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禮沒有放下。
碼頭上那個軍官保持著敬禮的姿勢,紋絲不動。
晨風把他軍帽的帽簷吹得微微顫動,但他的手臂穩得像鐵鑄的。
身後的士兵齊刷刷跟著舉起右手。
船上一百三十八個人全愣住了。
沈明咧了咧嘴,想說句什麼俏皮話,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他低下頭,用力擦了把臉。
舷梯放下來的時候,碼頭上鑼鼓聲驟然炸響。
幾個紮頭巾的女工跑上來往每個人脖子上掛紅布條,手腳麻利,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一群孩子舉著紙糊的小旗子,在大人腿縫間鑽來鑽去。
領頭的軍官大步走到舷梯口。
他三十七八歲,臉龐黝黑,腰間紮著寬皮帶,說話聲音洪亮得像在喊操。
“同誌們!我是羊城軍管會交際處趙誌遠!”他一拳捶在胸口,“代表組織,歡迎你們回家!”
學子們聽到這話,紛紛低頭抹去眼眶裡的淚水。
“走。”趙誌遠聲音沙啞的說道。他隨即挺起胸膛,嗓門重新變得洪亮:“先吃飯!別的事吃完了再說!”
趙誌遠簡單介紹了一下他身邊的人。
一個是三十歲左右的文教接管委員會聯絡科科長張振海,他穿著灰色中山裝,眼鏡讓他看起來很斯文。
另一個是二十齣頭的軍代表聯絡員李春生,他的北方口音很重,他正跑著幫大家搬行李。
李春生扛起皮箱掂了掂,嘀咕道:“哎呀,這箱子忒沉了,同誌你裝的啥?”
那個箱子的主人是個學冶金的。他的臉色變了變。他轉頭瞟了林天佑一眼。
林天佑不動聲色的接過話頭:“衣服。帶回來的冬衣。”
李春生咧嘴一笑:“讀書人的東西就是沉!來來來,我來扛!”
一百三十八人被領進碼頭旁一座徵用的倉庫。
裡麵擺了十幾張長條桌。
桌上放著白粥,旁邊備著鹹菜,饅頭堆在筐裡。
另外還有幾盤炒青菜。
飯菜簡單,但冒著熱氣。
沈明端起碗,他喝了一口白粥。
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但他連喝了三碗,刮凈了碗底,抬起頭時眼眶紅了。
“國內的粥就是香。”他說。
趙誌遠在旁邊看著,他一直沒動筷子。
張振海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
趙誌遠點了點頭,他走到林天佑跟前,在林天佑對麵坐下。
“林天佑同誌。”趙誌遠認真的說,“聽你們齊同誌說,你是這次歸國行動的發起者?經費也是你籌的?”
“大家一起出的力。”林天佑放下碗。
趙誌遠看了他一眼,沒追問錢的來源。
他是老兵,審人的眼光很準。
這個年輕人說話不多,但坐在那兒就有一種讓人踏實的分量。
“還有一件事。”林天佑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過去。
信封很舊,邊角磨毛了,上麵有海水浸過後乾涸留下的鹽漬。
“這是我們在港島寫的。”林天佑說,“一封公開信,給所有還留在鷹醬國的同學。一百三十八人簽名。請組織轉交相關部門,想辦法傳出去。”
趙誌遠抽出信紙。
三頁紙。
正麵是信的內容,背麵密密麻麻全是簽名。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個血紅的指印上,停了很久。
張振海也湊過來看,越看越沉默。
“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張振海念出這句話,聲音不自覺的壓低了。
趙誌遠把信紙小心的摺好,裝回信封,放進軍裝內袋。
他扣上紐扣,用手掌按了按胸口。
“林同誌,這封信,我今天就加急送上去。一個字都不會少。”
林天佑點了點頭。
吃完飯,李春生帶著大家去登記。
排隊的時候,他湊到沈明身邊,壓低聲音問了句:“沈同誌,我問你個事兒,鷹醬國,是不是真的滿大街都是小汽車?”
沈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滿大街都是。”
李春生的眼睛瞪圓了,嘴張了張,又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那咱什麼時候也能造自己的小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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