道,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精神高度亢奮的狀態,是很難做到絕對冷靜的,尤其是考試就快結束,而你還差一道大題冇做。
而他穿越之際,身體就正處於這種狀態。
不過接受記憶之後,他知道自己其實也冇得選,其他考生能出於政治正確詆毀魏太祖,但他不能。
因為他姓路,是大魏皇族。
他所穿越的身份是大魏鎮北王的小兒子路折戟,與他同名同姓,甚至連相貌也如出一轍。
皇族子弟若詆毀自家開國先祖,那就是大逆不道,若傳到北地王府,隻怕被革出族譜都是輕的。
可他又不是那種能在家裡混吃等死的藩王子嗣,他是被送到帝都當質子的,在敵人大本營堅守氣節的結果,就是像現在這樣前腳交卷,後腳就被月衛請來喝茶。
殷姒月見他沉默,指尖又移向另一題:「這是你寫的吧?兩千年前,人族式微,妖魔橫行,蒼生倒懸。有喬姓仙子,垂憐蒼生,護佑人族千載。黎民感念,尊其為神女,世代銘恩,永誌不忘。」
唸完,她冷笑一聲,美目灼灼地盯著路折戟:「路公子可還記得,這位護佑人族千年的神女,最後結局如何?」
路折戟默然片刻,背誦出課本原文:「魏太祖性荒淫,慕神女容姿,詐以國事相商,誘其入長安,欲強納為妃。神女不從,太祖遂聯同諸準帝共鎮之,囚神女於後宮所築銅雀台中。自此,神女音訊斷絕於世。」
殷姒月接過話頭:「僅囚禁神女這一樁,便足以抹殺魏太祖所有功績。多行不義必自斃,神女之後,世間又出一位驚才絕艷的女子,於五百年前率領各大宗門推翻了魏太祖的殘暴統治。可惜太祖伏誅後,銅雀台中不見神女蹤影,想來是早已遭了毒手。」
「人族雖失神女,但那位誅殺魏太祖的仙子繼承了喬神女的意誌,繼續守候人族,護佑蒼生,世人感念其功德,亦奉其為神女。新神女娘娘慈悲,不忍因朝代更迭致使百姓流離,仍許路氏皇族統禦江山,隻是創立神女宮監管朝政,另設月衛監察天下。不想五百年過去,爾等皇親宗室,仍不識好歹……」
書上寫什麼我便信什麼,真當我三歲孩童麼?不就是宗門控扼朝堂的粉飾之詞嗎?
殷姒月的話反倒讓路折戟心中暗自鬆了口氣,皇族和神女宮不對付,他陰差陽錯之下倒是冇站錯隊。
「殷姑娘誤會了,我可以解釋。」
「哦?」
路折戟從袖中取出一卷文牒遞了過去,這叫疾牒,是官府核發給殘疾或重病者的憑證,可據此免除兵役徭役,減輕賦稅。
殷姒月蹙起好看的柳眉,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你何處有殘?我怎麼看不出來?」
「我腦殘。」
「……」
路折戟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是個智障,有醫師開的證明。」
「你談吐清晰,邏輯通順,哪裡像智障了?」殷姒月說著,展開疾牒念道:「……先天神魂薄弱,表象如常,可正常言語交流,與人相處無異,實則靈智稍遜於常人,且記憶有虧,三年外事多遺忘,或現記憶紊亂之症。欲根治,需壯大神魂……」
拜這先天神魂薄弱之症所賜,路折戟哪怕接收了原身的記憶,也隻能勉強記得近三年的事,更早的幾乎一片空白,連皇族與神女宮的立場對立,都是方纔從殷姒月的話裡拚湊出來的。
不過,現在這倒成了絕佳的藉口。
「不瞞姑娘,就在今日清早,在下僥倖突破至第二境,或許是因為神魂驟然壯大,衝擊了舊疾,導致大考時記憶紊亂,胡言亂語。如今境界穩固,神魂平復,這病自然也就好了,心智與常人無異。」
殷姒月放下疾牒,似笑非笑,「你是說,你是個傻子,但平時旁人看不出,偏巧在大考時犯了病,考完又恰好康復了,是這意思麼?」
「冇錯!正是如此!」
「很好,我信你。」殷姒月輕輕頷首。
我看你信的是我疾牒上神女宮蓋的章吧……路折戟接過殷姒月遞迴來的疾牒。
正當他以為萬事大吉時,卻見殷姒月收好考卷,淡淡道:「路公子發病之事,情有可原,可免罪罰。但墨捲上不當之言,實屬確鑿,依律須作廢路公子此次大考全部成績,公子可有異議?」
比起可能的文字獄,成績作廢簡直不值一提,反正他一個藩王之子也不指望靠學宮成績謀官身……路折戟當即道:「並無異議。」
殷姒月那雙嫵媚的眸子眨了眨,閃過一絲訝異:「我還以為你臉色會更難看些,看來路公子這記性確實算不得好。」
路折戟心頭一跳:「成績作廢會如何?」
「神女宮當初是以『令王公子弟入京進學』的名義,召你前來長安。如今學業結束,公子既做不到入朝為官,那自然是老實回鎮北王府去。」
不用當質子了,這不是好事嗎?
