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化棉做成那天晚上,林天佑回到四合院已經快九點。院子裡黑燈瞎火,隻有正房窗戶透出一小片昏黃。
他推門進去,愣了。
堂屋裡沒人。
飯桌上壓了張紙條。紙條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有兩個還是錯的。
“三哥,我們上學去了。饅頭在鍋裡。——天元”
“上學”的“學”字底下多了一橫。
林天佑把紙條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字,筆跡更潦草,明顯是另一個人寫的。
“三弟別等我們。十點回。——天成”
“回”字寫成了“回”的古體,四四方方一個大框裡頭套了個小框,多畫了兩筆。
林天佑走到灶房裡,灶台的鐵鍋裡溫著兩個白麪饅頭,隔著水汽摸上去還有餘熱。
……
事情是這樣的。
三天前,林天明從兵工廠下班回來,路過衚衕口的告示欄,看見一張紅紙。
紅紙上寫著“東城區工農夜校招生通告”,底下列了上課時間、地點和招收物件。工人、幹部、家庭婦女、失學兒童,隻要想認字的都收。
他站在那張紅紙前麵看了五分鐘。
在滬城的時候他已經上過夜校,“機器”的“機”寫了十一遍才過關的那種。他看了五分鐘,是在數紅紙上有多少個字是他認識的。
數完了。四十七個字,他認得三十一個。
剩下十六個不認識。
他把那十六個字的位置記在腦子裡,回家吃飯的時候跟林天成說了。
林天成筷子往桌上一拍:“去!”
秦雅容在廚房裡聽見了,端著盤子出來:“什麼去?”
“夜校。娘你也去。”
秦雅容愣了一下。
她站在灶台和飯桌之間,手裡的鹹菜盤子擱也不是、端也不是。她這輩子沒進過學堂的門。在紗廠幹了一段日子,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秦字筆畫多,她每回簽名都把右半邊的“春”寫飛了。
“我都這個歲數了……”
“歲數咋了?”林天成嘴快,“告示上寫了,家庭婦女也收。娘,你看三弟,人家唸了書,現在給國家造槍。咱住的這院子,吃的這白麪,哪樣不是三弟念書念出來的?”
這話糙,但理不糙。
秦雅容沒再推辭。
林天元不用人勸。他從搬進四合院那天起,就把課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鉛筆短得快捏不住了還在寫。聽說有夜校,他書包都不用收拾,書包一直掛在床頭,從來沒卸下來過。
林小雲是被林天元拽著報的名。八歲,領導說好的燕京軍區子弟小學還沒有開學,她可以先去夜校打底。她不知道上學是幹什麼的,但哥哥姐姐都去,她不願意一個人留家裡。
最難請動的是林樂誌。
老頭坐在堂屋裡,搓了半天手。
“我都五十三了。字這東西……眼睛花了,記不住。去了丟人。”
林天明蹲到他跟前:“爹,張師傅教你開車的時候,儀錶盤上那些字你認不認得?”
林樂誌不吭聲了。
張師傅上回教他看油表,指著錶盤上“滿”和“空”兩個字,他愣是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張師傅沒說什麼,拿粉筆在方向盤旁邊畫了個箭頭做記號。但林樂誌回來之後,一個人對著搪瓷杯上“奮鬥”倆字描了一晚上。
“去。”林樂誌站起來,把那身勞動布製服的領子正了正。
於是就成了這麼個場麵,每天晚上七點,林家六口人從二環的四合院出發,順著衚衕往東走,穿過兩條街,二十分鐘到東城區工農夜校。
他們是走路去的。
四合院門口停著吉普車,徐正誠每回都問要不要送。林天明擺手:“不坐。公家的車是給三弟辦公用的,我們走路去,不佔公家便宜。”
林天成跟著點頭:“對。腿又不是擺設。”
路上的陣仗不小。林天明走最前麵,林天成走最後麵,秦雅容牽著林小雲在中間,林樂誌和林天元並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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