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二百個大氣壓的嘶嘶聲
合成塔的最外層包紮板焊完那天，燕京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四層包紮，總壁厚九十二毫米。任高義領著兩個六級焊工幹了十一天，焊條燒了三百六十根，焊渣裝了兩鐵桶。最後一道封焊結束的時候是晚上八點，任高義放下焊鉗，兩個胳膊耷拉著，提不起來了。
沈明給他端了碗麵條，他坐在地上吃，筷子夾麵條的手在抖，麵條掉了兩次。
“手有勁，就是胳膊累了。”他說。
合成塔從裡到外，內筒壁厚二十毫米，四層包紮每層二十毫米。上下封頭焊接。法蘭螺栓連線。內部裝催化劑床層、預熱盤管、溫度計套管。
拚裝在特級車間進行。
上封頭是林天佑自己算的橢圓形封頭，長短軸之比二比一，壁厚與筒體等同。封頭的製造沒法卷板，用的是熱衝壓。他們在瀋陽調了一台三百噸油壓機，鞍鋼切了一塊九十二毫米厚的鋼坯，加熱到九百度，一次沖成型。沖完之後機加工內外表麵，再由任高義焊到筒體上。
螺栓是特製的。四十二毫米直徑，材料是矽錳釩鋼，拉伸強度九百兆帕以上。每個法蘭二十四條螺栓，上下兩個法蘭四十八條。全部要預緊到規定力矩。沒有力矩扳手，用的是定長板手加彈簧秤，算好力臂乘出來。
拚裝用了三天。
第四天，水壓試驗。
林天佑的方案是分兩步走。第一步，常溫注水，用手動高壓泵加壓到四百八十個大氣壓，保壓三十分鐘看滲漏。第二步，降到三百二十個大氣壓，保壓兩小時看壓降。
手動高壓泵是瀋陽兵工廠造的，原型是修復火車製動係統用的液壓泵，經過改造之後最大輸出壓力五百個大氣壓。兩個工人壓槓桿，每壓一下，泵腔裡噴出一小股高壓水注入塔體。
車間被完全清場。
林天佑、任高義、沈明三個人留在車間內。紀尚功被趕到車間外麵，他不樂意，但林天佑說“你搞化工的，水壓試驗不歸你”，紀尚功就不爭了。
段銳帶徐正誠和辛子石在車間外三十米拉了警戒線。
趙副部長來了。
他沒進車間，站在警戒線外麵，穿著軍大衣，搓著手。旁邊站著黎興思和錢勇毅。
“什麼時候開始？”趙副部長問。
“已經開始了。”段銳指了指車間。從外麵能聽到手動泵有節奏的哢嚓聲。
趙副部長點了根煙。
車間裡麵，壓力表的指標一格一格往上爬。
五十個大氣壓，一百，一百五。
合成塔在地麵上一動不動，灰色的鋼鐵身軀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兩百。
嘶——
一個聲音。
極細微，像指甲劃過玻璃。
林天佑抬起手，示意工人停止加壓。
沈明側耳聽了幾秒。“你也聽見了？”
“嗯。”
林天佑沿著塔體走了三步，耳朵貼近筒壁。
什麼也聽不到了。
他退後，看了看壓力表。兩百零三個大氣壓，指標穩定。
“繼續加壓。”
兩百一，兩百二。
嘶——
又來了。這回持續了大約兩秒。方位大概在塔體中下部的位置。
“停泵！”
車間安靜下來。隻有壓力表的指標微微顫動。
兩百一十八個大氣壓。指標在緩慢往回退。
兩百一十七，兩百一十六。
漏了。
“沈明，肥皂水。”
沈明從角落裡端出一盆提前調好的肥皂水，攪了攪。林天佑拿起一把豬鬃毛刷，蘸了肥皂水。
任高義站在三米外。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兩百多個大氣壓的容器在漏氣。如果漏點是焊縫上的沙眼或者微裂紋，高壓水從針眼大的孔洞噴出來，水柱能切開人的手指頭。
“林總工。”任高義開口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林天佑頭也沒回，毛刷已經蘸著肥皂水貼上了塔體底部的第一道環焊縫。
“你退後，我來刷。”
“你刷不了。”林天佑蹲下來，把臉湊到距離焊縫十公分的位置。刷子沿著焊縫緩慢移動，肥皂水在焊縫表麵鋪開一層薄膜。“你不知道該往哪段找。我知道。”
剛才那個嘶嘶聲出現的時候，他用耳朵判斷了大致方位。塔體中下部，偏左。內筒第一節和第二節的環焊縫在這個位置。
第一道焊縫，一百毫米，二百毫米。肥皂水薄膜平靜。
三百毫米。
四百毫米，五百毫米。
從焊縫正麵看不到氣泡。
他換到焊縫背麵。特級車間為了檢查方便，合成塔底部支在四個三角鐵支架上，離地約三十公分。林天佑趴到地上，仰麵朝上，把毛刷伸到塔體底部的焊縫背麵。
肥皂水一刷上去。
一個氣泡。
從焊縫表麵的一個小黑點上鼓出來，綠豆大小，慢慢脹大，膨成黃豆大小，啪地破了。緊接著第二個氣泡鼓出來。
找到了。
“任師傅！”
任高義蹲到塔體旁邊。林天佑從底下伸出手指頭，點了點焊縫上那個黑點的位置。
“這兒。環焊縫背麵，距縱縫交叉點約四百六十毫米的位置。”
任高義趴下來看了看。那個黑點直徑不到一毫米，位於兩道焊縫的交叉區附近。這個位置焊接熱迴圈最複雜，先焊的縱縫被後焊的環縫重新加熱，熱影響區疊加，組織變化劇烈。在這種位置出沙眼，不奇怪。
但要補焊，必須先泄壓。
不對。
林天佑說的是“帶壓補焊”。
“帶著兩百多個大氣壓焊？”任高義疑惑道。
“泄壓會有麻煩。”林天佑從塔底下鑽出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這個塔的密封麵是金屬對金屬的硬密封。法蘭螺栓預緊之後，密封麵的比壓在設計值附近。如果泄壓再重新加壓，法蘭密封麵的接觸狀態會變。重複預緊會讓螺栓產生鬆弛，密封可靠性下降。”
他看著任高義，“我不想反覆折騰這套螺栓。”
四十八條螺栓的預緊力，全是靠彈簧秤和計算搞出來的。每次拆裝都會引入新的誤差。這種級別的高壓裝置，任何一個螺栓的預緊力偏差都可能成為下一個漏點。
“帶壓補，怎麼補？”任高義問的已經不是能不能了，而是技術方案。
“先降壓到一百個大氣壓。這個壓力下漏率會降低，漏水的量會小很多。然後用乙炔槍在沙眼周圍快速預熱到一百五十度，把漏出來的水蒸發掉。預熱完立刻焊，用直徑二點五的五零七焊條，短弧操作，小電流。在沙眼上直接堆一個焊點，封住它。過程中不需要熄弧重起，一根焊條、一個焊點、一次搞定。”
任高義抬頭看了看那個一毫米直徑的黑點。
一個焊點。
一次搞定。
兩百一十八個大氣壓降到一百。一百個大氣壓下，一毫米的沙眼，漏出來的水量大約是……他在心裡算了一下，每秒不到零點五毫升。
乙炔預熱能蒸發掉這點水。
焊的視窗時間，從預熱結束到沙眼周圍溫度降回凝露點，大概十到十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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