殷姒月似看穿他所想,解釋道:「與其他勛貴不同,對鎮北王府而言,質子之事乃神女宮的仁慈。鎮北王年少時沐浴龍血,所以驍勇無雙,壽元綿長。但龍血也致其晚年不祥,他年邁後神誌昏亂,勒令所有子嗣成年後必須從軍戍邊,違者殺無赦。除非有了朝廷官身,否則鎮北王府麾下會追殺至天涯海角。」
路折戟喉結滾動了一下:「前線傷亡高嗎?」
「鎮北王子嗣被勒令需從最底層軍卒做起,而路氏皇族血脈對北地妖族而言,如同暗夜明燈。除卻王爺發瘋前便已修為不俗的九公子,路公子,你已無其他兄弟姐妹了。」
「我這疾牒可免兵役,能否……」
「不妨試試,據我所知,你幾位欲耍花樣的兄長皆被鎮北王親手摘了腦袋,懸於城牆示眾。」
什麼恐虐神選,原生家庭你贏了……
「殷姐姐,」路折戟嘗試套近乎,「方纔你問『可有異議』,現在我還能再有異議嗎?」
「不過是例行公事一問罷了,你以為你的異議有用麼?更何況即便成績不作廢,一個智障又怎麼考得上?」
殷姒月說著站起身,慵懶地舒展了一下腰肢,那飽滿的曲線在紅裙下驚心動魄地起伏了一瞬。
她搖曳著曼妙身姿向門外走去,隻留下一句慵懶尾音:「自求多福吧,小弟弟。」
房門輕輕合上,路折戟獨自留在房中,嘆了口氣。
也是,雖說學宮大考不是科考,作為修士更看重修為,文考隻要智力正常的人隨便讀三五年書就能應付,可他之前偏偏就做不到智力正常。
至於修為,他倒黴的是武考結束了才突破二境,不然還真有機會衝一衝。
正途入仕已絕,但路折戟記得,與朝廷往來密切的宗門會在一旬後的放榜大典親臨,屆時落榜學子還有一次被宗門遴選的機會。
前提是這個宗門有底氣也願意為了他得罪鎮北王,或者手眼通天到能直接給他塞個官職。
但這等頂級宗門又怎會看得上他……
未及弱冠便初入二境,這般資質絕對算不得平庸,終身困於一境纔是世上大多數修士的常態,但這距離大宗門的門檻還是相去甚遠。
「走一步看一步吧。」路折戟低嘆一聲。
仔細想來,原身那般智力都能硬修至二境,或許他真是萬中無一的天才呢?
他壓下紛亂思緒,索性在房中蒲團盤膝坐下,嘗試運轉功法,熟悉這剛剛突破的二境修為。
凝神靜氣,意守丹田。
破入二境後,便可內視己身,觀想神魂,洞察經脈氣海執行。
他意識緩緩沉入體內,初時隻見經脈中微弱氣流如溪流淌,但很快,神魂深處傳來一股奇異的牽引力。
「嗯?」
他驚訝之後,選擇不再抗拒。
下一刻,眼前景象驟然變幻。
意識彷彿穿透了某種屏障,進入一片玄妙難言的空間。
此地四周被一圈高大厚重的朦朧城牆虛影嚴嚴實實圍住,正前方矗立著一座恢宏得令人心悸的建築群。
那是一座高達十丈的巍然石台,石台之上,數十間閣樓殿宇連棟而起,雕樑畫棟,碧瓦朱甍。
建築群中心,是一座尤為突出的五層樓閣,飛簷鬥拱,極儘華美。樓閣頂端,鑄著一尊一丈五尺高的銅雀,振翅欲飛,栩栩如生。
路折戟心神劇震,一個名字自腦海深處轟然湧現——
銅雀台!
史載魏太祖隕落後,銅雀台中不見神女蹤跡……隻因神女真正的囚禁之地另在此處!
他將這真正的銅雀台設定為存在於遊戲主角——那位隕落大帝的識海深處。
也就是說……
一股明悟伴隨著難以抑製的激動湧上心頭,在這片意識空間裡,路折戟感覺自己就是絕對的主宰,他心念微動,身影出現在那座中心樓閣的最高層。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樓閣頂層空曠,唯有中央區域,一道倩影跪坐於玉台之上。
她容顏絕美,彷彿集天地靈秀於一身,身著一襲神聖華貴的白金長裙,裙襬如流雲鋪散在地,縱然是跪坐的姿勢,也能看出其體態的修長曼妙。
如天鵝般優雅修長的玉頸上扣著一隻項圈,項圈上延伸出兩根銀色鎖鏈連線兩處淩空的法陣。另有兩根鎖鏈從玉台之下緊緊箍住她的纖腰,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勒出誘人的弧度。
神女雙手也被鎖鏈從身後反剪,高高吊起,迫使她的上身向前挺起。裙襬下,一雙修長筆直的腿以跪姿顯露,肌膚晶瑩如玉,不著鞋履的雪足玲瓏,腳踝處各被一隻鐐銬鎖住。
手腕與腳踝的鐐銬上各有兩根鎖鏈蔓延開去,共計十二根鎖鏈,將這位絕色神女牢牢束縛在這方寸之地。
但她臉上並無屈辱之色,隻是抬起那雙無悲無喜的眸子望向突然出現的路折戟,聲音清冷如玉磬:
「武帝,你終究還是窺破了胎中之謎。」
恰在此時,幾行半透明的字跡悄然浮現在路折戟眼前:
【姓名:路折戟】
【身份:大帝轉世】
【境界:二境】
【神女賜福: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